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詩貂故事集 - 【科幻】鴨子笑

封面繪師：寂黑日記工作室 (IG: @silentdiarystudio)

你說，人在最後會知道那是自己的最後嗎？會有什麼徵兆嗎？腦備會滋滋作響嗎？眼幕會跳出鮮紅鮮紅的警告嗎？心片會發通知給樞嗎？

還是說，只是呼吸會慢慢緩下？視野會漸漸變黑？指尖會徐徐變冷？

又或者，人根本不會知道？突然之間，就什麼都沒了。

那天躺在床上休息時，我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休息時間還不足讓我有些什麼想法，我就得起床去見醫生、拿藥、繼續上班。頂著病還要笑臉迎人的感覺糟糕透頂，只是如果不這麼做，下個月就會不夠魂碎交房租，可這仍然補不回所有支出。

所以今個月我沒續庫蘿網的會員，現在左眼前每半小時就會跳個廣告出來。那種頻閃，天啊，真的有必要嗎？我都看不到顧客了，有什麼比看不見顧客的活體服務員更容易招來麻煩？

不過還好，輪班已經過去一半了，暫時還沒出現麻煩，只要多捱六個小時就好。現在店裡只有我獨自站在櫃枱後，左眼看著某明星發表吸毒道歉聲明。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沒有興趣——但我只能繼續觀看。看樣子，這個明星是在某個派對上接觸毒品之後越踩越深，最後被抓了個現行，現在準備接受戒毒治療。

有錢真好，像他這種人就算犯錯，也有本錢重新出發；而我這種人呢？只要稍微疏忽一點，就得被迫看一個月廣告。

說起上來，為什麼道歉聲明要下廣告？

廣告播完後就正式踏入警時了，也就是警衛巡邏的時分。這不代表秩序會好一點，事實恰恰相反。

不過應付他們倒不困難。困難源自選擇，但對著警衛我沒有什麼選擇，這樣事情就很簡單了，他們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免費餐點？好。甜言蜜語？好。搜身？只要仍在店裡，沒問題。他們很少沒有無理的要求，也很少有太過分的要求。

只要不跟著他們走，不會有什麼事。

撐過警時，就是我最喜歡的時間了。

就如海潮退去後小蟹小貝鑽出泥沙一般，警時後會有一些特別的客人過來。他們絕大部分都不危險，甚至頗有禮貌，只想在餐廳找個安靜的角落享受自我時間，或者做點不妨礙誰的小生意。如果餐廳情況許可，我心情又不錯，就會偷偷給他們點優待。畢竟他們不是壞人，充其量是壞掉的人。而我和他們相去不遠，只是當初我決定爬上什麼也沒有的岸，而他們留下在海潮之中。

但麻煩總會找上門。

「你看不到我手上的卡嗎？」客人把貸魂卡啪在枱面上，他的手有蹼，所以響聲很大，而且那意味著我不能用讀卡機瞄住他的指縫。

「你再眨一下眼試試！」他朝我大吼，那口尖牙大概能利落地把我身首分離。

我竭力睜大左眼，但廣告的閃光一直挑動神經。就在被刺激出來的淚水要滴落前，感謝樞，廣告終於播完了。

「抱歉本次服務質素未如理想，我會汲取經驗努力改進。」我微微鞠躬，背誦出員工手冊寫的道歉詞。

「說不定他想跟你調情呢。」客人的同伴在旁邊不懷好意地笑著。

「是這樣嗎？」客人的怒氣消了大半，換上大家心知肚明的欲望。他灰藍色的大手滑離了卡，靠近我搭在櫃檯另一邊的手腕，最後停住相距一厘米的位置，尖利的指甲富節奏地敲著桌面。他很清楚繼續下去要再付魂碎。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不聽那些死板台詞，來說句好聽的？」他凑前身撩道，我能聞到他口中的腐臭味。

要是客人不滿意向上頭投訴，我會被解雇。所以我擠出笑容，小心地在眼角嘴角添上兩筆情色，講話的聲調也提高了幾度：「哎呀，對不起我多了點小心思，現在馬上幫閣下結帳。」

「我想不如加點個外帶好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你和我，就外面車上，八十魂碎。」

八十。有一刻我確實心動了，尤其當下個廣告在二十七分鐘後就會襲來。

但我知道租出身體這種事不會有好下場，珍拿蜜是個好例子。

「抱歉，閣下，我不能離開我的崗位，而且也沒有提供那種服務……不過，我可以盡力把閣下的餐飲分量……填滿一點。」我保持著笑容，不能太少他會投訴，不能太多他會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算了，他們總以為自己還有機會：「那我先幫閣下結帳，這裡一共是六十魂碎。」

成功讀到卡了。

「你最好多放點星鼠肉，你知道，我最喜歡那種軟嫩的肉了。」他舔舔嘴唇，才和他同伴找了張空桌坐下。

我甚至說不出那是性騷擾還是死亡恐嚇。而且星鼠肉最噁心了，滑滑黏黏的，但又嚼不爛。幸好最後他們吃完就走，沒再來找我。

意料之外的是其中一隻小蝦過來了，他們很少過來。我好像認得他的臉，可能他以前也來過，可能我記錯；他們到底長得不一樣，可又長得一模一樣。那雙眼永遠看著另一個更遙遠更美好的世界，世界的倒影在他們漆黑或是鋪著綠線的瞳孔中灑落了點點星芒。

「水。」他囁嚅著，發白的舌頭碰了碰唇上的裂痕。

若然櫃枱後有多於一人，我也不會知道他是不是在跟我說話。

「需要幫你加點營養劑嗎？」

「什麼？」

「營養劑。你脫水了。」

「要加錢嗎？」

我眨眨眼，希望暗示能抵達他雲霧中的思緒：「或許。」

他「嗯」了聲，聽著更像是嗚咽，鬆開拳頭讓幾個硬幣落在桌面上，待我撿完後，逐個把剩下的掃回手掌之中。

硬幣沾著他薄薄的體溫，但在我指尖停留不足半秒，便被涼水吸去。

杯劃過桌，水面在圓周的牢籠中輕輕晃動，可他只是盯著波浪，直至天花燈的反射在寂靜重歸完整。

我不得不喚醒他：「這是你的，先生。」

他首次正眼望向我，散漫的目光聚了聚焦，油膩的黑遮了遮星芒。

「先生。」他重複這兩字，讓兩個音節如同綁在鋼線上的鈎，抽搐著勾起嘴角：「感覺像個人。」

他抹開杯外凝結的水霧，洗去眼中蓋掩星星的烏雲。

「水好冰。」

夢囈是彼岸的到站廣播。

這句話卻讓我想起些和水霧一樣輕飄的往事。

「有人和我說這是佩魯鴨的陰謀。」或許我只是想減輕下閃光廣告的不適，或者我只是無聊了，反正他不會記得。

「佩魯鴨。」他無意識地複讀，傻傻笑了兩聲。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他留下了空的水杯，這句話，以及半包粉綠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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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站在水中，眺視著無人能到達的遠方，他比我更接近的那個遠方。

涼水淹過我的膝蓋，染上他只有半截大腿長的褲子。

「水好冰。」我說。

「那是，佩魯鴨的陰謀。佩魯鴨在悄悄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在水中在空中還有螢幕螢幕的縫隙。」他雙手交叉在半空來回劃著，像在指揮著什麼：「然後腐爛的鴨子也付出了靈魂變成佩魯鴨，真正的佩魯鴨嘲笑著臭酸的假佩魯鴨，一根根拔下羽毛，羽毛會變成鴨子喝的油污。周而復始，鴨子墮下鴨子剁下鴨掌獻上但沒有掌爬不上去。」

漲潮了，或者海浪變得凶猛，涼水漸漸攀上大腿。

「晶片會碎落，割開鴨子的翅膀；盤旋的蒸氣捲走塵埃，留下扭曲的膨脹的醜陋肉沫；之後就沒有了，佩魯鴨戴著單片眼鏡嘎嘎大笑。」

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我覺得很漂亮，不知道是他的話很漂亮還是他很漂亮。

「可是啊……佩魯鴨的陰謀不是脖子上的羽毛，他們把星星塞進鴨子的眼睛，所以鴨子看不見星星，鴨子不知道為什麼星星只在眼中，眼中的星星只是佩魯鴨嘔吐的胃酸和黏稠眼睛塊，腐蝕掉胸膛的撲通撲通。」

「水漲啦！月亮要抱怨車不能準時開了。」水淹過垂下的手的兩節指節，我前前後後地擺手把水拉開一道道傷痕。

「你知道鴨子怎麼叫嗎？」

水淹過了他的腰，卻挽不住我的腳踝。

他的聲音被水波蓋得朦朧。

「他們會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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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老實對著螢幕鞠躬。

「我沒怪你擅自加料，老實說他們來這種店就是要這種東西。」老闆的聲音隔著有點壞掉的喇叭，冰冷得不像人，說到底，他真的是人嗎？

「可是也不是給那種毫無價值的人啊！」這股怒氣，是人。「那班毒蟲來一次就沒下次了，你討好他們有屁用？」

「對不起。」我把腰彎得更低。

「你道歉又有屁用？還不快去打掃店裡？工資我發辛酸的？」

「對不起，我馬上去。」我最後道歉一次才直起身準備去拿清潔工具。

「喂，你左眼怎麼了？」老闆又叫住我：「怎麼像著火一樣？」

「我沒續庫蘿網會費，那是廣告的逆光。」

「不能讓客人見到，你搞一搞它。」

「我會想辦法的。」

「你是個好員工。」他的稱讚從來都不是好事：「別讓我去翻你之前收回來那堆申請。上個妹就是不好的員工，叫什麼來著？」

「珍拿蜜。她叫珍拿蜜。」

「他叫什麼關我屁事？你還愣著幹什麼？」

老闆確實看見我開始打掃後，才終止了視訊。

在這個外星旅遊發達的時代，我拿著有點破損的布擦拭桌面，蒸發裂開的水珠把我的倒影碎成千萬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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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裡有著火焰。」他也如此說過。我對此總是一笑置之。

絕不能咬下的毒藥有著最甜美的包裝，可我不怕毒藥，我吃過的藥可多了，保健的混著迷幻的就著營養液和酒精一同灌下。不怕藥，就會怕沒有藥，我咬下夠到的每種藥。

他讚美我的語句多得很，洋洋灑灑的，寫下能有幾十版吧；幾十版的情話，只為了在我體内進出幾十下。

我絲毫不記得他的觸感，也不記得那數十頁的情話，但我記得他說：「你的眼裡有著火焰。」

這句話有著甜膩燃盡後的輕描淡寫，隨著呼出白煙遠去，散進涼夜，卻比那一堆精雕細琢的更深地蝕進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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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客人留下的粉末我有聽說過，是以前的我碰也不敢碰的重藥。它也沒試圖掩蓋自己的致命性，名字就叫毫終程，一千顆粉末就能送人最終一程。

昨天的我早決定不再碰這種東西。今天的我沒有背叛昨天的理由。

右邊傳來吧枱門鎖被打開的聲音，那是我的下班訊號。

接頭的女生一言不發，直接開始檢查食材庫存。

珍拿蜜會至少跟我說句早安，可能她就是因為這樣而死掉，說早安而死。

不不，她不是這樣的。

我脫下制服外套塞進抽屜，大步離開，仿佛在下班之後有一大堆有意義而有趣的事情等著我去做，而不是只能如行屍走肉一般回去沒多少東西的小房間發呆。

同事不善的目光刺在背後，她好像以為我和她有競爭關係，我們沒有，那不重要，她對顧客很好，可能很適合這份工作，不過再適合也可能被隨時更換，她只是我從七百份應徵申請中抽出來的其中一份。

左眼又再跳廣告，我最好回家休息，不能再生病了，再生病工作效率會變差，到時候就輪到同事在七百份申請中挑選了。

會是誰呢？我的下任。大概會是又一個青春貌美的原生民，一生的資料逐條列在顯示屏上，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我想同事會選個外表不如她的，但她不重要，老闆才重要。她會跟我下任說起我嗎？我沒有跟她提過珍拿蜜，所以她大概也不會跟下任提起我。

然後到她也被用盡之後，這間店就再不會有和我有關的事，不會有人知道為什麼飲料機的按鈕要按兩次才有反應。

我該吃點東西，然後睡覺。於是我買了點吃的，回到房間時如以往般將所有東西掏出傾倒在雜亂的桌上，那包綠藥粉比能量棒更吸引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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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碰。」每個字伴隨著手掌被打的抽痛。

「聽見了嗎？」他指指我帶回來的小藥丸：「不許碰。」

我哭得出不了聲，只能點頭。

他把藥丸丟進垃圾桶中，又想了想，徒手撈出來，徹底踩碎後冲進水槽。

我一直哭著。

之後我生病了。聽說廉價腦備引起的神經痛比生子痛十倍，我記得那一牆的紅印和指甲刮痕，都是我弄出來的。

他很快帶我去看醫生，但我們負擔不起正規的藥物。醫生嘆了口氣，讓我們跟護士走，走到攝像頭壞掉的後巷，護士拿出一包我以前見過的藥丸。

這次他沉默著收下了。

身體沒有記下神經痛有多痛，卻牢牢記住了藥丸帶來的虛無。我第一次感覺如此平靜，像在虛空中漂浮，像一隻學會了游泳的鴨子。

藥丸被消化殆盡後，雜亂的一切回來淹沒了我，神經痛將我撕成碎片。

再之後我適應了腦備，神經痛沒再發作，但我仍對那平靜的感覺念念不忘，以致徹夜無眠。

我知道他把剩下的藥丸放在我夠不到的櫃頂。深夜我嘗試爬上去但摔了下來，響聲把他趕到廚房，藉著窗外忽紅忽綠的燈箱光看著一地狼藉和剛站穩的我。

我自知不對，心虛地攤開手掌任他處罰。

然而他狠狠抽了下鼻子，連綿的淚水在地面綻成了花圃。他舉高手似是用袖擦走淚水，但手沒有停在眼邊，直伸向在櫃子最裡面的藥丸。手指翻覆撕搣解放出塑膠中的藥片，指甲死死壓向藥片中間的縫隙壓得指甲和藥片一樣白。

最終半片藥落在我手心，我目光移不開，只聽到他抹了把鼻涕。

沒有水我吞不下藥，在舌尖化開的藥粉比何時都要苦澀。

他遞來一杯水。

想起來了，那天很冷，因為那杯室溫的水冷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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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後我躺在床上，以往我會滑下庫蘿，但現在我已被廣告弄得意欲全無。

可我又不敢關掉庫蘿，萬一錯過了老闆的通訊，工作會沒的。七百份申請，七百個人等著得到取代我的機會。

也許我該答應那個客人的邀約，那樣我能拿到八十魂碎，或者和珍拿蜜一樣破落地倒在溝渠旁。無論怎樣，我也能擺脫這些惱人的廣告。

如此我將平靜。

畢竟我已有過瘋狂和放縱，沉溺與束縛，我還能要求什麼呢？

可是我已經、我已經上岸了啊……

我有一份工作，有一間不錯的單位，我還能要求什麼呢？

於是我睡覺，起床，廣告，上班，廣告，下班，廣告，吃能量棒，臨睡，右眼盯著仍舊在同一位置的那包藥粉，左眼卻又再看著那個明星的道歉重播。

我有一點點好奇那個明星過往的出品，但要是去搜索就正中廣告下懷了。於是我繼續躺著、躺著。

然後繼續上班。

第二天我好像懂了為什麼那明星要為道歉聲明放廣告，今天開始有廣告宣傳他的復出演唱會。也許我會給他一個機會，支持他重新出發打拼事業——如果我沒被他的道歉聲明轟炸上一個星期的話。

但我如何做不重要，我知道這場演唱會將獲得盛大的成功，因為其他人會給他一個機會，畢竟他們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機會。

一張票要八十魂碎啊……原來要給予他人一個機會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今個月的工資什麼時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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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會把戒藥說的很誇張，充滿戲劇張力，是生與死之間的徘徊，是爆發和消逝的永恆輪迴，是星誕和滅陽般的壯烈悲苦。

起碼我沒那樣。只有一間幽暗的房間，一張桌子放了幾包包裝早被捏皺的藥丸藥粉，還有我。我很小聲地把話說出口，好讓它不止存在於會被遺忘的心臟角落，又不會響亮得嚇到脆弱的我。

我說，好吧，我不能和他一樣。

接著便從包裝倒出所有藥匯在手心再傾盡於水槽，動作流暢得和平日丟垃圾沒有半分差異，沒有什麼痛哭流涕的誓言或撕裂靈魂的掙扎，只是又一滴濺落綻開的雨點罷了。

雨點落下，漣漪擴散開去撞上盡頭後逆襲回中央，晃晃蕩蕩的聲音不會平息，像是雨點渴望著回歸天上。我看著熟悉的舊朋友向我招手，想幫我再一次戴上沉重的枷鎖，在熟悉的枷鎖之下我將感受到安定。

但我說過，我不能和他一樣。

也許我可以試試大聲喊出來，感覺會更加堅決，可反正無人會聽見，又作甚費這力氣。

就此漸漸地，漣漪被大氣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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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個有著熟悉眼神的客人。我忘了我是怎麼「暗示」他的了，或許有些東西始終在耳濡目染下浸透了骨髓，令我自然得像忘記上一次呼吸般繼續下一次呼吸。

他的貪婪隨著張嘴而瀉，手上動作卻怯懦得似在拆彈，輕柔的觸摸令我起了一身不適的雞皮疙瘩，而我只想盡快結束這單交易，只能採取主動跨坐在他身上。額頭相抵，我俯視著他，心生我凌駕於他的錯覺。

但我們很快分開，他把我推開到副駕座上，打開車上的螢幕點了首音樂。音樂有著強勁而凌亂的節拍，甚至很難說到底節拍是否存在，還是只是有什麼東西滾過了音板。

「你聽過這種音樂嗎？它是對音樂和人類本身最大的詰問，詰問為什麼我們到當今的發達水平還要在旋律中追隨心跳。」他向我傾身，迫不及待要把萬字偉論噴射在我身上。

「我該走了。」我將沾濕的布巾揉成一團塞進口袋中。或許他該在交易之前聊天，那樣我會比較有耐性。

「別這樣。」他反手一按鎖死了車門，眼裡仍是對那種奇怪音樂的狂熱，又或只是單純的狂熱。

身體在緊張之前已學會無能為力地放鬆，我垂下目光。

「我真的很喜歡這種歌，你聽。」他滔滔不絕地一直說下去，我大腦早已放空，只有身體依著求生本能在敷衍回應他。

當初珍拿蜜會不會也是這樣？一句錯誤的話、一個錯誤的動作、一點錯誤的眼神，我就是一件不合心意的玩具，被折碎破落地丟在路旁。

他說了好久好久，半瓶水都喝完才停下音樂。

「和你聊天真開心。」他吁出口氣，靠著椅背道：「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一種特別的聯繫，你感覺到嗎？好像我和你可以互相理解一般。」

我勉強笑笑，斟酌道：「時候也不早了，我該走了。」

「這個給你，當是加鐘費用。」他在手錶中按出數量不少的魂碎要匯給我，可我當我湊過自己手錶時，他沒按確認，而是抓住我的手腕，緊盯著我：「我們能再見面嗎？」

「看情況吧。」我從喉中嘔出他想聽見的話，終於得到離開車輛的允許。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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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說，我們這一代一生會收到的資訊是古人的千萬倍，然而我們的大腦卻和古人的大小相差無幾，因此所有與生存關聯不大的事情都會被本能遺忘。研究說，最好購買某公司的新產品記憶儀，錄下所有珍貴的時刻。

既說是珍貴，就和我們這種窮人關係不大了。反正，我們本來就沒有那麼多需要保留的好記憶，也沒有那麼多回憶的空閒。

然而就如河流無法阻止花瓣飄落身上，總有一兩件我以為自己早忘記的事在某夜星落時浮上心頭。

在某一間早結業的食店後方有一小塊空地，聽說是業權有爭議，所以沒被納入周圍的建築規劃之中——一個被四面遺棄的小方格。這裡沒有任何人流，自然沒有任何宣傳介紹的燈光板照著擋著視野。一抬頭，就能望見一片小小的天空。

我看見過雲，看見過飛機，看見過墜下的人。

方格一開始只有我，後來有人來了。他很有禮貌，詢問我能否分享這個格子。

好。我好高興地說好。原來我也有可以分享出去的物事。

後來我們一起看雲，一起看飛機，一起幻想著某天我們長出翅膀，在高高的天空上回望這小小的方格。

再後來，業權歸給了樞，因為萬有都是本於樞，倚靠樞，歸於樞。水泥和電網吞并了格子。

我和他買了張票去到新建築的樓頂，頂上是遮蓋整個天空的天幕。穿著華美的人三三兩兩地用一腔我們聽不懂的絲綢般的口音聊著天，身上的珠寶和手中閃著銀光的玻璃酒杯相互輝映。

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錢買酒飲零食，所以窩在一旁，看了一宿假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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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票比當日的漲價不少，而且還要額外買電梯票。我算了算手上的魂碎，只要了一張入場卷，和當日一樣。

沒有人會傻得走樓梯上去，所以沒人會費心思在樓梯上，這裡只有最基本的照明和灰漆。每踏上一級，腳步聲都要迴蕩上三回才消散。

我雖有很多時間，但這條路的漫長也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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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下的汗滴落在地上匯聚成水流，水流淹沒了我走過的每一級，追逐著腳踝。但我知道自己不必加快速度，因為水流不會傷害我，他們從來不會傷害我。

你要去哪裡呢？他問我，可我沒有回答，我既不知道回覆幻影有無意義，也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麼。

你要去哪裡呢？他有點擔憂。他向來容易擔憂，也確實有許多擔憂的好理由。我可以說謊讓他放心，可是他不會相信；我可以說真話，但他不會停止擔憂。所以我繼續一言不發。

你要去哪裡呢？他有點好奇。也許禮貌上我該回答他，但是他的雙耳早被割破搗爛了。

你要去那裡？他有點無奈，他不明白為什麼我又回去，但是解釋上來太麻煩了。

你啊……他喃喃低語。你要記得火車沒有鐘聲，最後的咖啡要用手指沾起，鴨子會拔下毛沾咖啡寫字，把字餵給扭曲的太陽。所以壁爐不會燃起，泡泡冰填滿了煙囪，溶進了佩魯鴨的廳堂。

我原想停下休息，但聽著他的夢囈，我好像可以繼續走上去。

你要繞到太陽的背面，那裡有黏黏的黑色會包容你，包容著斷手和淚水。嘔出鮮血給它築成臂彎，玉米會昇華成濃湯。

苦苦的味道不會走開，讓風揚起辣椒粉下一場紅色的雪，讓鎖鏈絞殺去煙花，強刹下暴走的風華。交擊的木子相相折斷，從中會長出新的青青，摘下青青在手腕間揉磨，他日會是誰舐去這一腕清茶。

在電網沒落的空隙之間，你踱步在一地羽毛之上，用散落的火花灼去破舊的衣裳。鴨子高歌鴨子舞弄著翅膀，佩魯鴨輕聲細語。

你要去那裡啊……他的喁喁不知不覺間已伴著我走到終點。那裡什麼也沒有啊……

我知道。我心想著，推開觀景層的大門。哪裡也是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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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自己能走到這一步，但是很奇蹟地一切都順著腦海中簡陋的構思前進。我數度以為自己已成幻影，其他人根本不能看見我，不過仔細想想，他們好像從來都沒看見過他們以外的人——我在他們眼中還是個人嗎？大概不是。

景色沒有多少改變。天幕的星星好像更華麗多彩，但總歸是一樣的假；其他人的衣裝更奢侈浮誇，但總歸是一樣的遙遠；小食價錢牌的數字更大，但總歸是一樣的昂貴。

他有著如湖水般澄澈的藍色眼睛，不知道這種夢幻的色調要花多少錢才能弄出來。如此澄澈，又如此醇厚，只要一不留神，就會墮足沉沒於内，而我正是如此深陷其中。

我們相靠如此之近，近得讓我眼裡的逆光如瀑布一樣灌落在他的湖面。我屏息感受著他短淺急促的呼吸，把五指探進他柔順的黑髮之間，指腹吻上髮根，從後將眼睛的距離拉得更短，靜藍和爍紅拌在一起。

我從未覺得自己和誰相距如此遙遠。

「你的眼裡有著火焰。」他的氣息很好聞，像是代糖留在舌尖的甜甘味，又夾雜著毫終程的涼意。

「落在涼水裡的火焰會消失嗎？」我呢喃著，取出細刀剜下他的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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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用武力傷害別人，畢竟自己本身亦手無縛雞之力，可言語上的總有過。

在開口前我都會想清楚，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話會傷到別人，而我亦確實想傷害他們，不同那些衝動的人，會不小心惡詞相向。這樣的我，真的壞透了。

他哭夠了才回答我，說大家都是一樣的，從來沒有不小心這回事，起碼我沒有找藉口。他說得好像我很了不起，卻令我愧疚滿瀉。我靠近他，一口一口地舔去他眼角滲出的淚沫。

我的唾沫為他的臉龐添上新的水痕。他推開我，雙手捧過未飲盡的半杯飲料予我，笑意吟吟：「對不起剛才惹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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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去演唱會，比我想像中要吵鬧得多。人們拼命跳動拼命尖叫拼命跟著旋律唱歌。他們看起來很快樂但是他們的眼裡沒有快樂。

我用力擠開他們往前走。他們似有抱怨，又恍似茫然不覺，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否知道自己身在此處。

越接近舞台，歌聲和人聲越朦朧。五彩十色的光芒閃得如此急促，反倒像靜止了一般。我微微抬首，注視著台上賣力演唱又似毫不費力的歌手。台前的裝置隨著歌曲的節奏噴發出一陣一陣的彩色粉塵。這首歌是亮黃色的。

我靜了半刻去聽他的歌，好像是關於誰在樞中找到新的家之類的。我聽不懂，亦無法想像其他人聽得懂，或許他們和我一樣想法。

足夠近了。歌也完了。歌手正在調音，向著他右鎖骨上的麥克風嘀嘀咕咕。觀眾的呼聲稍稍冷卻，等待著下一首歌，等待著下一浪的狂歡。

我等得夠久了，但我想我可以再等一小下。

另一個樂手率先彈起前奏，台前的機器跟著助陣。橙紅色的粉末鋪天蓋地，將七彩的燈光濾得更為妖艷。

幾千人的尖叫狂呼震耳欲聾，除了他們的響聲我什麼都聽不見了，卻正因為聽不見，心有了呼吸的閒暇。歌手笑得燦爛又自信。

就這樣吧。我撩開口袋中已完成使命的湖水眼球，掏出那包泛腥的星鼠肉，使盡此生的力量，瞄準歌手的臉扔。

第一下沒扔中，在他左臉側擦過去了。我掏出第二把肉，用了丁點時間重新瞄準。歌手沒有動，似乎仍處於震驚之中，可是能保護他的防護力牆早被湖水淹沒。

第二把肉正中紅心，糊了他一臉黏黏的血水。

周圍逐漸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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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我七歲時聽見科學家在研究登陸恆星的消息，可能不是森陽那種大恆星，而是剛剛誕生還沒那麼熾熱的年輕恆星吧？我不記得了。

「觸摸星辰」。計劃的名字很好聽，深深吸引了當時的我。我每天關注著他們的研究進度，以為等到技術成熟後，我也可以「觸摸星辰」。

我十三歲生日的前兩天是發射觸摸星辰民用機「伊卡號」的日子。民用機，名字改得真好，讓人有種一般人也能坐上去的錯覺。不，上面載滿了富翁和明星。當年的票價就算是今天的我工作一輩子都不會買得起。

然後據說是設計失誤，民用機墮進恆星裡了，大概燒得渣都沒剩。

我生日那天橋區的人開了個派對，慶祝民用機墜毀。散發著酸臭的人揮舞著裸露電線火花噼啪的機械手臂，手臂盡頭握著沒有包裝的酒瓶和各種七彩繽紛的藥丸。

「他們改錯了名，你知道嗎？」我旁邊有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瞪大雙眼望向任何一個聽她說話的人：「改錯名！伊卡？伊卡洛斯的伊卡？改錯名！」

我聽不懂。

在狂歡和呐喊之中，我在心裡默默地唱著生日歌，那一刻我才明白到觸摸星辰什麼的與我無關。

這就是富豪和我的差別，他們可以坐上民用機，可以有個豪華的喪禮，甚至會有一班人會舉辦派對來嘲笑他們。

而我呢？

當我死去，可以有人來笑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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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想過，原來死寂傳得比喧鬧快上許多。

我隨手在褲上擦去沾到的黏液，轉而拔出把槍，槍口直指歌手驚惶得微張的嘴。

全黑服裝的保全正在圍過來，但我拿著槍，讓他們的腳步變得遲疑。

寂靜又不明發生何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但歌手上將滴未滴的血水更顯眼，一下尖笑聲從後方傳來，就像敲穿冰面的碎木激起千層微浪，就像夏日暴雨前的第一滴小水點。也許這才是他們買票進場的理由。

我置身在自己引起的風暴之中，但這場暴風雨已與我無關。此時此刻，只要我食指稍微用力一壓，歌手就會死去，被我殺掉。

這種把控他人的感覺真好。可是他做了什麼要被我殺掉呢？而且那該有多痛啊？

保安舉槍躡步接近，人群淹沒了我。

我轉過槍口，冷硬的金屬抵著太陽穴，那微微的脈動顯得更明顯。在尖叫拍掌大笑之中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你說，人在最後會知道那是自己的最後嗎？會有什麼徵兆嗎？因為我在等著徵兆。徵兆是斷續急促的呼吸聲嗎？是漸漸接近包圍的保安嗎？是防護力牆被重新激活的滋滋聲嗎？

只要我食指稍微用力一壓，一切再與我無關。

可是那該有多痛啊？

我垂下手。

槍濺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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