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為咗晴晴，同獸父大戰！

大家好，我叫晴晴，今年七歲。尋日我嘅志願仲係做律師，但今日媽咪話畀我做返畫家。

不過我篇作文已經寫咗想做律師，Miss畀咗九十分我。成日陪我去廁所嘅欣欣寫咗想做畫家，但就得四十分，Miss話作文唔可以天馬行空。

咁我都係唔做畫家喇，我唔鍾意一格格嘅作文紙，我唔想唔合格要重做。

媽咪聽到我咁講，跪低攬實我，成面眼淚，嚇到我好驚，「你鍾意做咩就做咩啦，你放心，媽咪覺醒晒，唔會再要你咁辛苦。」

「咩係覺醒呀？」

媽咪皺晒眉，我又成功用問題考起佢，「即係冇晒補習班、興趣班，有得瞓覺同睇卡通片。」

「好嘢！咁我都要覺醒。媽咪，今晚食乜好？」

媽咪笑到噴咗啲鼻涕出嚟，真係污糟貓，我拎張紙巾幫佢抹臉。好彩已經返到屋企，唔係畀人睇到就醜死怪喇。

打開書包，今日好少功課，五點幾已經做完，啱啱好睇到套卡通。但我都係覺得媽咪部電話好玩啲，今日佢居然肯借畀我玩，仲冇限住我用十分鐘添。

玩咗陣間，電話響，係Daddy。

「阿聰打嚟問，你做乜話呀女唔再補英文呀？」

把聲有啲熟，但又惡死又陌生，真係Daddy嚟㗎？

“Daddy? Is that you?”

“Elaine? Is mum near you?”

“Yes.”

我拎開電話，大嗌：「媽咪，係Daddy打嚟呀！」

媽咪喺廚房出嚟，拎起電話就話：「我知你實唔滿意，有咩返嚟先講啦。」

我拎出白紙同畫筆，走出露台，開始畫今日個咸蛋黃，仲有一隻識飛嘅馬仔。馬仔飛唔到入補習社，因為嗰度冇窗。

畫完，我拎畀媽咪睇，佢讚我畫得好好，仲話要煮我最鍾意嘅蕃茄炒蛋。我今日真係好開心呀，我諗聽日一定會更加開心嘅啫。

冇幾耐，Daddy就返到，好耐都冇見過佢著住黑色外套嘅樣喇。平時我補完習返屋企，Daddy已經洗完白白換咗睡衣。

我諗住做乖乖女，拎對拖鞋畀Daddy，點知佢摸咗我個頭一下，踢開對皮鞋，就衝咗入廚房，閂埋門，咦咿哦哦唔知講咩。

我繼續玩媽咪部電話，有個訊息彈出嚟，我多手撳入去睇，係一個叫「虎仔虎女媽咪會」嘅Whatsapp群組。

「陳太，你係咪撳錯Quit Gp掣呀？（笑喊Emoji）」

「（大聲公Emoji）我聽朋友講，而家有間補習社新開咗個升中面試班，有唔少名人都幫仔女報。」

「邊間？（跪拜Emoji）」

「我都幫女女報先！（跪拜Emoji）」

「師資如何？（跪拜Emoji）」

電話係咁震，仲煩過Miss把聲。

我拎住部電話，敲敲廚房門。媽咪開門，接過電話望咗眼，就繼續同Daddy講嘢。

「你仲記唔記得邊個李善琪？」

「我……」Daddy見我仲喺門口望住佢哋，吸咗啖氣，就話：“Our classmate? Elaine is listening, on Thursdays and Fridays you must speak in Putonghua!”

「尋日單新聞，有個七歲細路輕生，原來就係阿琪個仔……」

Daddy皺眉冷笑，”So what do you mean?”

媽咪好激動咁捉住Daddy，「晴晴都係七歲！我哋唔好再做怪獸家長喇！你想晴晴做下一個受害者咩？」

Daddy閂咗道門，但我聽到佢把聲又變返我係電話聽到嘅咁，「你亂諗啲乜嘢呀？人哋還人哋，我哋個女點會有啲咩事啫？佢英文差第時點做律師呀？」

我隻耳貼埋道門度，媽咪Daddy兩把聲好似行雷咁，我好驚行雷。

「你自己係律師，就要迫個女行一樣嘅路咩？我淨係想個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咁長大！」

「哈！你講到我想害個女咁嘅？個女未出世，我哋已經有晒共識，要點令佢贏喺起跑線㗎啦。你而家係想個女第時做廢青呀？」

「如果你唔同意畀返個童年晴晴，咁我哋離婚啦！個女跟我！」

我知道離婚係點解，所以即刻擘大喉嚨放聲喊。

媽咪打開門，我縮咗一下，但佢即刻抱實我，輕輕拍我背脊，「係媽咪唔好，晴晴乖，媽咪喺度。」

“Are you out of your mind? I’m a lawyer, you’ll get nothing but shame!”

「我即刻去補習，你哋唔好離婚啦……」

如果眼淚滴落補充練習上，會令啲紙皺，會令字化開。我試過滴咗太多滴眼淚落同一個位，又心急想快啲做完功課，紙未乾就寫字，所以整穿咗張紙，媽咪試過因為咁而打我。

眼淚有時會令我得到我想要嘅嘢，唔係每次都得，但我每次都只有眼淚。

媽咪擰返轉，抬頭望住Daddy，「睇下個女幾生性呀，你忍心佢咁辛苦咩？仲有，講返廣東話呀！個女連你講廣東話把聲都唔認得喇！」

Daddy跪咗落嚟，幫我抹眼淚，「Daddy咁為你，你真係好唔開心咩？乖，繼續跟Mr. Chan補習好唔好？」媽咪推開咗佢隻手。

「我……」點解啲大人，唔可以問啲1+1嘅問題？係唔係我呃Daddy話「開心」，答案就可以係「3」，講真話就得返「2」？

“Sorry, I am not sure what you are talking about……” 我記得Mr. Chan話唔好用“I don’t know”。

「唔好迫佢呀！」媽咪抱我入房，「我帶個女返阿媽度，你諗清楚再打畀我。」

我唔記得媽咪係點執行李，點幫我換衫、著鞋，因為我已經喊到對眼濛晒。

但我終於都記得爸爸同我講廣東話嗰把聲，𦧲晒脷好似講英文咁，識笑其實好好笑，但晴晴要喊大聲啲先得。

搭車嚟到公公婆婆屋企，一入門口就聞到飯香。媽咪放低行李，入廚房炒咗蕃茄蛋。

喊完特別肚餓，所以我好乖，好快就食完大半碗飯。

平時公公唔鍾意人食住飯講嘢，但今日佢有好多嘢講。

「你咪順下阿偉意囉，兩公婆嗌霎下，駛乜離家出走啫？」

「大家價值觀唔同。」

「你哋啲後生，下下講埋晒啲理想化嘅嘢。當年我同你阿媽夠成日鬧交啦，而家咪好地地。」公公飲咗啖啤酒，玻璃杯入面嘅白色泡沫漸漸減少，「一係『一家兩制』喇？」

「而家到邊個講啲做唔到嘅嘢呀？」媽咪食咗兩啖飯，就放低咗個碗，「當咩年啫，當年你哋都冇幫我同細佬報補習班啦，我一樣做到設計師，細佬啲舞台劇咪幾好睇。」

婆婆夾咗好多蛋畀我，話：「嗰陣時唔駛咸蛋送飯都偷笑，邊得嚟咁多閒錢畀你兩隻馬騮駛呀。但而家環境好咗，梗係要為下一代諗下啦。」

舅父成日都講啲奇怪嘢：「環境？內圍定外圍先？香港地，都話唔好生仔㗎啦。」我望住佢塞到成口都係飯，佢又望返我，差啲哽親，「我意思係……晴晴咁可愛咁聰明……生女好過生仔呀。」

媽咪又忍唔住教我廣東話，「呢啲叫死雞撐飯蓋。」

「哦，死雞撐飯蓋。」

公公嘆晒氣，唔多耐煩，「咩內圍唔內圍啫，你嫁到個好老公，咪過得好囉，總之對內對外都聽晒阿偉話啦。」

「媽咪，呢啲叫咩呀？」

媽咪摸咗我個頭一下，咬晒牙，「唔駛再講，為咗個女我點都唔讓步。」

食完飯，舅父執好自己間房讓畀我同媽咪，佢就瞓廳。今日我終於得閒聽媽咪講故仔，佢喺書櫃度摷咗本廣東話版〈小王子〉出嚟。

媽咪講講下，我忽然聽到其他人嘅聲，喺唔知邊度傳嚟，仲以為埲牆識得講嘢。

原來係喺隔離睡房，公公話：「你話下佢啦。」

「個女你冇份嘅？」

「我邊度識得教女啫……」聲音唔大唔細，偏偏好似一部熄唔到嘅電視機。

果然有好多嘢，係「無形於雙眼」。媽咪嘆咗口氣，合埋本書。忽然有人打嚟，來電係「阿媽」。

吓？咁近婆婆都要打電話？我好好奇，望住媽咪接聽，電話嘅喇叭位即刻好似就爆炸咁。

「家嫂你有冇搞錯呀？帶埋個女走咗去咁唔成熟嘅？」

媽咪拎到個電話九丈遠，先至唔傷隻耳，佢仲揞住喇叭，急急腳走入廚房。

我悶悶地，就搞舅父啲舞台道具。有個舊式電話好似大牛龜，仲有啲座枱彩色玻璃燈，我覺得好新鮮。

我幾乎玩晒所有嘢，媽咪先入返房。

「男人老狗，咩都要搵阿媽出面，冇鬼用。」媽咪眼紅紅，好似就嚟谷到變爆谷嘅粟米。

我唔明，點解個個都要鬧媽咪？「覺醒」係咪就等於要畀人鬧？咁我都係唔覺醒喇。

媽咪自言自語：「怪獸家長多，正常人就係怪物。我哋要變，就要改變埋外圍！」

＊＊

「『唔食唔飲功課馬拉松』？呢班阿嬸搞乜鬼呀？」四眼姐姐望住摺枱上面嘅十幾本補充練習，笑到差啲畀珍珠奶茶梗親。

矮仔哥哥拎出手機影相，「幾好笑呀，擺上IG先。咦？呢度寫住Tag救救學童喎。」

我哋喺旺角行人專用區，而家係星期六下晝五點。呢條橋係舅父今朝度㗎，媽咪仲專登拎晒之前買畀我嘅私伙練習出嚟。

我想拎啖水畀媽咪飲，但佢唔肯飲，仲一路表演做功課，一路問：「係咪真係有用㗎？」

攝影機叔叔返睇拍低咗嘅訪問片段，「而家連自殺案都已經冇乜新聞價值，你唔騎呢啲、誇張啲，邊有Click Rate呀？」

舅父拍拍叔叔膊頭，「辛苦晒，我齣新劇留咗六張第一排飛畀你。」

叔叔笑晒口，叫十幾個大媽每人拎起一本練習簿，繼續拍攝。佢哋本來喺隔離勁歌熱舞緊，係舅父請咗佢哋一齊嚟玩。

大媽似乎好享受被鏡頭捕捉，一輪咀咁講：「禾哋有班手做井體字同普通話拼煙嘅Bu分，出咗巧多力㗎。」

英文練習由來自外國嘅街頭音樂人負責，舅父話佢因為畀差人叔叔趕走，所以好得閒。

攝影機叔叔走咗之後，舅父帶我去食嘢，等到夜晚，媽咪先肯收工。返到屋企，婆婆煮咗碗拉麵畀佢食，佢攰到一上床就瞓著咗。

第二朝，媽咪同舅父繼續行動，媽咪唔想我跟嚟，但呢件事明明關我事，我好想為媽咪打氣呀。

舅父睺實電話，「段片出咗街，有五千幾人睇咗，五十幾個Like。仲有人留言話，會叫晒身邊做咗父母嘅人唔食唔飲做功課，要佢哋試下班細路有幾慘。」

媽咪微笑點點頭，臉色比尋日蒼白。我好擔心，我決定要陪媽咪唔飲水，仲將舅父買畀我嘅飯盒偷偷地倒咗。

完成咗第二本補充練習冇耐，突然間，有個戴住口罩嘅男人唔知喺邊度衝出嚟，抱起我，媽咪同舅父即刻喝住佢。

「你玩還玩，做乜要個女陪你癲呀？跟我返屋企！」

原來係Daddy。

「好彩個女冇上鏡咋，唔係阿聰話我知，我都唔知你咁幼稚！你自己睇下幾肉酸呀！」Daddy拎出手機，我見到Facebook專頁嘅帖文：

「要 #救救學童駛乜搞場大龍鳳？仲買坊間啲劣質補充練習？我哋愉快補習社有齊全港最Top名師，海量練習包保貼中試題！而家報讀下年雞精班仲有 #早鳥優惠 #愉快補習社 #係最多名校生報讀嘅補習社 #愉快學習 #贏在起跑線 #人生贏家」

篇文嘅配圖分咗上下兩邊，上邊係媽咪同大媽喺度做功課，下邊有個阿嬸揸住車，有行字寫住「嚇死人咩，個心離一離呀」。

個Post得到852個讚、74個哈哈笑同58個分享。

媽咪同Daddy異口同聲：「點解你仲係唔明，咩先叫為個女好呀？」

然後佢哋又試嘈起上嚟，圍觀嘅人越嚟越多。

我淨係識喊，喊到覺得呼吸好困難，忽然，眼前有好多隻天馬喺度飛，我畀佢哋撞跌咗。

我從來未聽過Daddy咁大聲嗌：「Elaine，你點呀？」

媽咪有氣冇力咁尖叫：「Call白車呀！」

「大家散開啲，等啲空氣流通！」「我識急救！」「喂，睇下個細路幾慘，係咪虐兒呀？」「虐兒？報警啦！」

虐兒……？！

＊＊

「被告黃嘉嘉被控於2017年10月29日疏忽照顧兒童，導致七歲女兒陳樂晴於旺角行人專用區暈倒──」

被告捉住圍欄，激動大叫：「我唔認罪！求下你哋唔好拉我坐監！我要保護個女！」

法官擊打法槌，「被告你再唔冷靜，就會加多條藐視法庭罪。而家請控辯雙方作結案陳詞。」

檢控官企起身，一臉憤慨，「父母對細路嘅影響係一世㗎，受害女童只係七歲，被告唔單止冇好好照顧……」

輪到辯方律師，佢望向一眾陪審員，居然忍唔住抽泣幾聲，「對唔住……身為父親，我好感觸。其實邊有父母會唔愛錫自己嘅仔女？如果疏忽照顧係罪，過分關愛又係咪罪呢？

「而家嘅父母已經習慣將自以為最好嘅嘢畀晒小朋友，放手畀小朋友自己行，喺某啲人眼中，反而係『虐待』，冇盡到做父母嘅責任。

「而我太太──被告──都曾經畀呢個睇法困擾過，但佢選擇唔跟隨大家嘅步伐，因為佢眼中只有個女。其實一個人，要反抗全世界需要幾大嘅勇氣？我太太寧願犧牲一段婚姻，去換取一個蠢材父親覺醒，去換取一個女孩嘅終身幸福……」

雙方律師完成最後發言之後，法官敲響法槌，全場靜默。

係時候要判決，法官詢問台下陪審團：「各位認為被告有冇罪？如果認為冇罪，請拍手示意。」

此時，台上嘅「法官」、「被告」、「律師」同「觀眾」，齊齊行到舞台前方，拖起手，排成一行謝幕，向觀眾九十度鞠躬。

全場二百多名觀眾齊齊拍掌，唔少人更企咗起身，掌聲大到好似行雷咁，我個腦「叮」一聲，深受震撼。

呢齣劇係學生畢業作品，年紀最大嘅演員，同我一樣只係讀緊小六，但佢扮起辯護律師竟然入晒戲，字字鏗鏘。

媽咪見住我哋全家嘅故事被搬上舞台，有啲無奈，「又提返舊時，有冇新意㗎？」

Daddy耳仔都紅埋，「好彩演員捉到我嘅改變……」

「教科書年年都改版，劇本嘅結局話唔定……」舅父以笑聲欲言又止，佢跑上台，引領佢班學生逐個分享感受。

飾演辯方律師嘅小朋友同角色合咗體，繼續呼籲父母停止「虐兒」。台下，佢嘅父母同樣好激動，一個拍片，一個影相同大聲打氣。

「老婆，阿仔講得好好，做父母嘅真係要畀啲空間班細路。」

「個仔成日同你呻你唔聽，佢著起件律師袍你就聽得入耳喇？」

「哈哈！你估仔仔做咗律師會點？點都好過做演員啦。」

「都係跟住劇本做啫，爭在個劇本邊個寫囉。」

「不如叫戲劇老師幫手寫推薦信呀？升中面試咪多一瓣嘢畀人睇囉。」

我望住台上嘅射燈將演員照耀得發光，忽然好渴望自己能夠成為其中一分子。

「Daddy，我想跟舅父學做舞台劇。」

Daddy挑起一邊眉，「吓？上年先放棄畫畫，轉學結他，而家又話要學做戲？」

「我覺得做戲先係我嘅興趣。」

「細路跌下撞下，先會行出自己嘅路。」媽咪笑住拍拍Daddy手背，轉過頭，板起塊面同我講：「嗱，今次你真係要好好地學，舅父認真起嚟好嚴㗎……」

--全文完--

作者簡介：張晴是舞台劇演員、編劇及作家，她兒時討厭寫作，現在卻最愛在沒有格仔的白紙上，寫出感人惹笑的故事。

（真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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