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楔：時空魅影 - ［卷一］第五章．安娜塔西亞（八）

　　『青兒，沒事的，你們先待著。』

　　空間忽然傳來虛梓白的嗓音，驚得二人又是一愣。

　　他們回到流通台附近的樓梯口，蹲在扶把內側窺視大門動靜，瞧見前來巡視的四人竟是各個呆滯出神。

　　——才想說怎麼那麼安靜。

　　「他們怎麼了？」

　　面對貓眼男的疑問，實夏樹只能聳肩。

　　『非指定對象，今夜擅闖此地者都會陷入恍惚僵直。』

　　空靈的次男高音一邊解答他們的疑惑，一邊從漆黑深處走了出來，後面還飄浮一顆銀光球體，裡面禁錮了一名半透明且兩眼空洞，猶如胎兒赤裸蜷曲的美麗女子。

　　「白哥哥，這是？」

　　『教材。』

　　「哈啊？」

　　二人的腦子短路了下——不是說那個女鬼墮化成魔物了嗎？眼前它這個模樣簡直就像被洗乾淨的虛擬人偶，哪有妖魔鬼怪的影子？

　　虛梓白朝門口出神的四人眉心射出光團，呢喃暗示兩句言語，他們像被催眠地果斷離去，隨後上抄手臂，晃過魔導符紋修復破碎的大門，一眨眼的功夫便恢復如初。

　　石千樂看得目瞪口呆，不斷地搖晃友人肩膀。

　　『上來說吧。』

　　虛梓白點起瑪納光球指引他們走上四樓。

　　石千樂像是兩個月大的幼貓般，沿路拍向螢火蟲般的飄浮光球，看得到卻摸不著，令他瞪大眼睛亢奮不已。

　　見狀，實夏樹忍不住彈了他的額頭，要他冷靜冷靜。

　　「視聽室？」

　　『嗯，避免被打擾。』

　　虛梓白簡短回應實夏樹的細語，開燈關門後，將包覆人形的銀色光球停上桌面。

　　「白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失去命匣的它，少了固定現世的物件，靈魂與卡厄斯的結合會變得非常不穩定，這時只要淨化卡厄斯的部分，單純的靈體就能被分離出來。』

　　「那為什麼它會一副被玩壞的模樣？」石千樂好奇地舉手發問，完全沒發現自己的發言相當微妙。

　　『卡厄斯的成因，大多來自於活人欲望、死者執念。卡厄斯被淨化後，這些意志會被消滅、記憶因而破碎，恢復成單純靈體回歸命運之河。』

　　『但是破碎的記憶並沒有消失，在特定的暗示下，還是能拼湊出較完整的區段。』

　　一條銀藍符紋拂過桌上靈體，它微微抬頭，仿若機械般地開口陳述。

　　『我是輝夜國的安娜塔西亞．馮．卡貝爾，出生於聯合公曆三一四七年，十九歲時來到星雲共和國的星耀大學留學⋯⋯』

　　『黎明。』

　　虛梓白低喃一句，空洞的靈體頓了一下，隨後改口。

　　『黎明會扎根於世界海的一座孤島，叫做馬格諾・達塔利亞，其名出自於太古時期的神聖國度⋯⋯』

　　虛梓白沉下眸子，實夏樹莫名胸口一抽。

　　『組織。』

　　銀髮男子再次提出關鍵字，靈體立即吐露相關記憶。

　　『組織核心情報掌管甚嚴，只知道有一名教主、兩名副手、十二位長老、二十位聖子聖女，以及三十六位幹部，並持有古代七十二把魔導武器，其中一把已經損毀。』

　　『派系。』

　　他再度提示，女音再次答覆指定字詞的情報。

　　『七成變革派、二成保守派、一成護王派，詳情不明，只有核心人員能有權限知曉各派的領導者，以及核心人員的相關情報。』

　　虛梓白雙手抱腰，又問。

　　『舊校舍。』

　　『改良後的術式出了問題，它似乎不再滿足低等動物，等我發現時，宿舍長及室友已經被吸食精氣一段時間，而這股力量我卻無力斬斷，只能眼睜睜看著祭品的怨念吞噬他們，於是我逃了出來⋯⋯』

　　『後來，我試圖聯繫來自黎明會的術士，可對方像是人間蒸發般，杳無音訊。』

　　二人面面相覷，腦中同時閃過不久前才在舊校舍死裡逃生的慘況。

　　見狀，銀髮男子索性散掉包覆靈體的銀光，脫離禁錮的對象隨即分解粒化，化作微光消逝於半空中。

　　『這就是盲信黎明的結局。』

　　實夏樹蹙眉確認：「所以當時她為了改良巫術，透過的管道就是黎明會？」

　　『是。我曾勸誡過她，她仍一意孤行。』

　　「但是，為什麼她要急著改良巫術呢？」石千樂再次舉手插話。

　　『因為她想助我脫困，儘管我已數次拒絕她的好意。一廂情願的執著，最後變成無差別的惡意。』

　　實夏樹聽了心口有股鬱結，這場悲劇令他覺得安娜塔西亞既可憐又可恨，為了一己之私而波及周身親友，就算後悔也無能解決失控局面；更可悲的是，她想解救的當事者卻早已拒絕她數次，實在難以評斷她的所作所為。

　　「那⋯⋯為什麼你會被困在這裡呢？」石千樂亮著眼睛開口。

　　『是我把自己關起來的，至於原因，我不想說。』

　　虛梓白平淡回應，看向一臉困惑的實夏樹，補上一句。

　　『親手消滅卡厄斯，真的能找回記憶。』

　　亞麻棕髮的青少年恍然大悟，追問：「那脫困的方法呢？」

　　虛梓白淺淺一笑，搖搖頭，瞧對方沮喪地垂下肩膀，隨手凝起瑪納編織著數條魔導符紋，另一手朝石千樂破掉的連衣帽勾勾手指，切下碎布飄進瑪納光團融入其中。

　　「耶？我的帽子⋯⋯」

　　「白哥哥？」

　　『你們不是在困擾眼睛的問題嗎？』

　　飄浮在掌心上方的光團消散後，垂下一條深灰頸帶，可轉向另一面時，卻埋有旋動的銀藍圖騰。

　　『這個給你，戴上脖子試試。』

　　他朝貓眼男子遞出物件，對方呆了下，細聲道謝地綁上頸部。

　　實夏樹睜大眼睛瞅著一旁的友人，對方被頸帶吸入些許瑪納後，雙眼恢復如初。

　　石千樂瞧他一臉驚奇，左顧右盼，索性掏出手機自拍一張。

　　「哇！變回來了？」

　　「看上去是變回來了，但似乎不是這樣⋯⋯」

　　『嗯，只是簡單的幻術而已。遇到能將瑪納凝上雙眼的人，都能看透本質。』

　　虛梓白補充說明後，手指纏繞髮尾數秒，看向實夏樹又道。

　　『夜深了。千樂，你回去休息。青兒，你先留下。』

　　「好哦，那我就不打擾啦。小樹樹你也別跟你的白哥哥幽會太晚，早八還有課。」意外收到禮物的石千樂觀察了下氣氛，識相離開。

　　「喂！你又胡說些什麼⋯⋯」實夏樹聽了臉頰泛紅，捏捏眉心抹抹臉。

　　他放下手，瞧眼前的銀髮男子依舊平靜無波的模樣，自覺只是自己反應過度。

　　『青兒，有三件事要告訴你。』

　　「怎麼了嗎？」灰眼青年正坐而起。

　　『第一，若他不能盡快學會魔導術來控制自身瑪納的話，三年後依舊會死。』

　　實夏樹恍如晴天霹靂般僵住，而虛梓白則是似笑非笑。

　　『第二，我想起來了，他的靈魂有六成左右是我們相識的一位老友，因此我認為他不太可能學不會魔導術。』

　　「白哥哥！你別嚇我嘛⋯⋯」

　　安下心來的實夏樹頓時像團軟泥趴上桌子，嘴巴埋在交曲的雙臂內，兩顆眼珠朝著對方眨呀眨，惹得對方掩嘴輕笑。

　　『第三，你的眼睛還會因為接收過量的光子而頭疼，對吧？』

　　實夏樹點點頭，轉了轉眼珠子，補上一句：「雖然最近好像能過比較久才發作。」

　　『你有成功將瑪納凝上雙眼過，對吧？』

　　「是有一次，但是我到現在還是不清楚當時怎麼辦到的。」

　　『我共享自己的感官給你，你再試試。』

　　話畢，虛梓白便湊到他的身邊，雙手捧上對方的臉頰，閉上雙眼。

　　實夏樹緊張微顫，眼看那張精緻五官朝自己越來越近，鼻尖相觸，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額頭相貼之際，灰眼餘光掃過纏繞雙方的銀藍圖騰，腦中意象像是被灌進宇宙星河般，注入了截然不同的光彩世界，讓他沉浸近乎無限放大卻又有所自制的感官境界。

　　——而自己的意識本位，便是宇宙中心的正二十四面體，彷彿立體六芒星的光體。

　　『排除雜念，試試沿著上方支流游動。』

　　實夏樹吞了吞口水，超近距離的溫熱吐息都要令他魂不守舍了，如何排除雜念？

　　『青兒，閉上眼睛，深呼吸，靜心。』

　　他咬緊下唇，強行忽略腦內雜訊，順從指示地深呼吸幾口氣後，總算靜下心來——然後憑藉意志，讓自己的意識順著腦中映現的星河向上流動。

　　『停在這兒，熟悉感覺。』

　　引導的位置並非星河盡頭，只是一處內海的兩旁支流而已。實夏樹驚奇了下，回過神來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意識可以分化，同時遊走於映現宇宙之中。

　　額間觸感與鼻尖吐息逐漸遙遠，他緩緩睜開眼睛，虛梓白已退到面前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而自己的眼部周圍則有溫熱的能量包覆，不時隱隱作痛的頭疼頓時消卻。

　　實夏樹瞅著虛梓白，赫然驚覺對方總是平靜無波的瑪納竟有一絲稍縱即逝的波瀾。

　　『無須百次，這種症狀就能根絕了。疏通的殘存瑪納會強化該部位的結構。』

　　虛梓白溫柔一笑，輕撫對方的頭頂毛髮。

　　『好了，今晚就先這樣。夏樹，早點回去休息。』

　　「⋯⋯好。」他呆然起身，走到門邊轉開把手時，回望對方，欲言又止。

　　『怎麼了？』

　　「白哥哥，我會早點學會控制瑪納，替你採來混沌、讓你找回記憶脫困的。」

　　虛梓白輕笑一聲，沒多說什麼，只是催促對方快點回家休歇。

　　目送伊人離去後，他走到流通台前，牆上的掛鐘已將近深夜二時。

　　『其實，青兒，你只要拉我出去就能離開了呢。』

　　『然而，從我脫離此地的那一刻起，便意味暫止的末世齒輪，將再度轉動。』

　　『你說是吧？來自彼岸的使者，貝倫斯⋯⋯』

　　他走到窗前倚著布簾，看向一片漆黑的東方，等待照耀世間的那道曙光。

　　可那雙紫紅美眸，卻沉如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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