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詩貂故事集 - 【科幻】陽光之下

和心愛之人孕育、照顧愛情的結晶，對許多人來說並不罕見，卻是麗莎最遙不可及的夢想。而她至今忘不了夢想成真的一刻。

兒子和父親一樣，四肢和背上長著褐色的外骨骼，還有臀部上方那條和蠍子差不多的尾巴。甫破開蛋殼，便依著本能爬向最近的熱源——母親麗莎。

第一次開口叫媽媽，第一次拍全家福，第一次因為摔倒而大哭，第一次上學……

美夢維持了七年，一夕破碎。

「公司對此宗意外深表遺憾，並將全數退回一切費用。」

「這宗事件符合索償條件，保險金會於三十個地球日內匯至閣下的帳戶。」

麗莎沒什麼好抱怨的。她一早知道風險，如今也得到一大筆賠償金。她接受現實。

妻子如此說道，但辛和知道地球人有多口不對心。

辛和也悲傷了一段時間，可是他們陽蠍族在很久以前便不再親自養育自己的後代，而是交由政府統一培育，漸漸地也感受不到太多骨肉親情。

心理醫生說要多陪伴她、讓時間沖淡事件。辛和一一照做。

當他以為事情好轉之際，妻子有天哭著說她見到了兒子。

「他在小巷子裡跑過……」麗莎抽泣著：「好像受傷了……我追了過去，但找不到他……要是我反應快一點……」

辛和的不信任惡化了整件事。自那天起，妻子不時回到那小巷守候著。辛和勸過幾次，卻全然阻止不了她。

於是上星期他下班後，打算去精神科診所買點寧神的藥物給麗莎。

途中，他瞥見有個小男孩在後巷裡跑過。

沒有眼花，亦不是幻覺。

那是他的兒子。

「故事不錯，我有六成可能去追看下一集。」不見天日的小屋裡，男子沙啞的聲音響起。

辛和嘆了口氣，道：「我沒在開玩笑。」

「我也沒有。」男子道：「耐性也快沒有了。」

辛和深知此人性格古怪，加快語速：「我報警說看到走失兒童。明明清楚看見巷裡有幾個監控鏡頭，但翌日警方卻說我在報假案，再犯便會逮捕我。」

「哦。」

「調查不可能這麼快完成，我懷疑警察被收買了。」

「你想我去調查。」男子漠道：「要收費的。」

「多少？」

男子報了個價。聽罷，辛和一愕，半響說不出話來，男子亦不急，靜靜盯著他。

「這、這也太……」小屋的陰冷使辛和肢體有點僵硬：「我們好歹同為辛字輩……」

「那只說明我們在同一個養育室長大。」男子語氣更冷：「還是說你覺得我們是朋友？我記得上次見面你說我是個……毫無尊嚴、道德敗壞的懦弱逃兵？」

對方所言非虛，辛和無從反駁。他不懂如何調查，不懂戰鬥，無法自保。所以他需要這個男人去尋找答案，為了妻子，也為了他自己。

「好吧。」辛和妥協道。

確認收到轉賬後，男人從陰影中步出，走至辛和面前，身上淡淡的辣椒氣味令辛和不禁皺眉。

「明天帶麗莎過來，我要親自問你們細節。」男人說話時，橫跨臉上骨甲和皮膚的疤痕隨之抽動，為他本就猙獰的臉孔再添上幾分戾氣。

辛和忍著舉起蠍尾自衛的衝動，轉身離去。

「對了。」男子忽而又說。

辛和心臟一頓，剎住腳步。

「讓麗莎帶點辣椒給我。」

若非辛和，辛滅也不會再次步進洛特城。

已經不記得上次來這裡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可是他沒忘記過洛特城的光亮和溫暖。城市的每一寸地方都沐浴著陽光，每一個角落都維持著最舒適的溫度，沒有陰影，沒有冷風，連一點浮塵也是褻瀆。

陽蠍族和地球人是這裡的主要居民。街上也能看見獅狼、愛以克人，和一些很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外星人，全都在這裡工作、生活，和諧共處，其樂融融。

辛滅冷冷一笑，打量著這個「銀月系最宜居的多元城市」。就他所知，獅狼一族地盤性極重，容易攻擊鄰居；愛以克人更是以嗜血為名。

可辛滅承認洛特城確是乾淨又安全，因為所有的污垢黑暗都被趕至他居住的外城區中。

不過他今天不是來探討這些種族問題的。

日落時分，他在繁華的空中市集按照先前規劃的路線，走進一條後巷，躲掉幾個監控鏡頭，在死角中蒙好面、戴好帽子，然後滑落到較僻靜的地面住宅區。

在走過一棟不起眼的獨棟居屋時，他減慢步速，從眼角審視著房屋的每個細節。

就是這裡了。儘管這棟居屋的主人收買了警察，刪掉了附近的監控記錄，但他可能沒想到外城區的黑市可以買到所有有價之物。辛滅按辛和夫婦提供的地點，買了相關的監視記錄，很快查到夫婦目擊到的小孩是從這棟屋裡逃走，一直爬到上層的商店街。

夜幕已垂。辛滅繞到屋後，熟練地解除掉外圍的入侵警報，翻身躍過籬笆，在後院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窩著。他將一部拳頭大的金屬盒子拋到空中，盒子表面發出點點微弱藍光，兩邊伸出了風扇狀的動力裝置，把本體維持在半空。辛滅戴上擴充實境(AR)眼鏡，操控著盒子從窗戶飛進去。

房子共兩層，掃描後能發現二樓臥室牆壁厚度奇怪，應是藏了些什麼。地面飯廳有兩人，一人站著，侍候另一人用餐。

從盒子傳回來的影像可見，坐在餐桌旁的男人體態肥胖，正把淌著血水的肉扒塞進嘴裡，從那副尖牙利齒和泛著寒芒的指甲不難看出，他是個愛以克人。旁邊站著的僕從則應是個地球人。

除此之外，屋內沒有其他人，辛滅可安心操控著盒子飛來飛去，很快找到屋子的警報系統。

這家家一樣的東西他都拆了十幾個了。

解除之後，辛滅三兩下功夫，便從窗子爬進了主臥室。臥室裡除了一床一櫃之外，還放著上十套大小各異的盔甲，牆上掛滿各式冷兵器。

屋中人尚在樓下，辛滅靠盒子掌握著他們的動向，肆無忌憚地在臥室裡搜索，終於在掛畫後找到一個生物鎖開關。他連愛以克人都不是，自然無計可施。

樓梯傳來腳步聲。辛滅環顧不大的臥室，躲在了最大那套盔甲的後面，思索著下一步。

愛以克人是天生的戰士，如果辛滅蠍尾未斷，還能打個平手，可如今……唔，或許他們的實力也不是那麼懸殊：這個愛以克人的體型看來便不能打，臥室內的盔甲刀劍都沒有血味，全是沒用過的裝飾。

屋主推門而進。辛滅害怕被發現，將動作幅度限在最低，靠著局限的視野觀察對方。他手上已拿好匕首和一罐鎮靜劑，只待愛以克人去打開機關。

本以為要等上一段時間，或是在他開鎖前就被發現，但愛以克人進房後沒多久就迫不及待地走到掛畫前。

如他所料，臥室裡有秘密通道。在屋主背對一牆盔甲打開機關後，辛滅悄聲無息地溜了過去，猛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別想呼救或搞小動作。」辛滅低聲威脅道：「我沒打算殺你，但我身上有炸藥，絕不介意同歸於盡。」

「你是——你要什麼？要多少錢？」愛以克人裝作淡定，卻被聲音中不易察覺的顫抖出賣。

這份膽怯證實了辛滅的猜測：這個肚滿腸肥的愛以克人，早被安逸的生活磨去了天生的戰鬥力。

「錢待會再說，我現在要你走進去。」辛滅指了指幾秒前還藏在牆裡的升降機。

愛以克人老實向前走，讓升降機把二人帶到一間地下室。門一打開，撲面而來的濃重血腥和腐臭味使辛滅不禁作嘔。

燈光自動亮起後，可以看見周圍堆疊著半人高的鐵籠，內裡關著一些不同種族的幼崽。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枷鎖、利器，和一堆辛滅沒見過的刑具，房間中央豎立著根鐵柱。目光所及的一切均是血跡斑斑。

辛滅從牆上取下合用的工具，把背對自己的愛以克人結結實實地綁在柱上，確保對方不能動彈後，便走到籠子前觀察幼崽。這些幼崽即使遍體鱗傷，也不難看出他們本身多是畸形。

「哪裡得來的？」辛滅沉聲問道。

愛以克人支吾以對。

「我是陽蠍族。」辛滅冷道：「你該知道我們尾針上神經毒素有多折磨吧？」

愛以克人一默，結巴道：「我不、不能說的……」

看來短時間是問不出來的了。辛滅沒再理他，打開其中一個籠子。籠中半死不活的幼崽雙目無光，一臉呆滯。

辛滅以前在戰地看得多了，會露出這種神情的人都早已被折磨成只剩下呼吸心跳的行屍走肉。他沒猶豫，一刀一個，給予這些可憐孩童一個痛快。而由始至終，就算被刀子貫穿要害，他們也無丁點反抗或掙扎。

只有一個嘗試躲開辛滅的刀子。

「嗯？」辛滅蹲下觀察它。這是一隻陽蠍族的幼崽，左手被割得血肉模糊，下肢支離破碎，骨尾被強行打了個結，好幾處都折掉了。饒是如此，它雙眼不像其餘生物般茫然無神，而是充滿恐懼地盯著辛滅手裡的刀子。

「有趣……」他瞥見幼崽雙耳上的骨甲比其餘的來得淺色——與辛和一樣。下意識伸手去摸時，令幼崽害怕地往後缩，扯動到遍身傷口，痛得它嗚嗯了一聲。

「這就讓你解脫。」辛滅高舉匕首說道。

狠狠揮刀的一刻，幼崽感受到對方的殺氣，雙眼流露出深深的絕望和一絲凶狠，撲向了他。

這眼神——辛滅心神劇震。

黃沙渺渺。一個小黑點拖著沙色的降落傘緩緩從天而降。

甫落地，辛滅立刻收回降落傘，一邊離開這開揚之處，一邊打開前臂上戴著的通訊屏。

望了眼隊友的定位，辛滅心道一聲倒霉：方才空降時，突然刮來的一陣怪風讓他落單了。

身處的村子看來已荒廢。辛滅深知每個轉角都有可能竄出敵人，或是被潛伏的狙擊手瞄準，不敢逗留在空曠的街道上，挑了間外觀較完整屋子躲進去。

舉槍環顧屋內，目及之處沒發現任何威脅。辛滅遂微微伏低身姿，開啟通訊屏，向隊友求救和說明狀況。

然而頭上忽然傳出聲響。辛滅暗罵自己大意，立時往旁跳開，可肩上已被劃了刀。他吃痛，蠍尾用力一掃，掃飛了身後一柔軟物體。

回身一看，見到一個摔在牆邊的砂曜族少年——也就是這個星球的原住民。少年一邊努力爬起身，一邊憤怒地罵了幾個詞。辛滅會的砂曜語相當有限，只聽懂了最常聽到的一個詞彙：「侵略者」。

「不許動！」辛滅以聯邦通用語叫道，不管對方是否明白。肩膀傷得很深，令該隻手完全使不上力氣，他只能用沒受傷的手拔出手槍。

少年又喊了句話，惹來辛滅身後一陣異動。痛楚讓他失去了判斷力，只憑直覺轉頭看聲源——一個年幼的男孩正雙手持刀指著他，顫抖著。

乘他轉身之際，少年奮力撲向辛滅，竟割下了他半截尾巴！

蠍尾神經極度密集，辛滅一聲慘嚎，顧不得對方的平民身份，往襲擊者身上打了幾發子彈。

辛滅大口喘著氣，半跪在地，聽見應槍倒下的少年仍在努力說話，並聽懂了當中「攻擊」一詞，隨即警戒地望向男孩。

「退後！」辛滅粗喘著氣，把槍指向男孩，大叫著。男孩仍是用刀對準他，可眼裡卻沒有少年有的那股仇恨，只有恐懼。

「退後！」辛滅再度喊道，二人僵持著。

直至目睹中槍者嚥氣，男孩眼神逐漸變得無比絕望，更蘊著一抹垂死掙扎的瘋狂。他一聲尖叫，衝向辛滅。

槍響。

辛滅在最後一刻扔掉匕首，任由幼崽咬住他的手臂，順勢一把抱起它，並往其臉上噴了點鎮靜劑。

「想活下去的話，便活著吧。」

可能是方才憶起往事的緣故，辛滅正無意識地揚起了骨尾。

一旁的愛以克人先前受尾針威脅，見狀心裡一鬆，脫口而出道：「哈……你、你沒有尾針……」

「是啊。」辛滅聞言，更將斷尾移近對方，晃了晃，道：「讓你發現我的身體特徵了。」

「不！」愛以克人自知失言，驚恐道：「我什麼也沒看見！」

「哦。」辛滅敷衍道，全副心神放在懷中沉睡的幼崽上——還有呼吸，很好，得盡快送去治療。

「我真的什麼也沒看見，求你了！」愛以克人目睹面前男人屠殺了一室幼崽，沒自信能避過殺手，拼命扭動肥胖的身軀，想掙脫繩子：「我、我什麼也告訴你！這些都是在樂瑤買的！」

「樂瑤？」辛滅重複著這個從未聽過的詞，暗暗嘲笑對方怯弱至此。

愛以克人拼命點頭。

把刀插回腰間，辛滅走回升降機。愛以克人舒了口氣，誰料辛滅突然抽出手槍，微笑道：「原諒我的惡趣味。」

朝著那驚駭扭曲的醜陋臉龐扣下扳機。

順著原路折返，辛滅乘上前來接應的車子。司機見他抱著一團東西，道：「多一個乘客要多交一份錢。」

「沒問題。」辛滅一口允下，告訴對方一個地址，那是他相熟黑市醫生的私人醫院。他不會冒著被追查到的危險去正規醫院，也沒必要去。黑市能夠買到所有有價之物，包括比正規醫院更優秀的醫療服務。

送幼崽進手術房後，他坐在房外的長椅上等候。走廊的冷氣捲起體內的倦意，加上先前精神高度集中，積累的疲憊一擁而上，讓他片刻便睡死過去。

「起來！」穿著白袍的人粗暴地搖著辛滅的肩膀。辛滅咕噥了一聲，卻怎也睜不開沉重的眼皮。

男子見狀，臭著臉調高了室內溫度，罵道：「垃圾變溫動物。」

辛滅花了一會才清醒過來，坐起問道：「情況如何？」

「通宵了一夜，很睏。」

「我是說那隻幼崽。」

「瞎了也看得出情況很差啊！正常來說這種傷勢夠它死上十次了。」醫生一把扯下口罩，罵罵咧咧道：「收那麼點錢，做那麼多事，還沒有一句問候！」

辛滅用手機再轉了一筆錢給他，問道：「還活著嗎？」

「你又搶了哪個名流了？」他確認金額後驚訝地說了句，見辛滅沒反應，續道：「皮外傷都處理了，下肢裝機械腿的話就能行走。不過骨尾必須截掉，這下它就跟你一樣……還有，它體內狀況有點不穩，我待會要再做些檢查。」

「那我今晚再過來。」

太陽一視同仁，把等量的光暖灑在外城區上，卻被屏風般的高樓大廈盡數擋下。

辛滅走到一棟大廈前。十數架手掌般大小的投影儀在離地兩到四米的高度停留，往下投影不同人的三維影像，種族多元、有男有女有無性別有雌雄同體，都在搔首弄姿。辛滅粗略瀏覽一遍，停在了一個地球女子的影像前，揮揮手，招了投影儀下來。投影儀射出幾道藍光，掃描了一次他的外觀，小熒幕上隨即浮現了一系列適合陽蠍族的服務，頂端一行「性息毒素新進貨」尤其醒目。

辛滅點了一兩項後，輸入一串數字。屏幕立即一紅，現出「拒絕」二字。他見慣不怪，把銀碼提了上去，螢幕靜止兩秒，便列出一個地址。

到了目的地，剛想敲門，和投影儀影像一模一樣的女子便開門拉了他進屋。屋內擺設乾淨整齊，無論裝潢還是家具，大都是淺淺的粉紅色。幾線陽光透窗而入，落在了床上幾隻可愛的泰迪熊上。辛滅開始以為自己誤入了哪個正經少女的房間。

女子從櫃裡拿出幾個瓶罐，話語一下把他拉回現實：「白日人不多，我們可以慢慢來。吶，這是你買的辣椒分量。這些是性息毒素，你過來挑一個。你交歡時能控制住骨尾嗎？如果想刺下來就加錢，我要先吃顆止痛藥。」

辛滅一默，挑了一罐遞給女子，道：「我沒有尾針。」

女子忙著把性息毒素擦在身上，一時沒反應過來，順著說：「沒有尾針還怎麼交配啊？」

「吃辣椒，用辣椒素取代性息毒素啊。」辛滅鬱悶道，他到底是來嫖妓還是來教異種族繁殖學的？

一輪運動後，辛滅躺在床上歇息著，女子則在旁邊用AR眼鏡不知看著什麼，臉色陰晴不定，不時瞟向身邊人。

辛滅留意到她的眼神，但沒在意，瞇起眼感受女子的體溫。

好暖……辛滅抱著女子想哄近胸口，對方卻推開他，下床進了浴室。

幾分鐘後，從浴室步出的女子握著把手槍，槍口對準辛滅。雖然不知自己做了什麼，但女子尚未扣下扳機，說明事情還有談判的餘地。

「你想幹什麼？」辛滅冷靜問道。

「拿你的人頭去換懸賞啊。」女子笑瞇瞇道。

懸賞？被通緝了？手腳真快。辛滅很快理清頭緒，好奇道：「我懸賞有多少？」

女子不知打著什麼算盤，耐心答道：「不多。十萬聯邦幣，和一分信用分。」

辛滅眨眨眼，驚嘆對方如此大手筆。十萬聯邦幣倒不值一提，懸賞起手價而已，但信用分？這東西全由聯邦政府控制，每一分代表著你在社會享有的福利和權力，可謂無價。

開出這一分懸賞的是那個樂瑤嗎？他是聯邦的人？

辛滅覺得自己好像得罪錯人了。

「那你還不開槍？」辛滅淡道，彷彿自己置身世外：「一分夠讓你找份正常工作了吧。」

「因為我更想勒索你。」女子道：「能讓政府給出一分來追殺的人，定是做了些大買賣吧？我要分一杯羹。」

「沒有大買賣。」辛滅微微一笑：「而且，你不怕我反殺你嗎？」

女子嗤之以鼻，道：「陽蠍族吃完辣椒交歡後會脫力一段時間，我清楚得很。」

「沒錯。」辛滅點點頭，突然一下滾下床。女子一驚，往床開了槍——卻已遲了。重新瞄準之時，辛滅用力躍前，一手打掉對方的槍，一手掐喉，把她按在牆上。

「除非是吃出了抗性的癮君子。」辛滅好心解釋道。

女子臉上的惶恐辛滅已看得生厭，他說道：「我也沒做什麼，只是知道了些不能知道的事而已。」

女子見無利可圖，不禁懊悔自己沒開槍。

辛滅把她的神情看在眼內，笑了笑，道：「我如果放了你，你會殺我嗎？」

見有生機，女子眼神一亮，趕忙搖頭。

「真不會？」辛滅心情很好，逗道。女子點點頭，睜大水靈水靈的雙眼，務求讓自己看來更無辜誠懇。

意料之外，辛滅真的鬆開了手。他本來便沒多用力，頂多令對方脖子有些發紅。

女子也信守承諾——畢竟二人戰力也相去甚遠，她的槍也被踢走了。也許是覺得眼前男子不是壞人，又或者已經沒可損失之物，她竟沒遏住好奇心，問道：「你知道了什麼？」

辛滅訝於女子的大膽，答道：「我查到聯邦政府在包庇販賣兒童。」

女子一怔。

「這下你也是值十萬元加一分的人了。」辛滅打趣道，走回床邊穿上衣服。

女子靜靜地看他穿戴整齊，又問道：「為什麼不殺我？」

「因為你不想死……而且你也沒殺我啊。」辛滅說罷，開門離去。

放鬆過後，辛滅開始調查愛以克人口中的樂瑤，並不是他以為的一個人，而是個規模頗大的人口販賣組織，而且也不難聯絡，只是他揹著懸賞犯的身份，得多做幾層偽裝而已。

在約定的餐廳入座沒多久，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坐到面前，試探道：「客人？」

辛滅點點頭。

少年立刻端出職業的笑容，道：「我要先檢查一下客人有沒有戴著什麼記錄裝置。」

辛滅再次點頭，讓少年用一個閃光裝置照了照雙眼。確認沒問題後，他取出一副AR眼鏡讓辛滅戴上。

「客人要買什麼類型？用途是？」

「幼崽，用來折磨。」

AR眼鏡隨即展示了一份圖冊，辛滅靜靜看了幾頁，問道：「怎麼都是陽蠍族？」

「因為這陣剛進了一批。繼續往後翻就有其他種族了。」少年笑容不減：「或是客人可以直接告訴我想要看哪個種族？」

辛滅不語，繼續翻看，突然看到其中數張照片裡的幼崽有著金色的虹膜，皺眉道：「這眼睛……」

陽蠍族的虹膜只有黑色和紅色兩種。

「啊。」少年抓緊每個推銷的機會：「這一批有少數都是如此，而且體質也比平常的好一點，非常適合客人的用途。」

聯邦政府插手追捕、非自然產出的陽蠍仔……辛滅心中有了猜測，敷衍少年幾句，離開了。

「什麼時候有班次？」

「目的地是？」

「好……兩個位子有嗎？」

夜色已深，辛滅掛斷電話後，又聯絡了辛和，本想讓他來外城區一趟，對方卻堅持要在洛特城會面。辛滅只得駛到洛特城，在車上靜靜等著。

後座不時傳來嗚咽聲，辛滅扭頭望望後座沉睡中的幼崽，醫生的話語仍在耳邊：「它體內有數處癌變，還有些原因不明的內出血，頂多活多一年。」

「叩叩。」車門玻璃被輕輕敲響。辛滅伸手推開車門，讓辛和坐到副駕駛座。

辛和坐姿筆直，雙手緊抓著自己的膝蓋，看起來很緊張。

「看看後座。」辛滅說道，發動了車子。

辛和一看，呆呆地問道：「這是？」

「這應該就是你和妻子見到的『兒子』了。」辛滅對整件事已有猜想，只差證實：「當初你兒子的死因是？」

辛和不再看那幼崽，望回前方：「基因潰敗引起的內出血和癌症。」

果然如此。

當初辛和跟麗莎的兒子，是在一間叫普勒的公司「買」的。

由於跨種族婚姻只有極少數例子可以繁衍後代，普勒公司在做的生意就是以人工方式培育後代。這公司採取眾籌制，只要籌足了錢，便會開始研發特定種族的基因編輯。

普勒公司對外宣稱所有研究百分百由電腦模擬，到最終能直接產出穩定的成品，而成品也會受到碳聯邦政府的監督，確保途中沒有突變、強化變異等等在道德上有爭議的編輯。但看來並非如此。

那個愛以克人買的，應該就是普勒的實驗品。

掌握著基因編輯和人造生命這種先進技術的公司，有聯邦政府在背後支持進行其他激進的實驗也不是出奇之事。

怪不得普勒的產品比許多人想像中便宜，原來有政府和人口販賣的補貼。

辛滅將分析盡數告訴辛和，道：「所以後座那個可能真的是你兒子，至少基因上可以這樣界定。調查結果就是如此了，你要是想要證據，還得再加錢，我可以潛進普勒。」

「不用了，收手吧。」辛和說道：「我們在去哪裡？」

「視乎你想怎麼處理後座那孩子。」辛滅把車停在較僻靜的街道上，瞥了眼後視鏡。後方一輛黑色車貌似跟了他一段路了。

「我要下車了。」辛和去開車門，卻發現被車主鎖上。

辛滅望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很緊張嗎？」

纏在腰間的蠍尾下意識地一緊，辛和說道：「辛滅你……你是懸賞犯了。」

辛滅心感不妙，又再發動車子。

「懸賞者還是聯邦政府……」辛和續道。

「聯邦政府會殺了我和那幼崽。」辛滅平靜地說道：「其他賞金獵人也會追著我跑……小孩只能交給你。」

「不行。」辛和恐慌地搖頭道：「你讓我下車。」

辛滅剎停了車，解鎖車門。辛和下車後本想跑走，但惴惴不安地走出幾步，又愧疚地回頭望著辛滅。

辛滅正感奇怪，忽覺危險，直覺一低頭，一顆子彈穿過車窗，把後頸骨甲割開兩半，靛藍的血液自傷口滲出。

車窗是防彈的，子彈能有這穿透力，唯有狙擊槍。而敢在洛特城開狙擊槍的，唯有政府軍。

當初惹到警察，便立刻用錢財僱用他人承受風險；到惹到聯邦政府，便把肇事者賣得乾乾淨淨。

辛和透過裂成蛛網的車窗，迎上辛滅那鄙視的目光。縱使聽不見聲音，卻讀出了他的口型：「你這個毫無尊嚴、道德敗壞的懦弱逃兵。」

辛滅把車提至最高速，駛離現場。政府軍既然出動，肯定不會寒酸得只派一個狙擊手。

他聽不見槍聲，但車子數次失控告訴他情況嚴峻。後視鏡映出車後追著的幾架微型無人戰鬥機，辛滅知道這種機體都配有激光武器，穿透力和射程極遠，不過能量消耗也高。顧及連帶傷害，他們不會輕易使用激光，但只需一個破綻，辛滅就能被切成幾塊。

洛特城是他們的地盤，唯有進了外城區會令他們忌憚一點。

辛滅駕車飆過大街小巷，竭力想著該如何逃出生天。幸好他對辛和堅持在洛特城會面感到奇怪，自他上車後一直保持移動，才不至於被包圍困死。

可也相差不遠了。包圍網很快便會設好，然後收緊，滅殺網中物。辛滅唯一一個稱得上優勢的地方，就是他也曾是聯邦軍人，熟知對方的策略。

可惜，這優勢只夠他預測並避開幾個路障。洛特城和外城區隔著一條大河。連接兩地的橋也一定已經收起或設下路障。思索逃生路線間，車子已承受太多傷害，接近報廢邊緣。辛滅駛至洛特城最繁華的夜市街口，一個甩尾，開門滾了下車，橫著停下的車子隔開了他和無人戰鬥機。

夜市中人頭湧湧，忽見一車差點直撞進來，眾人立時驚恐地四處逃散。辛滅蹲在車後，拔出手槍，一站起便精準地擊落了兩架戰鬥機。剩下一架顧忌四逃的民眾，發不了激光，為免被擊落而退後了。

辛滅立刻把幼崽抱出來，跑進混亂的人群中，並按下了懷中的遙控。

車子突然閃出幾下火光，令追擊的政府軍剎停腳步。可預想中的爆炸並無出現，車子只是湧出了大量白煙。

白煙隨風四散，接觸到的人眼淚鼻涕齊流，狂咳不止。辛滅沒回頭，朝著街尾拔足狂奔。

戴面罩花不了多少時間，白煙只拖了政府軍一下，很快繼續追著辛滅。

「砰砰」兩聲，辛滅左腿一陣劇痛，差點跪了下去。他一咬牙，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鑽。

政府軍的槍法不差，但也承受不了誤擊平民的風險。在辛滅跑到街尾前也只開了兩三槍，而且只是擦身而過。

街尾連著供散步的河邊長廊，人群稀疏。不過這夜市是空中市集，離河面足有十多米。

沒有猶豫的空檔。辛滅深深吸了口氣，躍下。

河流湍急，政府軍或許是沒想過目標會跳河，一時間拿不出可在水下追擊的武器或載具，只能召來戰鬥機，估著方向往水底發了幾槍激光。

數道激光切開了河面，轉瞬即逝，卻沒打中辛滅。他潛至脫離岸上視線範圍後，拼命向前游，不時還得呼氣給幼崽，氧氣消耗得很快。冰冷的河水沖刷著體溫，令他四肢發僵之餘極度睏倦。

百米開外的彼岸遙不可及。可他抱著幼崽，沒有資格放棄。

腦裡只有這個想法，辛滅眼前發黑，但四肢仍在努力劃動。

身體越發沉重，有東西抓住了雙腿。他往後一看，看見了那兩個砂曜族男孩，還有一個老人、幾個少女……那些為了活下去而與他戰鬥的人，那些被他所殺的人。

他可以死，但不可以帶走再一條無辜的生命。辛滅奮力踢開亡魂，往水面游。

再堅持一下、再多踢兩下水……辛滅默默吶喊著，左腿已無甚知覺。

終於看到了光，辛滅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將幼崽舉出水面。

雙手一輕，幼崽被誰接走。辛滅無力去想對方是誰，總之幼崽不會被他帶著淹死。

這就好。辛滅心裡一鬆，任由亡魂把他纏進水底。

然而一雙手穿過水面，抓住辛滅的手腕往上拉。

好暖……徹底失去意識前辛滅閃過此念頭。

凌晨時分，天邊只有窄窄的一抹灰白。外城區郊外，碩大的倉庫外停泊著一艘飛船，一箱一箱貨物順著履帶從倉庫運到船上。一個女子扶著辛滅，正拖著輕便的行李，幼崽在旁跌跌撞撞地跟著，三人一起走緊斜靠在艙門旁的飛行員。

「序號？」飛行員懶洋洋地開口問道。

辛滅報上後，飛行員一查，便道：「你只買了兩個位。」

「可以多加一個嗎？」

飛行員思量片刻，點頭允許。

順利坐在飛船內，辛滅才有時間問出心中千百個疑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身旁女子正是先前和辛滅做過一夜夫妻的妓女，她帶著一絲得意，答道：「我在你衣服中放了追踪器，看看你做的大買賣是什麼。」

辛滅啞然。

「怎知你真的一點好處都沒拿到，就被政府軍追著跑遍整個洛特城。」得意旋即變成鄙夷。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辛滅問道，聲音很是沙啞。

女子目光黯淡下來，緩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

「其實我也不是很感興趣，如果故事很長的話就不用說了。」辛滅打斷道。

輪到女子啞口無言。

辛滅看著她，「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女子撇了撇嘴。

「我被認識三十多年的朋友背叛，卻被只見過一次的女子相救。」辛滅自嘲道：「不可笑嗎？」

「我沒打算救你，我救的是他。」女子摸了摸幼崽的頭：「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抓走賣來洛特外城了。那時候我總希望有人會從天而降，撕開黑暗，但從來沒有如此一個人。」

「抱歉連累了你。」辛滅歉道。女子救了他，遲早會被政府軍盯上。

「這是我的選擇。我很期待身價變高。」女子並不在意：「反正我再被幹個十年也買不起這張船票。」

差不多要起飛了。此時飛行員卻走到辛滅前：「喂，半截尾的陽蠍族。有政府軍指名要你，下船。」

半刻的安寧碎成粉屑，命運果然不允許罪人生存。辛滅扶牆站起，默默走向艙門。

「喂！我救你不是讓你去送死的！」女子焦急地拽住他。

「不交人他們就上來搜。到時所有人都跑不掉。」飛行員淡道。同船的乘客立時緊盯著四人。

女子問道：「有幾個人？」

「四個，怎麼？」

「懸賞犯殺死四個政府軍，以武力脅逼飛行員載他逃離。」女子問道：「這劇本怎樣？」

「加錢，可以。而且要趕上開船時間。」飛行員嚴肅道：「兩分鐘後要起飛，一秒不能拖。」

辛滅踏下飛船，讓兩人押住他，一步一步走近警車。

渾身累得發痠，左腿已無甚知覺。可想及幼崽和女子，辛滅覺得自己尚可一拼。

女子在艙門看著辛滅突然發難，成功先打暈一人，和三人纏鬥。

飛船開始發動。辛滅奪過警槍。

飛行員仁至義盡，沒把艙門關上，但準時升空。辛滅終於打倒剩餘三人，努力跑向飛船。

女子放下了艙門旁的軟梯。

左腿肯定要報廢，氣也喘不過來。身體榨不出力氣。也許他就該死在此處，把這條命還給無辜的手下亡魂。

他沒有資格活著，也沒有理由活著……

見辛滅腳步漸緩，臉露死意，女子恨鐵不成鋼地叫道：「你之前說不殺我，因為我不想死。那你呢？想死嗎？還是想活著？」

想活，可是……

「想活著，就活下去！」

他抬頭看著女子，幼崽怯生生地站在她腳邊，眼神中盡是擔憂。

辛滅一聲怒吼，奮力一跳，一把抓住軟梯。

他還有普勒未追究，還有幼崽要照顧。而且——

晨曦刺破朝霞，溫柔地撫著萬物。

活著，如此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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