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靈》 - 【第貳拾貳話】窒息

下午五時正。

我到準時到達了劉振磊的辦公室。

先把昨天的掌上壓債還掉二十次，完了身的訓練，還有心的訓練要進行。

經歷過薛博淵和陳氏父子的事後，我臉上擠不出任何表情。

唯獨那雙緊皺眉頭顯眼地掛在額上。

「小子，你還在害怕昨晚的事嗎？」劉振磊問道。

「不是...只是...」我欲言又止。

假如我把一切都向他娓娓道來，以任性混蛋的性格，很難說準會幹出甚麼事。

萬一我這樣搞一搞，把所有事情推向更糟糕的邊緣，那該怎辦？

保險起見，只好把學校的危機先閉口不提，待真的有需要時再求救吧。

現在....

我可以做的....

唯有變強。

「請教導不才，無論是怎樣艱苦的訓練，我都會拼命跨過去的。」我堅定地跟劉振磊說。

「突然變得充滿幹勁啊....真搞不懂年輕人的想法。」他搖頭回話。

「拜託你了！」

「既然張文伯把你給我，不用你說我也會傾囊相授。」

三月二十八日。

學校方面的事件在遇見薛博淵後陷入膠著狀態，在風紀隊的嚴密監視下我可以做的調查少之又少。

無論是張曉靈和凌曦，都不願意見我一面，黃晨軒則像之前一樣對我避諱三分，連最後希望林鼎星都被薛博淵用某種方法跟我失去聯絡。

基本上全部同伴都有種種原因離我而去。

在這過去的一星期，每天放學後都來劉振磊的辨公室進行有關使用靈髓以及禪武的修練。

小薰和小淼跟我的融合率越來越高，它們甚至可以各自帶給我一種特別的能力。

小薰——短暫的肉體強化，嘗試過可以有數秒的無敵時間，但觸發條件是身體要接近死亡邊陲，可以說是緊急關頭的救命藥。

小淼——把反應觸覺和身體靈活度提高，甚至可以有瞬間移動的效果出現，但觸發條件不明，直到現在也只是碰巧發生過一次。

二人再加上心魔的妖異化和白色禪武的力量，那段時間我基本可以稱得上是———無敵狀態。

但副作用就是我會變得更加不像人類，妖異化的症狀也漸漸湧現，所以劉振磊是極度不建議我使用「無敵狀態」。

這幾天為了讓我可以在不使用妖異力量時也能自救，他把訓練的重點都投放在禪武上。

可惜事與願違，那把白色太刀一如以往完全發揮不到作用，令我們一籌莫展。

「張文伯認為我是要在保護他人的時候才能發揮出太刀的力量。」我說道。

「這是其中一點，要讓禪武的力量發揮，還有必需完成的第一步驟。」劉振磊回話。

「第一步驟？我們不是已經進行了多天的訓練嗎？」

「是我讓你跳過那步，因為你根本跨越不到。」

「.....是開始幾天一直進行的克服弱點訓練？」

「對的。」劉振磊在他的辨公椅上轉了一圈：「我猜若不能克服，你這一輩也不能完美地使用禪武。」

「.......」

父親.....

只是憶起他的名字，當天的鮮血彷彿再次濺在我的臉上。

那種溫度，那種滋味。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一輩子這個詞彙是人類最大的謊話。

「我愛你一輩子。」

「我恨你一輩子。」

有多少這樣的句子每天從人類的嘴巴道出，又有多少人類能貫徹一輩子。

但對我而言，那種自責和罪疚感，確實是無法磨滅。

有時候會覺得，麻煩事不斷自行找上門，其實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正因為衪想去承受更多的痛苦，所以才給予我短暫的希望。

希望掛得越高，那把自己打進萬丈深淵的絕望感就越大。

神明。

不過就是等同魔鬼的傢伙而已。

「臭小子！」劉振磊喝醒我。

「...我.....辦不到。」我低頭說道。

「如果你要說這種話，那恕我不會再教導你任何東西。」

「........」我沒有回話。

「自我放棄的人，是最不值得救贖。」

「你不會懂的.....」我喃喃道。

「去幫助一個想放棄的人，就是自討苦吃。」劉振磊指著我說：「你可以繼續扮演憂鬱少年的角色，我沒權利去阻止你，隨你喜歡去逃避。但別以為哭著鬧著就會有人來呵護你，人們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美好。」

「.........我...」

我很想反駁，我非常想去反駁他。

不過嘴裡卻吐不出一隻字，因為他說的全都是對。

現實的殘酷的。

———殘酷得像一頭怪物。

「你在街上遇到乞丐時，會主動走去噓寒問暖嗎？」劉振磊再說：「你不會，甚至連跟他對上眼亦不願意，因為人會考慮乞丐是不是騙子，當乞丐的人都是失敗者，沒資格得到尊嚴。」

—這就是人。

.........

不是。

—這就是正確的考慮和選擇。

不是！

「但卻不是善良的選擇。看見一個瀕死的人向你求救，你能無視他嗎？如果能夠，這只是自私的行為吧！用正確來替自私披上華麗的外殼，就是你的人生哲理？」我反駁道。

「假如對方是不希望你去救他呢？根本就說不通！」

「假如假如假如....」我咬牙切齒的握著拳頭：「假如那人是你的話！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拼命去拯救你，這才算是善良啊！」

「.........」劉振磊愣住了。

「你完全不懂，你不懂眼前有人需要幫助，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我用力的叫喊。

周俊楠....陳伯.....

每一個都......！

「原來如此。」劉振磊說道。

「......？」

「這就是張文伯所說的東西。」

「甚麼東西....？」

「你剛才就把所有頹氣扔掉了。」

「我.....」

「你現在知道自己要克服弱點所需要的東西吧？」

「...........」我此刻才恍然大悟：「是！我了解，謝謝你！」

「不要謝我。是你自己想通的。」劉振磊再補一句：「但我不會為此而對自己的信化念有任何改變。」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我笑道。

三月二十八日。

本來所有事都被卡在瓶頸位，一星期來都沒有任何進展。

直至今天，我打算向薛博淵正面對決。

這一次。

絕對要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不能再讓人胡亂作惡。

咚咚—

我敲響了學生會室的門，這是之前都不敢妄作的舉動，但劉振磊讓我明白到自己是靠甚麼走到今天，是靠甚麼信念堅持至今。

———是靠那一顆想守護別人的心。

況且我已經有最強手段「無敵狀態」了，就算面對多強的對手也不會落敗。

即管來吧，薛博淵！

門被緩緩打開，首先應門的人是陳成彪。

「你怎麼來了。」他說道。

「我說過要把陰謀揭穿吧，所以我來了。」我回話。

「就憑你？」

「把薛博淵叫出來。」

「會長沒有你想的那麼閒，以為隨便說見就見嗎？」

「讓他進來吧，正好省去找他的功夫。」

薛博淵的聲音從學生會室內傳出。

「........」陳成彪露出不屑的神情，放了我進去。

「歡迎啊，高時刻。」

薛博淵坐在長方桌的盡頭，用一副神態自若的樣子迎接我。

「由現在開始懺悔的話，我也許會對你輕手點。」我說道。

「口氣真不少呢。」他再對陳成彪說：「你先出去，我有話要跟高時刻單獨傾談。」

「是的。」陳成彪退後，再把門關上。

「快將所有的陰謀都和盤托出！」我對他喊道。

「又要裝作那種令人作嘔的正義使者嗎？」他失笑說道。

「不是。」我瞪著他再說：「別以為自己總能把一切看穿，你只不過是靠能力吧？」

「嗯....果然是經歷過不同戰鬥的人。」薛博淵托著頭，用輕蔑的神眼回敬我：「但你的朋友們可是沒有那麼幸運。」

「你...你敢對他們出手？！」

「至少有兩個人是自己送上門的，拜他們所賜，計劃的時間推進了不少。」

「混球！」我過掀著他的衣領：「你對他們怎樣了？！」

我頓時憶起薛博淵之前如何對待陳伯，心中慌起上來。

「你有聽過甚麼是鏡像效應嗎？」

他並沒有露出任何懼色，反倒是齜牙咧嘴地笑著，在寶血色的瞳孔襯托下。

———笑得宛如邪靈一樣。

令我由心底裡發寒。

「不是來找碴嗎？怎會變成退縮的那一方？」他彷彿看穿我內心的想法。

「.......」我愣怔看著他。

「不回應我就繼續說。」

薛博淵用他高材生的口吻說道：

「自我慨念。人們會透過照鏡子來得到自我形象的認知，一面鏡子可以把最真實的自己映照出來。不過那只是人類用來自我滿足的東西而已，鏡子是種多方面，多角度的反映。」

———包括人類的陰暗面在內。

「原來陳成彪說你沒有那麼閒，是把時間用來研究鏡子？」我說道。

「太笨了。」薛博淵指著我說：「這就是你的敗因。」

他拉開身後的布簾，一列被鑲在畫框的畫作隨即展露於光線之中。

「這......」我震驚得吐不出任何字句。

不只是哭泣男孩。

還有許多不同的臉孔。

我認得其中一張———是凌曦小時候的模樣。

為何.....

「畫作是......咒術？」我喃喃道：「是控制別人的咒術？」

「終於察覺。」薛博淵仰天狂笑：「要集齊這麼多人的份量令我耗損不少時間，正當我完成那刻你就來找我，還真是選對時機。」

「凌曦她們被你怎樣了啊！？」

「成為了只屬於我，忠心的狗。」薛博淵用令我毛骨悚然的節奏笑著：「那個叫張曉靈的女孩是擁有不錯的身體啦，要不要把她當成母狗來幹好呢。」

「可惡！可惡！可惡！」我把靈髓注滿在小刀，讓它幻化成白色太刀：「你這個人渣！！！」

我不管任何陷阱或是計謀，反正把他身上的妖異力量給除掉就好。

這個神經病。

———必需要得到懲戒！

面對著我的攻擊，薛博淵依然臉無懼色。

一刀揮下，竟然全無作用。

「你真是笨到家了。」他用令人驚訝的力量抓住我的手腕：「禪武對人類是無效的。」

「為甚麼？你明明身上就充滿著妖異的氣息！」

「但我仍舊是個人類對吧？」

「.....！」

騙人的吧。

竟然還有這種狀態存在。

「即使不用禪武...！」我把心魔的力量召喚出來。

「呵....總算來點有看頭的。」

「受死吧！！」我掙脫被他抓住的手，再向伸出拳擊。

「不過太弱了。」他接住了我的拳頭，再使勁的握著：「妖異也有分強弱你也不知道嗎？」

「陸續有來啊......」

小薰！小淼！

我要使用「無敵狀態」！

「喔......」

薛博淵力道及不上肉體強化後的我，被狠狠地板回一拳。

我可不會錯過機會，繼續乘勝追擊，利用敏捷度塞給他十多次攻擊。

「如何！」我把他壓制在地上，他臉上帶著重重的傷痕。

「只是因為我把你掛上畫作的惡作劇揭穿，就要揍成我這樣嗎？」薛博淵突然轉換語氣，說些莫明奇妙的話。

「突然在說甚麼.... 」我說到一半就止住。

因為我瞄到他左手的動作，正在按住方桌下的廣播按鈕。

———他是故意被我攻擊！

「人來啊，快到學生會室救我，他瘋了！」他繼續叫喊著。

「你這個卑鄙小人.......！！」

「我一開始就說過，你太笨了。」他放開按鈕：「現在任誰來看見這場面，都不會信任你吧。」

「可惡....」

「啊，還有。」他咧起嘴，無恥的狂笑：「凌曦和張曉靈你喜歡那個多點？我要選一個來當我每晚的專屬性奴，還該跟兩個人一起上比較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渣！！！！！」我憤怒地對他咆哮。

「你父親的死，也是同樣的無能為力吧。」

—你這個廢物。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想的！不是我選擇的啊！！！」

「謝謝你。」薛博淵忽地說道：「誠實條件達成，接下來就是冒險。」

「糟糕...！」

我忘掉他有這種未知詳細效果的陷阱，上次幸運逃過一劫。

想不到這次.....

「就進行把所有能力除去的冒險好了。」

他的寶紅雙瞳發起強光。

「除去...？」

語畢，我頓時感到全身無力，身上一縷縷的黑氣隨風而散。

心魔？

小薰小淼？

它們去哪了....？

...........

不會吧.....

「將軍。」薛博淵冷冷地說道。

學生會室。

一遍死寂。

我。

一無所有。

時間來到林鼎星找薛博淵談判的當日。

一個空間尚算寬敞的房間，裡頭放著一張長方桌，旁邊並無多餘擺設，這裡看似只是用來會議使用。

林鼎星的少腦筋衝動性格，不顧一切的就闖進去。

而剛好學生會的成員正在召開會議，乍眼一看，數人眼光都落在他身上。

「稀客呢。」薛博淵說道。

「廢話少講，你是否知道關於『哭泣男孩』的事？」林鼎星開門見山。

「知道又怎樣？」

「那你應該明白高時刻是無辜吧！」

「閒雜人等與我無關，風紀隊會幫忙處理。」薛博淵瞪著他說：「了解就快給我滾，別浪費我時間。」

「你真的改變了很多....」

「說到變化，你比我還要變得多吧，壞學生。」

「你也終於把奶戒掉，整天黏著媽媽的孩子。」

「所以你來是為了挑釁我嗎？」

「不是。」林鼎星露出他的招牌笑容：「我已經確定你是的奸角，來是為了告訴你，無論正在策劃怎樣的陰謀———高時刻都會把你擊敗！」

「高時刻究竟是何人？」

「你聽好了！他個擁有特異能力的人，在之前我也不相信這回事，但發生的古怪事情越來越多，再加上合理的證據（張曉靈和凌曦花光氣力去解釋），我漸漸知道事情不單純。」

林鼎星自信地指著薛博淵：

「只要是高時刻就絕對會勝利，他就是這種傢伙！」

「哈哈哈哈！」薛博淵忽地笑起上來。

「你笑甚麼？」

「沒想到學校還有這號人物存在。」薛博淵優哉悠哉的托著頭說：「不過他竟然有你這種豬隊友有身邊，真是白費了他一番功夫。」

「你是因為害怕所以才死撐吧！」

「那位雀斑外星少女.....離你而去了？」

「......！」林鼎星怔著：「你怎麼會知道....」

「無緣無故就消失在你的生命當中，還天真地以為她會在某處等你。」薛博淵竊笑：「真是頭無可救藥的蠢豬。」

「收聲！她說過要跟我一起登上宇宙的，這個是不會背棄約定！而且我也由始至終未曾放棄過！」林鼎星回話。

「誠實條件達成。」

「....誠實？」

「我的雙眼有可以窺探人內心弱處的能力，一旦說出弱處後對方回覆誠實的答案，我就擁有給予冒險的權利。」

—誠實與冒險。

—這就是我———血腥瑪莉的能力。

「你跟高時刻是同一類人？！」林鼎星訝異說道。

「錯了。」薛博淵張開雙手，彷彿想展示所有學生會成員：「我們是比他強得多幾十倍的『人』。」

「整個學生會.....？」

「你曾經是候選會長，知道學生會可以掌握多大的權力吧。」

「你們這樣做有甚麼好處？」

「統治學校。」

—把天青石變成屬於自己的玩意。

—還有用來獻給那位「大人」。

「果然高時刻猜的沒錯，我要馬上通知其他人！」

話音一落，林鼎星打算轉身就跑。

但薛博淵率先開口：「就進行不能對高時刻有任何幫助的冒險吧。」

隨著他發出紅光的雙眼，林鼎星的動作也停止下來。

「我...本來想幹甚麼的呢？」林鼎星疑惑地問。

「你走錯房間了。」薛博淵說道。

「喔....不好意思.... 我現在就離開。」

「晚點再把他鑲在畫作上吧，這笨蛋和他的同伴應該都有不少用處。」另一名學生會成員說道。

「很好。」薛博淵從口袋中拿出一面對摺式鏡子，整理著自己的衣服：「不過仍是要謝謝這位笨蛋把高時刻供出來。」

啪—

他把鏡子關上。

「我現在就去會一會他。」

三月二十九日。

我躲進家裡的被窩，就如往日一樣。

以後該何去何從？

要回校給人當成有暴力傾向的神經病嗎？

打開窗簾布，是一片湛藍的晴天，太陽高掛，吹著清爽的涼風，天氣異常美好———美好得宛如正在調侃我的低落心情。

這兩天我不斷改變想法和鼓勵自己，希望可以重新振作起來。想哭，卻又擠不出眼淚；想笑，卻又笑不了。

但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徹底輸掉的事實。

很多時候，生命中的遺憾總像一條又一條的尖刺插在心臟，插著會感到耿耿於懷，一旦拔出來就會血流不止，甚至把自己淹沒在痛楚裡面。

最可怕就是，我們都無法回頭，時光無法倒退，所以人類才有那麼多悔恨，才那麼的嚮往回到過去。

要是給劉振磊知道我內心的想法，肯定會說我又在裝憂鬱少年吧。

哀莫大於心死，對所有事都已經感到麻木。無能為力的感覺已經與血液混和，一直以來的事件都令我疲憊不堪，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都躺在了自己身上。

以前我會很常為一點點小事而傷感，現在做了這麼多的努力，這麼多的掙扎，去為事件做了這麼多抗爭，足夠了吧。

當無力再去改變，無力去做想實現的事，用力地伸出雙手，卻連空氣都抓不住。

沒甚麼的。

只是一切都回到從前的模樣。

回到孤身一人的時光。

既然辦不到，放棄就好了？

我很想找心魔聊聊心底話....

我很想找小薰小淼幫助解決事件.....

我很想.....

繼續跟朋友們打鬧嘻笑....

凌曦呢？

為何不出現罵我是窩囊廢....

那怕是半句也好....狠狠地罵這個頹廢無用的我啊！

麻煩事。

曾經用這個詞彙去形容過他們。

真是沒有形容錯，要是他們沒曾出現過，那就不會失去了他們，那我的內心———

現在就不會有如此窒息般的痛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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