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詩貂故事集 - 【科幻】瘋狗（一）

本篇為第三屆Aiken文學賞參賽作。

章節附圖為阿雀作品。

別人都叫我瘋狗。

我瘋嗎？怎麼瘋？什麼是瘋？我不知道。

我記得我好像有別的名字的，但是那已經不重要了，沒人在乎。

別人都叫我瘋狗。

其實這也不只是我的稱呼。貌似做我這一行的都叫瘋狗，可是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就剩下我和其他幾個瘋狗了。

還是幾隻？

唔……不記得了。

我的工作是撿屍，在聚居地外的葬區搜著屍體上值錢的東西。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工作，又髒又累，實際賺得也不多。

不過屍體搜不完，推開頂層爛肉，下面濕漉漉的骨架上又可多換一頓飯。這工作餓不死人。應該說，在搜空屍體，窮得飢寒交迫而死之前，早會因染疫而亡。

大概其他瘋狗都是這麼死的。因為我們奪去了死者的重要之物，所以死者也要擄去我們僅剩的東西——生命。

我倒不太在意，人終須一死，還能省下自殺的準備工作。「人生」、「目的」、「意義」這種奢侈的詞彙，只會從上城區人的口裡吐出。

而我？我只是黑膠唱片歌曲結束後剩餘的擦刮聲，等待著刮針被拉走的一刻。

啊，找到了。你看到這個……等等，我先把它拉出來——看到這坨屍塊嗎？這裡是脖子——看不出來吧？而脖子上掛著的這塊小金屬，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別在意那些蛆蟲和汁水，就算你能嬌生慣養地每碰一次就洗一次手，也洗不掉滲進骨子裡的那陣腐臭味的。

或許在亡者之間逛了那麼久，我也早已是它們的一員了。不過，在我也一併躺到屍堆上腐爛之前，還是先拿走這塊金屬換點吃的吧。

希望上邊沒有病毒——

「爸爸我們要去哪裡？」抱著的稚子不安地捏緊我的肩膀：「爸爸？」

「我們要搭飛機走。」我回答著，奮力擠開人群往前走。不幸的是，大家都在做同樣的事，反而令整體的行進速度慢了不少。

「媽媽呢？」

「媽媽她……她留下。」天哪，這裡也太多人了吧。

「為什麼？」

「因為——先生你能挪開一點嗎？！別擠了！」我向左方的人怒喝道。

「你才是一直擠過來的那個！」那個大漢瞪回來：「想幹架是不是？」

兒子害怕地往我懷裡縮了縮，我也明顯不會是眼前彪形大漢的對手，唯有放軟語氣：「我只是想你顧及一下小孩子。」

我提心吊膽地警戒著，害怕他突然出手襲擊，他卻只瞟了我兒子一眼，出乎意料地道了歉：「抱歉，我沒看到他。」

似乎已經沒有再往前走的空間，人群被迫停下了腳步，四周都是焦躁的低語交談聲。胸膛被從四方八面擠壓住，令每次呼吸都顯得無比費力。

「媽媽呢？」兒子再次問道。

「媽媽留在醫院。」

「那我們之後會回來看媽媽嗎？」

我張口欲言，卻嘔不出一個字。我不想說謊，但現在也不是一個誠實的好時機。

「孩子，你有搭過飛機嗎？」大漢忽然問道。

兒子仍然有點怕他，只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那就是我們要搭的飛機。」大漢指了指遠方剛降落的大塊鋼鐵。

看見新鮮事物的兒子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男人繼續解釋著：「待會它能帶我們飛到雲層上面哦。」

「會冷嗎？」兒子已然被引開了注意力，怯怯地問道。我向男人投以感激的眼神。

「不會啊。」男子邊說道，邊向我微微一點頭。

數架大型載客飛機挾著噪音徐徐降落。尚未完全停定，艙門便已打開，一隊隊持槍的軍人扶著扶手走下，引領著人群登機。

在荷槍實彈的威壓下，人們保持著良好的秩序，緩緩前進。很快，最先降落的飛機又再起飛，而空出的位置隨即有另一架補上。

隨著自己越來越接近機門，先前惶恐慌亂的心情也逐漸平復。男子依然在和兒子聊天，雖然外表看來不像好人，但他比我還擅長哄小孩。兒子不只已經把母親的事拋諸腦後，還咯咯發笑。

還有一兩架飛機，就輪到我們上機。到那時，我們就安全了。只要到那時，就不用再擔心這該死的瘟疫。

目標就在眼前，耐心比何時都消磨得快。我看著前進速度開始減慢的隊伍，換了隻手去抱兒子，好讓發麻的手休息一下。

男子略帶傷感地盯著開始打瞌睡的小孩。

我也有個兒子。

「是嗎？」我整理著兒子的衣衫，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什麼？」男子一茫。

「你說你也有個兒子。」我越說越遲疑，每吐出一個字，心裡不安就濃烈一分。

「我沒講——」男子愕然道。此話一出口，我和他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睜得渾圓的雙眼裡盡是恐懼和難以置信。

身旁的人一直能聽見我們說話。其中一個女子明顯也理解了這段對話，驚惶地尖叫道：「感染者！這裡有感染者！」

平靜被瞬間打破。四周的人們推搡著逃離男子，恐慌蔓延得比什麼都快，整個場子一下子陷入混亂。

意識到不對勁的軍人開始往飛機上撤，人們不再規矩地登機，而是如洪水般湧向狹窄的機口。機門因眾人阻撓而關得緩慢無比，引擎卻已經開始發動。

「對不起！」男子因周遭吵雜被迫提高了聲線，強烈的歉意卻絲毫沒被稀釋。

好不容易看見的一點生機飛速流逝，我感覺眼圈熱得發疼，無心思理會獨站著的男子，雙手緊緊地護著兒子，拔足奔向不遠處的飛機——明明，明明只差那麼一點時間——

驚慌失措的人四處逃散，其中絕大部分和我一樣朝著飛機狂奔。嘶叫和引擎聲交疊，震耳欲聾的噪音奪去了理智，誰人跌倒了，便面臨一眾發狂野獸無止境的踐踏。

我數遍踏到什麼軟綿綿的物體，但也只能踩下去，不讓自己失衡，繼續向著渺茫的未來前進。

「退後！退後！」軍人高舉著槍支，努力按捺下情緒，不讓焦慮逼迫他勾動手指。

但是另一架飛機的士兵首先失控。即使在這片吵雜中，槍聲依然刺耳得可怕。如同石頭投進水面般，人群自槍聲的起源倉皇逃散。雖說染疫可怕，卻終究死得比中槍要慢。

對撞的人群如失控的水流，在子彈的助力下濺出駭人的血花。

我很害怕，怕得雙腿打顫，可是比起轉身逃跑，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也許我該感謝這一聲槍響，至少現在通往艙門的道路暢空了不少。我知道我已經不可能上機，可是為了兒子、為了兒子……

引擎攪動的強風吹得人頭暈目眩，更別提那難以忍受的巨響。尚留在艙門口的是個年輕的女兵，正要撤到飛機裡面。

其他人畏懼於子彈，早離開附近，試圖蠻闖的亡命之徒終究敵不過高速飛行的小鐵塊。如今空蕩蕩的登機梯上只有我和她，還有我懷中緊皺著眉、捂著雙耳的幼子。

「退後！不能再登機了！」在幾步距離外的她和其他人一樣害怕，步槍跟著雙手一同微微發顫，然而槍口始終朝著地面。

「求求你，讓我兒子上去吧！」我無視那雙抓緊我衣領的小手，咬牙踩上兩級階梯，試圖把懷中人推向女兵。

「這——可是——」上頭肯定下了命令，然而女兵看著稚子，臉容因掙扎而緊皺。

「他有疫苗！」我頂著喧囂大叫道，一手掏出兒子脖子上的小金屬牌。

「我——好吧。」女兵已沒有時間猶豫，利落地把步槍揹到背後，張開雙手抱過了兒子。

我狠下心，逐根掰開兒子抓著我衣服的手指，退到他碰不到的地方，退到我伸手亦無法拭掉他臉上淚水的距離，喊道：「聽姐姐話！」

活下去！

呵呵，看來並沒有活下去啊。唔，或許是有點冷血，只是類似的故事看得太多，我可沒有那麼多淚水和時間揮霍。

唉，愣太久，蟲都爬上牌子了。不過不用擔心，這種蟲子沒毒也不會咬人，彈走就行。

弄走了蟲子，還有疫病……也不是什麼值得憂心的事。在我眼中，我只是在找下一頓飯而已。

僅此而已。

好了，該繼續找下一塊牌子了。這金屬牌的珍貴之處在於裡面一種叫鐋的成分。當時全人類費盡心神，用盡各種辦法去對抗那場瘟疫時，唯一一個似乎稍微有些用處的東西，就是這人工合成的金屬元素。

結果？結果大家發現，它其實也不是很有用而已；結果世界如今，還是成了這副鬼模樣。

至於那場瘟疫到底是什麼？要是能說得清的話，大概我們也早研發出解藥了。

咦，那邊最底下是不是夾著一塊牌子？就在那片紅色碎布的邊上——還是我看錯了？過去看看吧。

先把上面的東西弄走吧，隨便扒開丟到旁邊就行，但要小心別弄倒了別的屍堆，萬一全塌下來就——啊幹——就會引起連鎖反應！跑啊！

陽光尚未爬上地平線，昏暗房間中的男子已經從床上坐起。他坐在床邊，揉了揉自己的短髮，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慢慢讓腦袋清醒過來。

他眷戀地回頭望著枕頭，靜靜讓再睡五分鐘的想法慢慢被理智扼殺，才站起身走進浴室。

男子依舊沒有打開房裡任何一盞燈，摸黑洗漱著，或許是為了不用看見鏡子裡那副頹唐的臉容。

甫把牙刷拿出嘴，房間裡的鬧鐘終於響起，男子連忙呸出剩餘的牙膏，含糊地叫停了吵耳的鈴聲。

「請於三十分鐘後到研究室。」提示字句接著響起。

冰冷的水從毛巾潑到臉上，滑到下巴再滴落時已變暖。然而即使是再高級的卸妝水，亦卸不去那雙大大的黑眼圈和眼裡的紅絲。男子嘆了口氣，擰乾毛巾掛回到架子上，步回房間之中。

冰箱就放在門外拐角處。男子微微彎下身，拉開了冰箱的下層門。亮眼的橙光令他反射性地瞇起了雙眼。但不用細看，他也能拿到想要的東西——一包夾雜著翠綠色的淡黃糊狀物。這包東西不過手掌般大，卻一包包地堆疊著，幾乎填滿這半人高的冰箱。

關上冰箱門，讓周圍再次回復黑暗，但隨著天邊泛起少許魚肚白，房裡算是能清楚視物了。

一手拿起放在冰箱旁的碗碟，熟練地撕開包裝，將糊狀物全倒在碟子裡，然後塞進微波爐。

又一道橙光照遍上半身。他望著那碟糊糊自轉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蒸汽徐徐升起，張牙舞爪地朝著四方八面伸展，卻統統被擋在一幕淺灰之後。

「叮」的一聲，引爆了房裡的死寂。男子打開門拿出食物再關上，為那聲巨響添上兩下餘韻。

端著燙手的碟子，慢條斯理地走至玻璃窗前的餐桌坐下，男子罔顧手心的痛楚，拿起匙羹，眺望著窗外，久久沒有去碰桌上的食物。

就此定定地凝視著玻璃外遙遠的地平線，看著底下的火焰洶湧而緩慢地燒到天上，燒遍天際。

一縷強光自火焰的中心射出，一點一點地拉起了那沉重的球體。

像是得到了許可一般，男子終於開始舀起半匙糊糊放進嘴裡。

每天他都以為這會是自己見到的最後一個日出，每天他都慶幸自己能再次目睹這片美景。

希望明天也可以……

呼……呼……這裡應該安全吧？崩塌好像已經停住了。可是回去好像有點不明智吧？你看那些蒼蠅都快遮蔽掉整個天空了。

唉，到現在才撿到一塊牌，還弄得渾身又臭又滑黏，腦裡又多了些也不知是誰的記憶。

當初那場瘟疫——哈，說得好像這病已經過去了似的。事實是，它仍存在在每個角落，如同毒氣一樣慢慢熏去我們的性命。

瘟疫的本體也不難猜到，就是讓感染者的記憶流逝，猶如炭灰自爐底的縫隙落下，猶如液體自杯子的裂痕滲出。於是別人知道了我的所思所想，我卻不知他們知道了什麼。

最後，所有記憶都遠去後，腦裡一片空白的人類甚至記不起本能，便因飢餓、或是過勞而死；又或者塞滿了別人的記憶，成了瘋子。

病徵和病歷都很清楚易懂，可是致病原是什麼？病理是什麼？答不出這些問題的話，又如何能弄出解藥來？

人類第一次遇上了針對思想的傳染病，亦理所當然地輸得一敗塗地。只是，仔細想想的話，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毀滅掉大半個人類文明的並非疾病本身，而是我們齷齪暴力的思想，總想著如何謀害他人，踩低他人來獲得好處……

於是當一切陰暗的思想被暴露在彼此的審視下，引起的漣漪可想而知。

啊，老生常談還是留待飯後吧——如果今天能吃得上飯的話。

看來今天的運氣還未是最差，看，那絕對是另一塊小牌子吧？就在那具女屍的指縫間。

哎，好痛。

「喂，瘋狗！」

有人叫我？還是我幻聽而已？啊，看到了，他們幾個活人坐那麼高幹嘛？不怕跌進屍堆裡嗎？

痛！他們哪來這麼多小石子？該不會是碎骨吧？

「瘋狗！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他也太囂張了吧，葬區哪有分什麼地盤的？

「滾出去之前先放下值錢的東西！」

「不要。」雖然只有那麼一塊小金屬牌，我也不要平白交給別人！

「喂！你倆給我過去搜他身！」

喂喂喂，有兩個很壯的傢伙正在走過來啊，手上還拿著木棒，一看就完全打不過啊。

雖然很想逃跑，可是三秒內就會被追上了吧？

啊太遲了，已經走到面前了，還是直接投降算了，反正我也沒什麼——喂，不要亂摸奇怪的地方啊！

「大哥，只有一塊疫苗牌而已。」

「那種垃圾我們要來幹嘛？」

什麼垃圾，真是不識貨。

啊痛，臨走還要推我一把，這幾個人太差勁了吧！呃，他們老大看過來了。

好可憐。

這句是我的想法嗎？還是他的？

或許我們彼此也覺得對方很可憐吧，明明是上城區之外為數不多的活人了，還要彼此加害相迫。

或許不是彼此，被加害的只有我而已，而我孤身一人根本無法反擊……

罷了罷了，有那個時間自憐自艾，不如繼續努力賺錢。他們終於走開了，趕緊翻一翻附近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吧。

這班沒眼光的小子，果然不知道這塊金屬牌的價值，這裡的屍堆根本就是金礦啊！該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嗎？我甚至不需要去翻底下的屍體，目光所及之處就有四、不，五塊牌了。

唔，難道說我之前從沒來過這片區域嗎？不過也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死掉的人那麼多，葬區那麼大……呵，又找到一塊了。

雖然很想繼續走下去，可是那三個混蛋就是向這邊離開，恐怕前方依然是他們的「地盤」……就是因為如此喜歡拉幫結派欺壓他人，人類才會得到這種下場啊。

還是走這邊好了。啊，那邊又有一塊了，只是剛才撿得太輕鬆，突然之間不想那麼辛苦地去挖屍堆了，萬一又弄塌這一帶怎麼辦？

等等，反正這裡是那幾個小子的地方，剛才他們還在某個屍堆頂建了個威風的王座吧？壞掉了也沒什麼所謂吧？

決定了。來動手吧！就像先前一樣，先移開頂端的屍塊，減輕壓在上面的重量，然後慢慢拽出目標屍體——成功了，還有額外收穫，原來屍體除了金屬牌，還掛著一條幼金鏈。雖然金子現在已經沒那麼值錢，但距離一文不值還很遠。

好，今天就到此為止——

上城就在圍牆之後。這一帶走來都沒見過其他人，我想是因為要進去的人早已進去了吧。

圍牆冰冷的銀色在一片荒土中亮得刺眼，散發著生物勿近的氣息。四周的荒野散落著焚燒的痕跡，不難猜出燃料是什麼。機關槍和其他武器大概就隱藏在無縫的鋼板之後，等待著出場的機會。

然而所謂生物，就是只要有一絲生機，就絕不會退後。我穩住顫抖的雙腿，步向那扇相對高牆而言小得可憐的門。

「我們能進去的。」身旁的男人邊說道，邊握緊了我的手，只是不知道他是想安慰我還是他自己。

越發靠近，越覺城牆之高，像是要隨時壓在我身上一般，讓人呼吸困難。就在離門約六步之遙時，感應器掃到了我倆，看不見的喇叭響起了一把電子合成的聲音：

「請出示入城許可證。」

「我、我們沒有，但是我們沒有感染！」我不知道要向哪邊說話，怕對方聽不見，下意識便提高了聲量。

「無許可證者不得出入。」

「我們不是感染者！我們有疫苗的！」身旁的他拽出了脖子上的疫苗牌。

前方不再傳來聲音，彷彿先前說話的人早已離去。我望著深鎖的大門，忽覺無比無力——如果眼前是個活人在和我們交涉的話，我尚且能抱著他的腿，大哭著哀求吧？可現在對著這一片平坦的銀色，我甚至不知道視線該盯著何處，該向誰求情。

靜靜等了會，依然沒有任何反響。我無法接受自己排除萬難來到，卻被這片銀色無視。

我試探著走前兩步，離地三米左右的牆面立刻現出幾個洞，漆黑的機槍自洞裡伸出瞄準我，嚇得我連呼吸也頓住。

「這不合理！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他大叫道：「就算我們真的有被感染，聖女不也可以治好我們嗎？」

他大叫了許久，直至喉嚨沙啞，但那把人工聲音沒再響起過，機槍也不曾收回。他向著無生機的銀牆演說著，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希望那看不見的權威能放我們進去。我卻只看見有什麼正在破碎。

要說的話終會說盡，破碎盡殆的某物隨風而逝。他忽而走前兩步，其中一把機槍馬上對準他頭顱。我以為這樣他會退後，可他視若無睹，回頭走過來輕輕吻了下我的臉龐，說道：「沒事的，他們只是嚇嚇我們而已，不會開槍的。」

他準備繼續往前走，我連忙拉住他：「我不覺得——」

「沒事的，這只是個試煉而已。聖女不會拋棄我們的。」他喃喃道，似乎根本沒聽見我的話：「我先進去，你再跟上。」

要是我拼盡全力的話，應該能拖住他待在原地，甚至用力打醒他；可我沒有如此做，我站在原處，直直伸出手好像要去挽留他，手指卻甚至不曾試圖去合攏抓緊他的衣服。

因為聖女不會拋棄哀苦的眾生嗎？我怎麼可能相信那種騙小孩的話？可是萬一，這一切真的只是個試驗呢？畢竟上城區不是誰也可以進去的吧？我們也要證明自己有勇氣，是個優秀的人才行。萬一，他真的能成功進去呢？屆時，我只要跟在他後面便也能進去了吧。

於是我什麼也沒有做，以沉默目送他邁步向前。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這是我的良心最後的呼喊嗎？還是支撐他向前走的信念？

為了你——

一發乾脆的槍聲響起，血染塵土，卻丁點沒濺到依舊銀白的高牆。

有時候，即使記憶的主人在當時尚未死掉，記憶卻會像這樣突然中斷掉，就算我能大致猜到後續的發展，卻永遠無法證實自己的猜測，整件事就如口中的飯菜咀嚼到一半卻不能吞下般不痛快。

至於，聖女……她所在的高塔，大概在——那邊吧？今天太多雲了，什麼也看不清，不過如此也好，每次望向那座高塔都令我很是難受，也許是妒忌上城的人？也許是渴望獲得救贖？我自己也說不清啊。

太陽差不多落了，趁還能清楚視物，我還是趕緊啟程回去吧。

從這裡回去我常去的回收站，應該遠得要命吧？我猜這裡附近應該也有個回收站，但確切地點不知道，也沒人可問，萬一在葬區迷路了，呵……

怎樣？我該走保守路線，還是稍微有點冒險精神？

不知道葬區這千千萬萬的屍體，是死於保守還是冒險？

是死於追逐聖女吧？死於對進隔離區的慾望，死於追求一絲生機……死於求生——多麼諷刺。保守也好，冒險也好，他們想抓住最後的藤曼往上爬，卻墮進了深淵；像我這種在外拾荒、茫茫度日的瘋狗，卻苟活到現在。

仔細想想，我能活到現在，也是蠻厲害的吧？

要不，我也來試試追求聖女？開玩笑的，我是指我要回去，反正聖女也在那個方向。

漫漫長路，歸去之途；今天讓我活下去的，是誰的珍寶？星沉月隱之時，在一切消逝之前，還是快傾首祈禱：聖女、聖女，願你續我命數。

慢悠悠地吃完明顯味道不佳的早餐，男子雖知自己已遲了大到，但仍是不緊不慢地踱向目的地。

這個時間點，其他人應該已經在努力調查和分析數據……可那又有什麼用呢？要是已有的資料中還隱藏著什麼，這裡的精英早就——升降機到達的通知音喚醒了逐漸被負面思緒拉進黑暗的男子。他晃晃頭，驅開如清晨薄霧般纏繞上來的無力感。

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快速下降著，男子一邊回想昨日的進度和今天的工作內容，一邊等待數字凝固。

研究室裡的情況從來達不到他的理想，期望同事會打理好環境什麼的終究是異想天開。男子望向房間裡左側的辦公桌，桌後坐著的女人攤在椅子上，打了個長嗝。男子問道：「你在幹什麼？」

女人慵懶地向他舉了舉手中半空的鋁罐，道：「乾杯！」

男子什麼也沒說，逕自走向機器動手開機，調出電腦的報告等等——顯然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電腦裡最新的一份數據是今早凌晨四點半做好的。男子大致掃了幾眼，不覺有什麼大問題，便問女子：「需要去睡一會嗎？」

雖然男子並沒有望著自己，女子仍是循例搖了搖頭，畢竟他也是循例問問而已。二人合作至今已有半年多，早已摸清彼此的生活習慣。

男子知道女子習慣在夜間工作，白天睡覺，壓力大就會喝酒，喝酒之後發現自己變胖壓力就更大，然而所謂變胖也只是女子的片面之詞，男子從來沒觀察出什麼不同。

女子知道男子會在日出前起床，日出後工作直至日落，有事沒事就傷春悲秋裝作自己是文藝少年，背誦一兩句某本詩集上詞序錯落的文字，但事實上毫無品味。

就如其餘同事一般，他們被捆綁在這棟設施裡，彼此生活的距離被推至最短。可感情上的距離卻不是些能努力的事，他們只是勉強說得上是朋友而已——單憑二人的生活作息，也早注定他們並非同一個世界的人。

儘管如此，作為工作搭檔，他倆之間還是有一定默契的。在男子檢查著數據時，女子適時在旁點出該留意的地方，以及自己的觀察和推斷。

若是有旁觀者在，他或許會覺得二人的工作正有穩定發展，但二人心知這一切只是——

「還是在原地踏步嗎？」男子嘆道。

「畢竟我們還是……連在面對什麼也不知道。」女子灌下一大口啤酒，卻只覺索然無味：「德國還丹麥那幫醫生也說了吧，不是細菌，不是病毒，也不是真菌或是寄生蟲。」

女子忿忿道：「都多少天了啊？！我們連病原體是什麼都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二天，研究小組成立第一百零七天。」男子平淡地回答了女子的問題，頓了頓，說道：「所以……你也準備和他們一起了嗎？」

「一起什麼？」酒精作用下，女子的思維慢了下來。

「一起承認這是天罰，人類只有滅絕一途。」

「不。」女子眼神迷濛，回答卻無比堅定，沒半點猶豫。

男子微微一笑。

「我去睡了。」女子把空罐拋進垃圾桶裡，如同她瀟灑拋下男子一人在實驗室。

男子將報告滑回頂端，準備從頭仔細看一次。

這份是實驗體的日常監察數據，任何和之前有出入的地方都會標示出來分析一番，但在女子和自己都知道，這些細微的波動實屬正常。

找不到病原體，便無從對抗疾病。人類對大腦的知識很少，尤其是記憶的運作，千百年來的藥物也沒有幾種是針對記憶的。腦退化雖然有相關藥物，也不過是維持大腦機能，延緩惡化而已。

男子先前問過女子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視此病為神罰，彷彿他並不是自己口中的「其他人」，但事實恰恰相反，他比誰都相信這次疾病是神想要屠殺人類，讓他們彼此得知他人的下流想法，認清彼此和自身是如何低劣惡心的物種。

所以，或許解藥根本不存在，神的憐憫早在人類漫長的爭鬥中耗光——

可是，你不該這樣想。

是啊，不該放棄的。假使真的沒有路，也要用雙手開墾一條出來，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男子深呼了口氣，再度認真地調出過往數據作對比。

直至大腦充斥著凌亂的思緒和符號，幾乎再沒有處理的空間，男子才放下報告，轉而從門旁的櫃子裡去除一套密實的保護衣換上，步出房間。

甫踏出房門，就差點撞上另一個同事。

「喲！」同事打了個招呼，問道：「又去探望她了？」

男子懶得脫下頭盔，點點頭便算。

「接觸那麼頻繁，小心感染啊。」同事說罷，見男子無甚反應，便直入正題：「我來找你是想問你拿最近的研究數據。」

男子再度點了點頭，向身後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就在同事擦肩而過時，男子悶悶地說了句：「我最近什麼進展也沒有。」

「彼此彼此。」

匆忙建造出來的設施採用了絕對的實用主義，沒有任何一部分是容得下美學存在。而且由於時間倉促，設備種類繁多，在規劃不足的情況下，設施裡有點迂迴難走，但男子畢竟已在這裡待了三個月，早摸熟結構。

走廊牆上不是白漆，就是啞色的金屬板；唯有靠路口簡單的路牌，甚至是手寫的指示，才讓人不至於迷路。

一式一樣的景色在拐了數個彎後終於有所變化——一扇紅色的門唐突地出現在白色走廊的盡頭。

門不止被漆成鮮紅色，在成年人視線水平的高度還漆著黃黑相間的橫帶，橫帶中央是白色的「DANGER」（危險）字樣。

面對如此一扇彷彿推開後就會招來宇宙大爆炸的門，男子目無表情地在門旁感應器拍了下身份卡，等鋼門往左滑開後步進。

與門外的大陣仗毫不相稱，門後並無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只有一塊小小的面板，鑲在房中央及腰高度的機台上。

男子走至機台前，啟動了面板。螢幕上沒有任何複雜的代碼程序，只得一個極其簡潔、看來是即時通訊的程式。

「今天感覺怎樣？」男子往對話框輸了這幾個字。

「早安！」另一邊很快傳來這句話，看來有點雀躍：「今天感覺沒什麼特別。」

男子正思考要說什麼，對面又發來信息：「研究怎樣了？」

「沒有進展。」他如實道。

「那外面情況怎樣了？」

「各國開始冷戰了。」男子想了想，刪掉後半句「可能不久後就會升級成熱戰」。

「是嗎……那我們要加油了。」

男子盯著「我們」二字，莞爾著。

「喂……你還在嗎？」

「我再。(I’m gere)」男子一急，連錯字都沒改正就發了過去。

對方倒沒介意，逕自道：「話說啊，我剛才發了個夢。」

男子靜靜地看著新訊息刷出。

「我好像被關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然後上面有座很高的塔。」

「就像現在一樣？」男子問道。

「現在沒那麼深，上面也沒有塔啊？」下一條訊息緊接而來：「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清醒、什麼時候在做夢了。」

螢幕沉寂了一會，對方才道：「我好怕自己忘掉所有事。」

「不會的。你的所有事情都記錄在資料庫裡，隨時可以查看。」

「我知道。可是文字、圖片、音訊……這些和記憶是不同的。」

男子想安慰對方，可他不想作出任何虛假的承諾。

躊躇著，對方亦沉默著，良久，男子道：「我明天再來看你。」

「那明天見！」感嘆號似乎和之前的「早安！」一樣精神，卻多少感覺有點勉強。

男子撫摸著光滑而沒有溫度的螢幕，指尖彌留在那感嘆號上好一會，才關掉了面板，離開房間。

設施底部的一個房間裡，大玻璃缸裡中的少女見到平板顯示另一方已下線，緩緩閉上雙眼。

這房間沒有門，唯一一個通往外邊的通道在天花板，但早已被不同粗幼的管道所佔據。這些管道大多數都連向房中央的球形玻璃缸，幾條較幼的管子更是直接插在少女身上。

玻璃缸外層弄成了朦朧的磨砂，內裡灌滿了淡藍色的液體，和不時動一下的人體輪廓，正是不久前透過平板和男子溝通的少女。

少女是設施裡的唯一一個感染者，是寶貴的觀測對象。然而為了將傳播風險降至最低，如非必要，直接接觸和視像通訊都被禁止。雖然可以用文字溝通，但其他科研人員害怕自己染疫，根本不會無事端端去聊天。每天和男子發上幾條信息，就是少女僅剩的一點娛樂了。

每天，在睡夢和恍惚中，期待著平板響起提示音和亮光——直至她再也記不起這些提示音和亮光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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