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楔：時空魅影 - ［卷二］第十章．亡國的卡美洛（三）

　　城外，充斥著炮火轟炸、刀劍交響，以及吆喝吟詠之聲。

　　城內，迴盪著痛苦嘶吼、惶恐哭泣，還有憤怒叫罵之音。

　　卡美洛王國千年屹立不搖的高聳城牆，在數以萬計的黎明教徒日夜轟炸下，堅持了二十多日，剝落了外層的厚實磚泥，全然曝現夾層中的拉瑪祕銀。

　　那層隱約閃現虹光的銀白金屬，讓激烈的交鋒征戰暫緩半日。

　　早已瀕臨身心崩潰的卡美洛將士，總算盼來短暫的歇息。

　　然而，無論是城門守衛，抑或城內百姓，除了不懂事的嬰幼兒之外，沒有人天真到認為瘋狂的黎明教徒會因此知難而退。

　　——拉瑪祕銀雖能有效阻隔混沌與瑪納，卻無法抵擋來自科學國度的熱兵器，這種特殊金屬的強度，就只有平底鍋的程度。

　　（哇、嗚哇——）

　　一名年輕婦女抱著不安哭鬧的小孩，上街採買物以稀貴的糧食，哀愁的不只是所剩無幾的積蓄，還有國家隨時都可能淪陷的恐懼。

　　攻守兩方難分高下，可一旦進入消耗戰，卡美洛便是壓倒性的不利。

　　雪上加霜的是，自戰爭打響的第二天起，卡美洛就面臨真正的與世隔絕。

　　黎明會在發動戰爭的第一晚，啟動了事先架好的電子訊號干擾結界，導致卡美洛的求救消息傳不到北方的國際聯盟，長久孤立又導致毫無邦交前來支援。

　　時至今日，貿易中斷了半個月，蘭斯聯邦的商人早該發現卡美洛的窘境，可卡美洛的子民不敢懷抱這般不切實際的希望——商人終究是商人，這種賺不到錢還可能賠上性命的生意，誰願意做？

　　如果卡美洛敗了，他們資助的財產將全數付諸流水。

　　如果卡美洛勝了，卡美洛不僅難從戰敗國獲取賠償，光是重建戰區與穩定民生就是足以耗費數年的困境，負債還款遙遙無期。

　　而現在，原本在和平時代自給自足的社會生態，在國家強徵物資補充軍備後，整體平衡失序了。

　　牆內的物價日日翻漲，牆外的煙硝汙染了自然環境，有害物質更是混著空氣，流進卡美洛子民的呼吸之中。

　　這是一場必敗之戰。

　　然而，舉國上下，不論王公貴族平民百姓，皆無人願意俯首繳械。

　　因為冷眼旁觀了數百年，他們很清楚——黎明會是不可能放過任何投降之人的。

　　根據守城將士的敘述，敵方的敢死隊中，絕大多數是身體變異的感染者，與卡美洛神話中提到的混沌奴僕有八分神似。

　　整個王國的氣氛瀰漫著悲壯不屈的氣息，而僅存的心靈依偎，只剩王宮神殿中那尊斑駁的千年雕像。

　　那是表面鍍有一層拉瑪祕銀，骨幹用極其珍稀的雷姆黑鋼所製成的自律魔像，傳說是由千年前的一名銀白神使，以自身之姿所打造的守護聖物。

　　那名神使在此地駐足半年後，留下這尊雕像便不知所蹤，而這份聖物，卻在往後的千年守望著卡美洛——每每在救亡圖存之際力挽狂瀾。

　　「神使大人，請您再守護我們，度過這次難關吧！」

　　卡美洛王者與數十名神殿司祭對著魔像虔誠祈禱，呢喃詠唱代代相傳的古老咒文，將自身瑪納源源不絕地注入最後的鎮國寶具。

　　佇立在殿堂中央的古代魔像，在吸收眾人給予的瑪納後，銀白色的金屬表層，逐漸幻化成與常人相近的色澤。

　　那是一名有著銀白長髮、紫紅雙瞳的鑲金白袍男子，皮膚佈滿銀藍圖騰，並且後腰伸展著足以包覆全身的金屬羽翼。

　　魔像的頭頂上方旋繞著濃縮的魔導符紋，乍看之下宛若天使光環，而那對無神雙眼在眾人持續補給瑪納後，漸漸映現繁複的銀藍瞳光。

　　——那是壓縮到極致的自律編程。

　　「瑪納充能，百分之五。」

　　魔像一開口便是卡美洛語，掃描似地晃過在場眾人一眼，視線最後落在銀白短髮的氣派男子身上，機械式地道出磁性的次男高音。

　　「比對完畢，確認王族身分。」

　　「請說明任務的完成條件。」

　　「以此地為中心，殲滅或驅逐城牆之外，方圓一百公里之內的所有敵人。」

　　銀髮王者冷汗直流地扶著殿堂裝飾立柱，餘光瞄過在場人員，他們也全是一副瑪納被榨乾的虛脫模樣。

　　「追加提問：敵人的識別條件。」

　　「城牆之外，非穿著我軍制服者，皆是敵人。」

　　「任務條件追加完畢，正在進行演算。」

　　「當前瑪納存量嚴重不足，有極高概率在任務執行中消耗完畢，導致任務失敗。」

　　魔像走下高台，宛若活物地瞅著卡美洛王者，語氣平平地提出請求。

　　「建議至少充能達百分之三十再執行任務。」

　　「王國內同時知曉咒文與操縱瑪納的人，都在這裡了。」

　　卡美洛王者震驚的同時一臉可惜。

　　震驚的是，在場五十多位司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成員是日日清修冥想，雖未掌握黎明會那般巫術魔法，但瑪納總量也足以媲美其聖子聖女，而這尊魔像在接收如此大量的瑪納之後，竟然只有百分之五！

　　可惜的是，若能讓魔像充能至百分之百，別說保家衛國了，反過來消滅整個黎明會都有可能——只能怪和平時代擔憂內賊作亂，而讓知曉啟動咒文的人太過稀少。

　　「明白。」

　　魔像低頭瞅著自己的手，隨即由下而上全身纏繞數條銀藍符紋，盡數消失於頭頂的光環之中。

　　「代號：哈克，啟動節能模式，將壓制境界於高階三級，執行殲滅任務。」

　　魔像——哈克平板陳述這段話後，便仰望聖殿高堂，鎖定透光交錯的彩繪玻璃窗後振翅而上，穿過裝飾開口直至百米高空。

　　紫紅瞳眸閃爍銀藍魔光，進入感知領域後，它一面辨析城裡人們的相貌，一面飛往嘈雜聲與刺鼻味最為濃烈的東面，記錄城牆上的卡美洛砲兵、城門槍兵，以及城外游擊騎士的裝束特徵。

　　卡美洛的子民，除了王族另有銀髮特徵以外，全民頸部戴有金環。

　　卡美洛的戰士，則是身穿白邊裝飾的藍色輕甲，腰帶一側會垂掛不同形色的流蘇，推測代表軍階兵種。

　　「辨識完畢。」

　　天空忽然一陣陰影飄過，城牆上的男人舉起古銅色的手臂，指向滯空在牆外的銀白形影。

　　「嘿，你們瞧！那是什麼？」

　　「神使？一定是神使！祂來救我們了！」

　　「太好了，有救了。」

　　「⋯⋯」

　　浮空的哈克鳥瞰地面上的活體，計算並追蹤不符特徵條件的數量。

　　「聖子大人，那是什麼？」

　　山丘上紮營暫歇的黎明教徒也仰頭遙望，急忙問向正在治療傷患的阿貝爾。

　　「哈啊？什麼⋯⋯」

　　阿貝爾停下手邊的工作，順著神色不安的夥伴視線遠眺而去，只見一道背光的展翅人形，正居高臨下地掃望視野全域。

　　他立刻瑪納凝眼，辨析來人的瞬間，臉色刷白。

　　——完了。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那道形影的瑪納流動，完全不同於活人，是由極其複雜的魔導符紋與金屬器械編織而成的產物。

　　「聖子大人？」

　　「逃、快逃！」

　　眼看貴為聖子的綠髮男子竟說出長敵人氣勢滅自己威風的話來，附近教徒全都一臉怒不可抑，正要不顧戒律破口大罵時，他又驚呼。

　　「那不是人！那是魔像！失落的太古魔像！」

　　然後拋下身旁的傷患撿起自己的刃杖，趴坐在上浮空而起。

　　「魔像？是什麼？很厲害嗎？」

　　阿貝爾回以那名問話的教徒一道「你白痴嗎」的眼神，不顧黎明會規，拋下一句：「厲害到三位長老圍毆它，它都不一定落敗的程度！」

　　「什麼！」

　　綠髮男子一說完，便不再多話地趕緊開溜，震愕不已地強壓顫抖，頭也不回地直往最東邊全速逃亡。

　　他剛才隱瞞了那群便宜夥伴一件事實——現今還能造出魔像的可能只有白皇，而且那尊魔像的姿態還跟黎明古卷記載的白皇形貌一致。

　　換句話說，現在他們面對的，是白皇的「分身」啊！

　　⋯⋯

　　「計算完畢。」

　　「其中一名目標脫離警戒範圍，已自主符合驅逐條件，暫時放棄追擊。」

　　「進入戰鬥狀態。」

　　「開始殲滅敵人。」

　　哈克的左手憑空幻化出一把彎刃弓，右手凝起一支濃縮的光耀箭矢，上弓搭弦。

　　它鎖定敵人最密集的山丘營地，拉滿弓弦，箭簇的前端每隔三十公分處便顯現一層增幅圓膜，每層圓膜的半徑是前一層的二倍。

　　在最接近目標的第五層，半徑已是誇張的十六米，其面積足足高達八百平方公尺。

　　——相當於標準籃球場的六成大小。

　　而在這五層增幅與高空百米的加持下，射程範圍妥妥壟罩整個黎明軍營。

　　拉滿弓弦的手指，鬆開了。

　　濃縮的光耀箭矢在增幅圓膜的分化下，化為數以萬計的、雷射般的光箭，全數落向地表目標。

　　整座山丘頓時閃耀純粹白光，輝煌得好似神靈降世的聖堂。

　　接著下一秒，才陸續傳出崩壞巨響與臨死哀號。

　　光耀散去，受襲之處塵灰瀰漫，隱約只見斷垣殘壁與焦屍碎肉。

　　「二〇一九名目標殲滅完畢，感知範圍內還有五八一〇名敵人尚未肅清。」

　　哈克的視線轉向靠近城牆的東門外，瞅著敵軍之中瑪納總量最充沛的黎明教徒。

　　「確認瑪納存量，開始進行第二波攻擊。」

　　它再次凝出濃縮的光耀箭矢，並再次搭弓上弦。

　　那名被鎖定的敵人，變異的雙眼照映著傳說中的白皇身姿，瞳光閃過絕望。

　　親眼目睹對方壓倒性的力量，甚至那身宛若天使的神聖姿態，令他懷疑起究竟誰才是邪惡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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