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昧 - 五　逃避

　　約翰很喜歡喝咖啡，每次和他出去玩，總少不了咖啡的行程。

　　據他所說，咖啡是開啟活力的開關，沒有喝到咖啡彷彿一天從未開始。

　　「而且，咖啡帶給我靈感。」

　　伴著無邪的微笑，約翰輕輕說道。

　　約翰的作品類型很廣，不過大多時候集中在人，偶爾也有小動物或是純風景的存在。

　　一開始我以為咖啡廳裡提到的已經是全部，至少也有個八成，後來才曉得不過是一半，而那一半就囊括了許多種類。

　　在這其中，他最喜歡畫的是動物，其次是小孩子。

　　「動物相比於人純真許多，眼神能透露出一切，而那一切可以有許多故事；其次是小孩，還不那麼市儈，古靈精怪的眼神也是很好的題材。」

　　「仔細看那隻松鼠，牠東張西望的，尾巴在地板上如掃帚般甩著，配上背景的樹蔭……。」

　　一邊說著，約翰飛快地素描起來。

　　「完成了，就叫牠為松鼠的煩惱吧。」

　　約翰像孩子似的，得意地拿起畫紙揮舞著，薄如蟬翼的白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東風的冷冽如同那隻松鼠，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松鼠畫得傳神，在畫面偏左的地方，既像在樹陰下躲避天敵，又像猶豫著是否該走到陽光下拿取松果，如果取名品味能再好些，這話想必會更好吧。

　　事後想到那幅畫，總止不住笑意。

　　懷念那段時光嗎？多年後有時我會這麼問自己，總有股情緒哽在喉頭，是想起約翰的特別，或者是那還能為了瑣碎日常開懷大笑的自己，一切都被掩蓋在記憶的迷霧中。

　　有點忘了菁菁跟約翰是怎麼認識的，只記得他們一見面就水火不容。

　　菁菁老是跟我抱怨著約翰的孩子氣，約翰則說菁菁太過拜金，他倆像是三明治的兩塊麵包互不相見，而我則是中間的餡料被擠壓著。

　　「妳又要跟畫家出去啊？」

　　菁菁沒好氣地問道，她一手拿著鏡子，一手拿著眉筆在臉上比劃，我沒搭理她，簡短回了句對。

　　「別去了，我們好久沒去吃飯了，那畫家有什麼好的？」

　　我多希望寢室裡有其他人，可惜只有我跟她，不可否認那陣子跟她相處冷淡許多，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人與人之間相處很奇妙，哪怕是生活在同一間屋簷下，只要互動不多，也會有陌生人似的疏離感，反倒對那看不見摸不著的人感到親切。

　　和菁菁相處的時光就像一場夢，有點真實卻又帶點虛幻，多數時候遇不到她，這點直到她畢業才稍稍改善；而約翰雖然有些不現實，卻是可以觸及的存在。

　　「下次吧，我趕著跟他去看電影，我們同一間寢室總約得到的。」

　　我轉身背對菁菁，不敢看向她，隱約聽見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或許是眉筆吧，我穿上外套，故作鎮定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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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到問題時，妳總在逃跑。」

　　這是菁菁在咖啡廳時對我說的，我很想反駁，卻又說不出任何話。

　　那一次在咖啡廳談完不久後，我也如她預期地選擇逃離，獨自帶著行李搭下午的火車，只留下充滿歉意的字條。

　　現在想起來，罪惡感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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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還是一樣沒變呢？是不是又想起了什麼？」

　　菁菁拿起桌上的衛生紙，替我擦去額上的汗，快三十歲的人像孩子似的杵在那，擦完後，菁菁搖搖頭看著我苦笑。

　　「妳啊，跟以前一樣，有心事都藏不住。」

　　「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就如同那一天，我不敢看向菁菁，只敢對著盤中的麵說道。

　　我聽見菁菁嘆了口氣，她沉靜了片刻說道。

　　「都過去了。」

　　……那一天出門跟約翰看了場電影，如果不是在圖書館，我想他肯定會帶上咖啡。

　　電影的內容早已忘記，只記得後面約翰再次提到菁菁，還有他的夢想。

　　約翰是華僑，是短暫回來當交換學生的，如果不是家人堅持，他多想念藝術相關的學校。

　　「明明在西方社會，卻被套上東方的模子，最後長成四不像。」

　　約翰苦笑著，無奈又空洞地望著角落，像極了他的一幅畫，也是類似的姿勢看著遠方，那幅畫的主題是絕望。

　　「能創作的人是很了不起的，我也想跟他們一樣，能有屬於自己的發聲方式，所以我好想證明自己做得到，總覺得自己的作品少了些什麼。」

　　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就陪在一旁，聽他說了一下午。

　　回到寢室時已是晚上七點，一進門就能感受到菁菁的煩躁，她看著我若有所思，我沒有搭理她，自顧自地整理位置，拿起臉盆奔向浴室。

　　那天睡前，菁菁悄悄地問了我今天在圖書館電影室做了什麼。

　　當她聽完連問了兩次真的嗎後，我又選擇了逃避，翻身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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