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杏珠心痛問:「如果真是這樣,為何還要堅持下去?」
倉科明日奈幾度反問,依然想不通這個問題:「不知道呢……興許就是為一段諾言,一個夢想,甚至是一口氣。」
肖恩挑眉問:「一口氣?」
「前世母親反對我寫作,向來不遺餘力拖後腿甚至阻撓。以至於每次寫稿,都像做虧心事般見不得光。別人失業在家,慢慢在書桌上完成最好的作品,然後獲獎出道;我卻被掃出家門,找不到工作不給家用就不能回家。就算後來當上廚子,付出足夠的家用,還是會一言不合,把寫好的小說稿偷走撕碎,倒進垃圾桶內。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撐過那段亂七八糟的日子。」
天下有不是之父母,有不必孝順的父母,有必須殺死的父母。倉科明日奈每當提及前世的母親,總是難以自持。那個女人對自己及弟弟所犯下的罪行,簡直罄竹難書。
「因為老是被母親小瞧,才更加想證明她的看法是錯誤的。無奈經年努力,都拿不出任何值得自豪的成就,連自己都覺得丟臉到極點。母親的氣焰越加囂張,進一步對我蔑視與傷害……喂!佐佐木小姐怎麼會哭起來啊?」
「嗚嗚嗚……老師前世吃太多苦了……對比起來,我家雙親真是太開明了!」
倉科明日奈心想要哭的人是自己才對:「每個家庭情況都不同,我覺得不能那樣比較。」
肖恩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大呷無聊:「那些事怎麼樣都好啦,快點說下去啊。」
倉科明日奈聳聳肩:「長話短說吧,就在弟弟結婚……」
「弟弟?老師前世的弟弟?」「弟弟都結婚了,明日奈這位『哥哥』有沒有結婚?老婆是誰?」
「喂喂喂,不是說過我前世沒有結婚嗎?還有別把臉貼上來啊!」
身為「兄長」的倉科明日奈,跑到日本自殺,死後轉生成女孩子,獨自享受幸福的生活,難免對弟弟心生內疚與羞愧。好不容易蘊釀起來的情緒,竟然因為兩位幽靈熱烈探求八卦的幻奇心而沖淡不少。沉重的心情都變得輕鬆一點,真不知該好氣抑或好笑。
「弟弟結婚後,家中人變多了,吵鬧也更多。每天晚上都是婆媳大戰,連好好睡覺都辦不到。加上……嗯……那時候發生很多事,我與某出版社交惡,連代筆的工作都丟了。正是命數乖舛,造化弄人。既然不受上天眷顧,索性放棄夢想,從此泯泯然當一位普通的人,過普通的日子算了。豈料就在封筆洗手時,『那個女人』卻找上我……」
「那個女人?」
「龍江出版社社長千金的紀春筠,突然指名要我寫一部小說,並且用她的名義發表。」
囉囉嗦嗦說了大半天,終於進入真正的重點,肖恩頓時變得無比亢奮:「那篇小說就是《少女心事》嗎?」
要不是這部小說,才不會與紀春筠結下那段孽緣,導致身敗名裂,最終夢想破碎,走上自殺一途;當然亦因為這部小說,才會與肖恩及佐佐木杏珠認識,並走在一起。箇中恩怨,自是難解難分。
有關紀春筠的事,剛才倉科明日奈只是粗略簡述幾句,如今正式詳細道明詳情:「那時候紀春筠尚是廿多歲的少女,說腦海想到一個故事,卻怎麼寫都寫不好。於是社長教她,直接找個代筆寫出來。其他作家一致推薦我,說文字功夫最好,任何題材都駕輕就熟,就擅自找上門來。當時許諾事成後允許我以個人名義出版著作,遂重燃起夢想,決定再賭多一次。」
作家都是賭徒,只有賭贏,又或賭輸。佐佐木杏珠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不忍心道:「結果那位叫紀春筠的女人,最後沒有遵守承諾,真是太可惡了!」
「沒辦法,誰叫我當時已經窮途末路。難得有一個機會擺在眼前,怎麼可能不全力以赴撲上去?」
那怕一次都好,只要能夠出版一部著作,完成作家的夢想,也算是實踐童年的誓言。
「那時我太傻太天真,對紀春筠的承諾信以為真,完全不為意她所有表情、反應、說話及想法,都是偽裝出來。只為騙取信任,讓我心甘情願為她做牛做馬。」
肖恩聽到此處,居然笑出來:「噗噗噗,畢竟那時明日奈是處男,沒辦法呢。」
佐佐木杏珠罕有地動氣:「和處男有何關係?快快閉上烏嘴。」
「怎麼啦?都是前世的往事了。就算再抱打不平,又能改變甚麼?」
倉科明日奈揚手,示意佐佐木杏珠消氣:「確實一切已成過去,想必現在那個女人依然過得很好。」
佐佐木杏珠咬牙切齒道:「真是沒有天理!」
「這個世界要是有天理,就不會有悲劇。」倉科明日奈努力在二人面前撐起笑容:「我才沒有那麼脆弱,會被『那個女人』絆住腳步。」
如此傷感的時刻,又被鍋爐的提示音打斷。肖恩露骨地拋出嫌惡的視線,倉科明日奈禁不住微笑,轉身打開鍋爐。原本應該把牛肉捧出來冷卻,可是她力氣不足,惟有留在爐內。濃烈的燻肉味即時飄揚起來,惹得眾人食指大動。
「《少女心事》由我撰寫,然後用紀春筠的名義在報章上發表,每日連載二千字。興許是背水一戰,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所以一字一句均傾盡平生所有功力凝聚而成。不用半個月就引來熱烈的反響,每日連載的長度從一千字逐漸增加至四千字。火熱刊印成書,變成流行名著,幾乎人手一本,獲得無數好評,更遠銷海外……」說至此處,倉科明日奈心兒刺痛。終究在這道坎前止步半刻,然後跳過去:「《少女心事》取得意料之外的大成功,紀春筠儼然化身為新世代的文學少女,搏得無數知名度。甚至有評論家推波助瀾,把她拉抬到張愛蓮、蘇菁、蕭紅、丁玲等名作家的高度。這下子她及背後的龍江出版社,反而恐懼外界揭穿真相,對我忌憚三分。全書完稿後,那個女人還詐作好心試探口風,說想再合作下一部小說。我當場拒絕,堅持要先出版拙作。由於態度強硬不肯就範,於是……」
敘述至關鍵處,肖恩及佐佐木杏珠霎時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於是她及背後的龍江出版社,動員全國出版界以及全國作家協會,把我加入黑名單中全面封殺。沒有一間出版社願意接收我的稿件,沒有一位作家站出來替我說話。就算想反抗,也能叫知名作家發動輿論,把白說成黑,真正意義上使我永不超生。」
不讓我剝削,我就處處搞死你鬥臭你。這種陳腐污穢的文化,可不是三言兩語間能夠向外人說清楚。
肖恩拍掌笑道:「嘩!好刺激!還真敢做出來啊。」
佐佐木杏珠想起生前也曾視紀春筠作偶像,還購入全套《少女心事》日文版,排隊問她爭討簽名,頓時有一股劇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雖然倉科明日奈只是片面之辭,可是她認為老師一字一句的背後,均蘊含着無比深厚的情感,絕不可能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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