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靈》 - 【第捌話】登上宇宙

1996年。

在美國郊區的一間房屋外，站著一小孩正等候房屋主應門。

屋子外刮著狂風暴雨，雷電交加。

「我好冷。」「我跟父母丟失了，能不能給我進去？」

它不斷低聲地重複這兩句說話。

屋子主人可憐這個慘兮兮的小孩，於是邀請它進門先等暴雨停下。

當小孩毛巾擦乾頭髮，露出臉部後。

屋子主人卻被嚇得混身發抖，不由自主地戒備起來，因為———

那小孩並沒有眼白。

黑瞳小孩。

最早被發現在1982年，距今已在美國流傳接近40年的都市傳說。

它們的共同特徵就是都身穿過時的灰黑色衣服。

而且口才極佳，擅長利用人類心理來達到目的。

最令人吊詭的特徵就是———它們那雙沒有半點雜色的黑瞳。

只要盯著它們那雙深邃的黑眼，便會不由自主，漸漸被控制。

在上次與黑瞳小孩碰面後，我也有搜索些關於它的資料。

它應該是美國的都市傳說。

跟雞人表演、一個人捉迷藏等傳說有何關係？

為甚麼它要如此殘害人類？

就在我日思夜想的時候，它卻回來找我了。

今天是學生會選舉投票日。

即使沒有人說出口，學生們都能感受那壓抑的氛圍。

由早上開始直到放學後五時都是投票的時間，大家都在緊張期待誰是新一任學生會會長。

我們輪流在禮堂門外站崗，對每個走入去的同學作最後的拉票。

「好好幹啊窩囊廢毒男。身為副會長總不能永遠不工作吧，你也是時候訓練一下自己與人對話的技能。」凌曦對我說道。

不是說好我只是個掛名的.....

「你知道我就不能...」我回話。

「別再多多借口了。我先走了，你就幫幫忙拉票吧。」話畢，凌曦便離開了禮堂門外。

「啊....」我拿著一疊浩瀚的宣傳單張，呆呆的站在原地派發。

雖然我的表情痛苦得宛如死掉一樣，但是意外地有很多人都對我說加油。

更有不少人說定要投票給我們內閣。

看來大家都確實有被林鼎星的演講所打動。

只不過嘴裡並沒有說出來而已。

難道真的要當學生會副主席了嗎？

嗯....

只是想想就覺得麻煩，不過....

應該會是不錯的事啦。

「啊啊。叫做浩瀚嗎？聽上去挺好呢....」

眼前，有位學生正低頭看著我們的宣傳單張，它的聲音讓我覺得非常耳熟。

慢著，這個「啊啊」的開場白，再加上它的聲線....

「是你....」我緊張的嚥下口水。

「啊啊。好久沒見呢———不倫不類的怪物。」

它緩緩抬起頭，果然是那雙沒有眼白，深邃得令人心寒的黑眼。

「你來這裡有甚麼目的....」

這裡可是學校啊。

一旦發生事故，受害的人數可不得了。

「來找你啊。」

「別說笑了！你幹出了那種事...居然還有膽跑回來....！」

「你們怎麼啦？」經過的老帥聽到我在吵鬧的聲音。

「老師，他不.....」

誒...！

為何我的嘴巴動不了。

不止嘴巴，連身體———每一部分都無法動彈。

這是我的能力，只要是我可以看到的生物，都能暫停他們的動作。

我倏然想起它曾說過它擁有的能力。

「對不起老師，我是中一新生，不知道怎樣進行投票，所以問問學長而已。但我腦袋很笨拙，讓學長生氣了。」

它用跟平常迴然不同的語調說話，宛如一個———真正的小孩一樣。

「不過我已經懂了啦，老師不用擔心。」

「好吧。你們自己要注意點喔。」語未，老師便離開了。

同時，限制我行動的能力也解除。

「為甚麼老師沒有發現你那雙詭異的眼晴？」

「那種廢物人類是看不見的。」

「你的說話真的很容易迷惑人心....」

「啊啊。謝謝你的誇獎。」

「我並不是在誇獎你。你到底有甚麼目的？」

「先別緊張，我有重要事要跟你說....」

「如果又是加入你們的那種屁話，我勸你可以省省口水。我絕對不會加入妖異的。」

「啊啊。我可沒有那個耐性跟你磨蹭下去。你使用能力所吸引的妖異都被我阻隔掉，看來我已經不需要幫助非同伴的『人』了。」

「你....」

難怪我那樣亂用能力都沒有妖異出現.....

「如果你想清楚，就獨自來貓眼嶺找我吧，若發現你帶同伴來，便一拍兩散....就這樣。」

話音一落，它便離開了。

擁有限制別人行動的能力，迷惑人心的口才。

看來是個非常棘手的妖異.....

「你怎麼了嗎？」黃晨軒在背後拍拍我。

「我....」

我本來想對他說出黑瞳小孩的事，但欲言又止。

我不想...

再連累到任何人。

「沒事啊。你知道我不習慣這種場面吧。」我回話。

「喔...那就好了。」黃晨軒說道。

「午休馬上就要結束了。先回去上課吧。」

放學後。

我們用剩下的一小時作最後衝刺。

「要是看見老師的話一定要盡全力拉票喔。」凌曦說道。

「為甚麼特別是老師？」我好奇。

「因為老師也擁有投票權，而且他們一票就等於三十票。」

「吓....」

我打了個愣。

「那老師們全部投其中一隊不就完蛋了嗎。」

「是這樣沒錯。但這就跟學生們全投一隊的道理一樣———是沒可能的事。除非他們都事先商量好要投哪個內閣啦。」凌曦回話。

「說的也是....」

應該沒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吧。

就別再多想了。

不知為何，看見幹事們為著目標已奮鬥的模樣。

自己也會漸漸被感染起來。

為內閣拉票應援的嘴巴和身體都像是不屬於自己那般。

要是從前的我，絕不會做這種事吧。

「不好意思各位。投票時間已經結束了。請等待點票結果公佈。」其中一位負責老師宣佈。

「終於都結束了....」我說道。

「還未是時候呢。現在才是開始，我們正式成為學生會的時刻。」林鼎星點頭說道。

「今天內就能知道結果，我們在這裡等等吧。」凌曦說道。

「如果真的當選了，你會怎樣帶學生們上宇宙啊？」黃晨軒問道。

「這個嘛...到時就會知道吧。」

林鼎星自信地笑著回答，就如以往一樣，那個能影響別人的笑顏。

「呵..這個回答真有你作風。」我說道。

「話說回來，張曉靈人去哪了？」凌曦問道。

「不知道，她說好像有點事要趕辦。」林鼎星回答。

是在調查我上次跟她說的事嗎...？

希望她不要出甚麼危險，畢竟黑瞳小孩已經親自上門找我。

等待的時間真是頗漫長。

我們在學校留守到晚上七時，結果終於都要發表。

「第一名的內閣總共有420票。」

是我們嗎？

是浩瀚取得第一名票數嗎？

當時我的內心甚是緊張，懷著不安又期待的心情聆聽結果。

在最初那瘋子衝口而出，沒人認為能夠辦到的事，徐徐變得明朗和清晰可見。

如果真的辦到了，如果真的能實現的話....

那會是多麼熱血沸騰的事啊。

但是。

現實總不會讓人如願以償。

夢想總是脆弱而且令人絕望。

我們。

.........

浩瀚落選了。

黃晨軒是個善良的傢伙，他因為目標的破滅而當場落淚。

凌曦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失敗而默不作聲。

我也同樣。

要是林鼎星的話，也許能夠辦到。

要是林鼎星的話，跟隨他也沒有問題。

從不知何時開始，我們把希望都投放在林鼎星身上。

為了當選而去努力，過程中感到高興、傷心、失望和不安。

然而我們在拼死拼命過後卻是換來了現實給予的絕望。

「你們別在哭喪著臉的啦。只是落選而已，登上宇宙的夢想不會因落選而消失的啊。」

只是落選而已。

這句話由本應該最傷心的林鼎星說出來。

他的臉上仍舊是掛著那張充滿自信，鼓舞人心的笑容。

我們都知道，要當選學生會是很困難，要登上宇宙更是難上加難。

如果連成為學生會會長這一步都辦不到，在之後等待自己的就只有更多的絕望而已。

「你這個熱血笨蛋....」

在我低聲喃喃這句後。

我們任誰都沒有再作聲，就此靜悄悄的解散於空虛的氛圍中。

我本為最失望的事已經發生了。

想不到真正令我感到作嘔的現實方才擺在我眼前。

我在學校杳無人煙的後街。

看到那個錐心刺骨的畫面。

———林鼎星在向負責學生會選舉的老師們下跪。

「求求你們....我知道是你們故意把票都投給了別的內閣....」林鼎星苦苦哀求。

「別開玩笑了，先起來吧。我們怎會做那樣的事呢，捏造選票是不對的。」老師們回應。

「不需要再裝...這裡只有我們而已。今早在演講準備室門外的對談，我全都聽到了...」

老師們聽到臉色一變，由原本故作和善的臉都焦躁起來。

「你既然知道了，何必再來找我們麻煩呢。」

「因為...因為我仍抱有一絲希望。」

「在以前開始你就是個問題學生，現在更以甚麼登上宇宙為政綱參選學生會。你知道成為會長後的權力有多大吧？我們可不容許你這種壞學生搗亂學校。」

「也就是說原來我真的能勝出的嗎....？」

「這個我們就不能說了。不過你死心吧，你是沒可能在我們面前當選的。」

「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們可以公平公正地再進行一次投票而已！我不想讓我的同伴們失望....我最不想的....就是嘴裡掛著『我只是還未盡力而已』這種說話把夢想結束！所以我....所以我才....！」

「不好意思。我們不會再重覆說話第二遍。」

「你們不是老師嗎？老師不應該是學生的榜樣嗎？就做一次公平的決定好嗎？」

林鼎星再次掛上那張笑顏，不斷地往地上叩著響頭。

老師們的言詞之中，雖然沒有半點帶有侮辱成份的句子。

可是每一隻字卻宛如鋒利無比的刀，一下一下殘忍地剖開他的心靈。

把最現實，最血淋淋的畫面帶到我眼前。

在之前我一直認為林鼎星所掛上是充滿自信的笑容。

原來實際上都是為了迎合這個扭曲世界，痛苦掙扎著的卑微笑容。

他把所有的自尊都嚼碎了並咽在心中，他知道要現實夢想從來都不是靠熱血衝勁便能辦到。

最赤裸裸的殘酷，才是最真實的人生。

能夠改變命運，能夠不讓同伴失望，能夠邁向夢想。

叩這數十個響頭和下跪，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讓開吧。你擋到我們的路了。」

可惜老師看不見林鼎星的努力，也看不見林鼎星的決心。

一步一步踐踏著他那已經滿目瘡痍的身軀離開。

在捨棄尊嚴的人並不是我，在苦苦哀求卻被狠心拒絕的人也不是我。

但是為何。

我的內心會感到如此悲憤。

我滿腦子都是憤慨和怒氣，那時我沒有任何想法，亦沒有考慮過後果。

緊握拳頭，從原本在偷聽的位置，瞋目切齒地走向老師。

「站著。」我把老師們喊停。

「又想怎樣了。」

伏—！

正當我想揮拳的時候，林鼎星把我拉住了。

「為甚麼.... 」我呆了看著林鼎星。

「你一出手就無法回頭了啊....那種事我最清楚....」他低頭說道。

「........」我沒能回話。

「對不起。已經沒事了。」林鼎星笑嘻嘻的跟老師們說。

「別再給我們麻煩啊，真是的。」老師們繼續離開。

我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

我知道這樣是無法回頭的。

可是我啊。

我啊.....

真的感到很難過啊。

「沒問題的啦。提起精神吧。絕對會好起來的。」

林鼎星嘴巴上雖然如此說著，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妖異正慢慢在他背後浮現。

用它那雙不寒而慄的詭異眼晴，滑溜地看著我。

「你....真的沒事？」我問道。

「我很好啊。」

「那你....」我嘗試走近他的身旁。

「別靠近我！」

林鼎星一把將我推開。

「你果然有問題。」我說道。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我好像控制不到自己，明明已經不停告訴自已要堅強，明明高同學你已經那樣鼓勵我。」

他神色慌張地看著雙手。

「可是我腦中卻充斥著大量的負面想法....好痛苦...」

「.......熱血笨蛋...」

他真的被妖異纏上了。

情況好像當時我和凌曦那般。

「快離開啊，我...我明明不想傷害高同學......」

雖然林鼎星強行抑制自己的行動，但已經無法掌握那緊繃的身體。

碰—！

他一拳擊在我的右臉。

「咕.....」

該怎辦才好，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妖異再次出現是因為黑瞳小孩沒有幫我阻隔掉嗎？

那我就更不應再使用力量。

不能吸收妖異，不能使用心魔力量，不能使用禪的力量。

現在我該做的是...現在林鼎星最需要的是.....

「這是為何？」他問道。

被妖異纏上，可是仍然他咧起嘴巴，勉強掛起那張虛假的笑容。

只不過現在配合上他那痛苦的表情，笑容顯得額外猙獰。

對了......

「已經夠了吧。」

我向他反擊了一拳。

林鼎星衝著過來便是一頓亂打，我們扭著打成一團。

「為何不逃啊？我無法控制自己了啊！」

我被他壓倒在地。

「你現在最需要的並不是堅強啊。」

「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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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林鼎星最需要的，並不是甚麼感人肺腑的鼓勵。

現實不是勵志電影，他不需要強顏歡笑去迎合世界。

「好好的哭一場吧。」我對他說道。

「我.....」他緩緩放慢正在拉弓的手臂。

「已經不用再逞強...」

即使偶爾感到迷惘，即使偶爾露出了懦弱的眼神。

也不用感到羞愧，因為你真的是有實實在在地———

付出過努力啊。

那一夜。

是我看過林鼎星哭得最撕心裂肺的一次。

有時候，哭泣會比強行堅強更來得有力量。

他絕不在別人面前流淚，因為他必須要成為象徵。

———帶領大家登上宇宙的熱血笨蛋。

那時我方才頓悟，對某些人來說，要戴上虛偽的面具而活是多麼痛苦的事情。

我不能完全讀取他們的內心世界，原來瞎子摸象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我，才是笨蛋啊。

二月四日。

在農曆新年假期前的最後上課日。

亦是新一屆學生會宣誓就任的日子。

據說當選會長的人是個叫做薛博淵的高材生。

雖說又是個模範學生，但看上去給我的感覺總是不太良好。

是我對這種人的偏見還未消除嗎....

「窩囊廢毒男！別再發呆了，好好把風啊。」凌曦把正在放空的我喚醒。

「是的...」我回話。

「阿波羅一號藏在這個位置就沒問題了吧？」黃晨軒問道。

「嗯。如無意外會順利進行。」張曉靈說道。

對了。

關於我們落選的一事。

始終都得有個解決，畢竟就樣不了了之絕對不是浩瀚的作風吧。

所以我們。

帶了「火箭」到學校發射。

「我有個疑問，這是真的火箭嗎？」我說道。

「怎可能是真的，這是我拜託叔叔給我的仿製品。」張曉靈回話。

「仿製品是甚麼東西？」

「這方面我也不清楚，只是不會傷害到人而已。詳情你去問叔叔啦。」

會是利用靈髓力量的物品嗎....

「走吧，要在早會前離開，時間到阿波羅一號就會發射。」凌曦說道。

阿波羅一號。

這是火箭的命名。

阿波羅一號是人類進行登月計劃的第一架火箭。

就在它發射前的時刻，每個人心中都期待著那個登上宇宙，征服月球的夢。

只不過它在發射後馬上就起火失事，短短十多秒鐘的火勢便令夢想幻滅。

就像我們一樣，只是短短十多天，所有事情都已經結束。

但因為阿波羅一號的失敗，才有十一號的出現，登月夢才得以成功。

回頭望去，那條看似充滿挫折的崎嶇道路，原來都是一層層閃閃發光的階梯。

「接著，我們就有請新一屆學生會會長以及其幹事。」

早會地點移施到學校操場，原因是要進行每月一次的升旗禮。

不過都是在我們的計劃之中。

這件事沒有跟林鼎星提起過，大家都想給他一個意外。

「請會長薛博淵先上台....」

咻———

話音未落，後方便傳來一陣巨響。

阿波羅一號的身影升到了藍藍天空之中。

剎那———它燦爛又閃亮地在全校的臉前炸開了。

只是那個瞬間，爆炸結束後就消逝不見。

換來是大量宛如雨點一般灑下來的紙碎。

林鼎星撿起紙碎一瞧，然後會心一笑。

因為我們把所有政綱都塞進了阿波羅一號。

夢想不是人們想像中那麼狹窄，不用被一份所謂的政綱規範著。

我們都不是被神明所眷顧的人，在這大千世界裡只不過是如此渺小的自己。

現實會給予你絕望，那就全心投放，去盡情追逐心中埋藏而久的那個夢吧。

所有人的反應都極度驚訝，說真的要是我不知情，一定以為是恐怖襲擊。

但我只知道全校的學生都正在抬頭望上去。

包括我們在內。

原來掉進了深淵谷底之後，往上看就是那道充滿希望與夢的藍天。

一起，登上宇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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