吟遊詩貂故事集 - 【科幻/愛情】實驗日誌 #G2 : 01-91

機緣巧合之下，失業兩個月的我突然找到一份好工。

「接下來三個月你會待在這裡，房間裡的監視鏡頭會一直開著，洗手間裡則沒有鏡頭。」身穿白袍的男人帶我逛著：「一旦開始實驗就不能停下。沒問題的話請在合同簽字。」

回報很豐厚，亦無風險，沒有拒絕的理由。我簽上名字。

研究員把合同收好，領我進了一間房，一個俊俏的男子正坐在桌後。研究員待我入座後就離開了。我想他定是站在了鏡子後面看著我們。

我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子，他看上去與真人無異，甚至能聽到他微弱的呼吸聲。見我盯著，他摸了摸鼻子，可能是有點不自在，然後向我伸出了手：「我是安德洛比......你好。」

說話中的情緒起伏也像真人。我和他握了握手，道：「你好。我是特妮朵斯。」

再怎麼像，眼前的安德洛比也不是人，而是個人工智能，一個將會用三個月時間來令我愛上他的人工智能。

我沒有戀愛經驗，甚至沒人追求過我，只看過一堆毫不現實的浪漫電影和小說。所以第一天在房間裡醒來時，我著實有點期待安德洛比會做些什麼。

梳洗後沒多久，他便來敲門了。

「要一起吃早餐嗎？我下廚。」他邀請道。

人工智能需要吃東西嗎？我差點問出聲，但實驗其中一條規則就是不能讓對方察覺他是人工智能。

「好。」

早餐很簡單，只是烤土司和炒蛋。他咬下一口麵包，咀嚼了數下，吞下。觀察著他的我不禁佩服科研人員的細心。

「適合你口味嗎？」他主動打開話匣。

「嗯。好吃。」

「話說你有什麼嗜好嗎？」

「看書、看電影吧。你呢？」剛問完我才想起他是新造的AI，應該沒多少生活經驗吧？

可他確實有嗜好：「我喜歡栽種和做點小手作之類的。」

「什麼類型的手作？」

早餐就在愉快的閒談之間吃完了。

因為才剛認識彼此，我們通常只會一起吃飯或看看電視，聊下新聞，其餘時間還是待在自己房間裡看下小說。

很快首個禮拜過去了。

研究員來到我房間，設好攝錄機，道：「第一個星期過去了，感覺怎樣？」

思索了下，我道：「安德洛比是個很好的人，廚藝不錯，人也風趣。不過可能我本身比較內向，需要多點時間混熟。」

「不要緊。」研究員笑道：「時間很多。到目前為止有什麼疑慮、問題嗎？」

「為什麼人工智能也能吃喝？」

「人工智能其實是指內在，類似人類的思想和靈魂。你說的是機體。」研究員糾正完後便回答道：「我們在機體上花了很多心思來擬真，不僅能吃喝，也能模擬排泄。」

又問了些我的心情和感想，他問道：「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搖搖頭。

他於是站起收拾東西。

忽然想起什麼，我遲疑道：「呃......我知道我該把時間用在和安德洛比相處上......不過我能要一本新的小說嗎？」

「什麼類型的？」

「這個作家還有別的小說嗎？」我指了指桌上的科幻小說。

「你喜歡這個作家？」研究員重又坐下，顯得相當雀躍。

「嗯，我喜歡他筆下的人物。」

「我也是！」

這天安德洛比弄來了些材料，打算一起做些手工藝。

「我教你做黏土花吧！」他拿了一小塊黏土在手心，滴了點墨水，揉了數下，便把灰沉沉的黏土揉成可愛的粉紅色。

安德洛比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捏出花骨和花瓣，教得很是用心。但我捏來弄去，卻總是整不出厚薄均勻的花瓣，不禁懊惱。

到最後，成品也是醜陋不堪。安德洛比看著洩氣的我，道：「初次成品算是不錯了。我們下次再弄吧。」

我看著他那漂亮幾十倍的玫瑰花，心中總有些不忿。於是我拿起剩下的黏土，道：「這些我可以拿回去練習嗎？」

「可以啊！」

因為相當在意，我一整晚都在努力嘗試捏出理想中的花朵。終於在凌晨時分做出了滿意的作品。

翌日早上，我興高采烈地把新作捧給安德洛比看。他震驚道：「你進步真快！這個都能拿去商店賣了！」

「我花了很多心思的。」我沾沾自喜道，從背後拿出另一朵一模一樣的黏土花，遞給他：「這個送給你。這樣我們就一人有一朵了。」

他珍而重之地把花朵放回房間。

「哈囖！」站在門口的研究員打招呼道：「又要麻煩你囖！」

我連忙開門讓他進來。

和之前幾個禮拜一樣，他架好錄影機、問了一輪問題，最後問我有沒有什麼疑惑或者要求。

我說想再要小說。他爽朗地答應了，並道：「覺得上一本怎麼樣？」

「我很期待下一集。」聊起小說讓我有點興奮：「很想知道主角知道自己身世後是什麼反應！」

「可惜最新一集要等下半年呢。那時實驗已經完了......」研究員若有所思地說道：「唔，雖然給你帶小說是沒問題啦。但你還是要專注在實驗上哦！」

「我有的。」我答道：「前兩天和安德洛比做了黏土花。」

「我知道。」

當然，他一直在觀察我們。這才想起這點的我愣了愣。

「我更喜歡你第一個作品。」他笑道。

「那個很醜。」我有點困惑：「花瓣厚薄不一，比例也不對。」

「你知道管弦樂為什麼好聽嗎？」他忽然說道：「電腦合成的管弦樂怎樣也比不上真人演奏。」

我茫然地看著他。

「因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演奏樂器的方式也有細微的差異，而正是這些微小的不同，合在一起成了無法模擬的和音。」他續道：「那朵黏土花不均勻的比例和厚薄，比你後來做那兩朵一式一樣的花，更顯人性。」

他說的有點深奧，我想了好一會，還是只有一個結論：「還是醜。」

他哈哈大笑。

時間過得很快，距離實驗結束只有一個月了。這兩個月，我和安德洛比不時會出去看看電影、光顧新開的餐廳和咖啡店，彼此熟絡了許多。

可是，也許是心裡放不下他是個AI這一點，我總覺得我們之間有著一層薄薄的隔閡。雖然已是無所不談的好朋友，距離戀人......總差了什麼。

話說回來，什麼是愛呢？

「唔......」研究員沉思許久，才道：「這好像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呢。」

「你有談過戀愛嗎？」

「有啊。對我來說，喜歡一個人......就是......」他苦惱地揉了揉眉間，道：「糟糕，我也說不出來。」

「還有，實驗結束後，安德洛比會怎樣？」我繼續問道。

研究員呆了一下，眼底的驚駭一閃而逝，然後道：「不會怎樣。可能成為我們的同事吧。」

「那麼......」我還想問，卻被他打斷：

「我該回去工作了。下禮拜見。」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離開時的背影透著一股失落。

接下來兩個星期的週末訪問，研究員也顯得冷淡無比，我忍不住問他怎麼回事。

他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道：「先前被主管訓了一頓呢。說我與你接觸過多，可能干擾實驗。」

「像朋友那樣聊聊天也不行嗎？」我一陣失望。

他嘆了口氣，一臉嚴肅地望著我說：「實驗才是最重要的。實驗能成功是我唯一的心願。」

「可是——」

「所以請你也專注在實驗上！」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當然，我們只是工作關係而已。想及此，心裡彷彿有什麼熄滅了，我淡道：「我明白了。」

實驗的最後一天，我和安德洛比去了主題樂園。

機動遊戲看著真的非常嚇人。我被安德洛比拽上去坐了過山車一趟，體會到箇中刺激後才明白為什麼人們會大排長龍。

「要不要試一下跳樓機？」安德洛比問道。

我看了看那高聳入雲的鐵條，連忙搖頭：「這個真的不行。會死的！」

「很安全啦！」安德洛比大笑道。

「會嚇死！」我道。難道AI什麼也不怕嗎！

「好好好。」安德洛比見我快要轉身逃跑，放了我一馬，又道：「那我先去上個廁所。等我一下。」

我點點頭，走進了旁邊的紀念品店。一款紀念幣正在做特價。不同一般的紀念幣，這款可以在空白處刻上手寫的文字。

寫了好幾次安德洛比的名字，卻總是歪歪斜斜、不然就是寫錯了某個字母。重寫了五次，職員顯得有點不耐煩了。我忽然想起研究員對黏土花的評語，遂把最後一次寫的「安德洛比」交給了職員，也不理當中的小瑕疵。

「現在買兩個有折扣哦。」職員被迫說出推銷的話，卻沒藏住臉上的擔憂。

當我說「好」的時候他看來更悲傷了。

正欲下筆，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研究員的名字。思索了好一會，決定直接留空，之後問到了名字，再親自找工具刻上去。

職員鬆了一口氣。結帳後，拿著冰淇淋的安德洛比來找我了。

一手交冰淇淋一手交紀念幣。愉快的一天。

夜幕降臨，煙花的彩光照亮了我倆的臉龐。我看著安德洛比的臉湊近，可最後一刻，我們只是盯著對方，透明的隔閡隔開了彼此的唇。一刻後，我們拉開了距離，沒說什麼，並肩站著，默默看完喧鬧的煙火表演。

深夜，躺在床上時，我久久無法入眠。明天就要離開了，應該不會再見到安德洛比和研究員。

紀念幣在指間翻飛著。

明天要去問研究員的名字。拿定主意後，我閉上了眼睛。

「實驗失敗了。」

「是啊......可是我們又憑什麼這樣說呢？」

「沒達成條件就是失敗。留下數據，刪掉它吧。」

「你僵著也沒用，我們沒資源保存失敗品。」

「我知道，可是......請給我一些時間......」

果然還是睡不著，我複又睜開眼，從床上爬了起來。不知研究員睡了沒。

還沒睡，而且看起來剛哭過。

「有什麼事嗎？」他強作鎮定。

「我今天在主題樂園買了這個。」我拿出紀念幣：「本來想刻你的名字，可是......」

「我叫阿格比。」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心中一陣悸動，慢慢走近。

近得可以吻上他。於是我吻了他。

他的回應如此熱烈。

「抱歉沒讓實驗成功。」我道歉道。

「不......實驗......算是成功了吧。」阿格比輕輕撥開我前額的碎髮：「特妮朵斯，你才是人工智能。」

三名角色的名字皆為希臘文：

特妮朵斯：τεχνητος （人造/artificial）

安德洛比：Ανθρωποι （人/people）

阿格比：αγάπη （愛/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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