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楔：時空魅影 - ［卷二］第九章．星耀的守望者（三）

　　黯然世界。

　　天空灰撲撲的，暗褐色的血河汙染大地。

　　遠方不時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哀號。

　　驀地，略帶朦朧的視野滴入鮮紅血色，將意識拉進這宛若人間煉獄的末世景象。

　　石千樂強壓驚恐，無法理解為何上一秒還在世外仙境，這一秒就忽然來到慘不忍睹的地獄，而自己的額頭還流下溫熱體液，身子又疼又累、處在隨時都會死的狀態。

　　——怎麼回事？

　　他想開口，身體卻不聽使喚，不受控制地拔起撐地的破損魔劍，朝前方追擊而來的敵人橫掃一記，吹出帶電的強力風壓，撕裂敵陣。

　　這是強弩之末。

　　現下狀態，每次攻擊都是透支自己的瑪納，透過強榨自己的生命換取而來的力量。

　　而橫掃的對象，是一群會動的屍體、沒有靈魂與甬道的死者，有的肢體殘缺、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腐爛生蛆⋯⋯

　　無論來自哪個種族的死屍，它們的共通點都是被極其濃烈的卡厄斯纏身，只會順著軀體本能啃食與它們不同的活物。

　　這令他發自內心地感到厭惡。

　　幸好，這種末世產物並非無法消滅，若是回以正確頻波的魔導術就能逐次削減走屍上的混沌，讓它們塵歸塵、土歸土。

　　然而，以一人之力面對數以萬計的魔物，再怎麼努力強撐都使人絕望。

　　因為沒有援軍，而且亡故的戰友也會加入死者大軍。

　　——這是怎麼回事？

　　石千樂總算適應眼前情況，反覆推敲後，猜測自己是中了某種精神攻擊，因為剛才拔起凝神草的瞬間，確實有什麼力量衝撞自己的腦門，還有讓人發寒作嘔的慘叫。

　　而且並非夢境。

　　如果是夢境，早在他能夠正常思考驗證的瞬間，就已經甦醒才對。

　　——我是不是中了什麼可怕的幻術啊？

　　儘管知曉眼前的畫面是虛假的，他也無法從中得知離開幻境的方法。

　　『該死的⋯⋯可惡啊⋯⋯』

　　『虛梓白那個混帳，竟然拖這麼久都還不來支援，莫非王都淪陷了嗎？』

　　早已虛脫渾身是血的男子暗罵著失傳的馬格諾語，附在他身上的石千樂心驚了下，因為自己竟然聽得懂，而且數落的對象還是存活至今的虛梓白！

　　——這是我潛意識中的記憶嗎？一株植物應該無法造出訊息量如此龐大的幻境吧？

　　『虛梓青應該能好好保護他吧？』

　　『都什麼時候了，那群貪生怕死的貴族還想發起政變！要是那個混帳被殺的話，人類就真的沒救了啊⋯⋯』

　　男子悲憤地想著，意識逐漸朦朧了。

　　他撐著隨時都會折斷的魔導武器，就連站立都十分困難。

　　而他的腳下，踩著無以數計、被轟成肉末骨屑的物質，混著乾涸血泊，飄蕩著燃煙似的昏黑氣團。

　　已經沒有餘力淨化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被卡厄斯吞噬，然後成為高等亡靈、變成同伴的敵人⋯⋯

　　「『虛凜玥！』」

　　「『撐住！白皇他們守住了。』」

　　遠方傳來一聲思思念念的女音。

　　虛凜玥強行睜開半垂灰眼，遙見一名髮尾略帶亞麻棕色的黑髮女性，她有著和自己相同色澤的眼珠，並且身穿女式金邊白袍——那是魔導之都的傳統裝束。

　　他正想開口，無奈早已脫力到說不出聲。

　　在昏厥之前，腦中只閃過三個念頭。

　　——為什麼國師偏偏要把他的獨生女許配給虛梓白？

　　——為什麼虛梓白那朵白薔薇要同意這門婚事？

　　——為什麼她偏偏要愛上那朵白薔薇！

　　隨後，眼前一片黑暗。

　　石千樂被虛凜玥最後的情緒波動給震盪得心有餘悸。

　　（⋯⋯樂。）

　　（⋯⋯阿樂。）

　　「石千樂！」

　　失去高光的瞳目恢復清明，石千樂眨眨眼珠子，對上友人的那雙灰瞳，情緒未定地呢喃一句。

　　「『麗？』」

　　「哈啊？」

　　蹲在一邊的實夏樹一臉狀況外，倒是站在旁側的虛梓白雙肩抽了一下。

　　石千樂揉揉睛明穴和太陽穴，昏眩的視野逐漸回穩。

　　他低頭瞄過手裡的物件，是剛才連根拔起的凝神草，但卻靈光盡失，已是枯萎榨乾的模樣。

　　「阿樂，你遭到反噬了？」

　　「原來剛才的惡夢是反噬⋯⋯等等，這樣我有吸收到嗎？它枯掉了！」

　　原本打算吃掉凝神草的石千樂一臉錯愕，有種到手的煮熟鴨子飛走了的感慨。

　　「並非惡夢。」虛梓白沉著眸子低語：「凝神草的精神幻象，取自受術者真實存在過的夢魘。」

　　「哎？」

　　「倘若身陷幻象未能及時逃脫，最壞的結果便是直到肉身死去之前，靈魂將會一直困於夢魘之中。」

　　銀髮男子淡然的一段話，讓剛從鬼門關前走過的石千樂不禁打了個哆嗦。

　　「只是一株植物而已，竟然這麼危險！你怎麼不早說⋯⋯」

　　「我提過，會反噬。」

　　「⋯⋯」

　　石千樂強迫自己嚥下滿肚子的牢騷，捏著手中的枯萎植物，嘆了一口氣。

　　看來，十之八九是沒吸收到了，因為虛梓白就站在這邊，他一靠近就讓它死了——雖然自己也因此撿回了一條命。

　　「小樹樹呢？」

　　「我吸收了。」

　　石千樂怔了半秒，追問：「怎麼吸收？」

　　「我只是蹲在旁邊盯著它、龜息感知它的瑪納，它便慢慢與我同化，然後它就變成一株普通的植物了。」

　　說完，實夏樹指向剛才自己湊近的瀑布岩壁，原本在那兒的神奇植物早已退去魔幻色彩，取而代之的是樸實無華的長葉實物。

　　乍看之下，就只是尋常的雜草，只是比較長而已。

　　石千樂抿抿嘴，對上虛梓白的視線時略為尷尬，搔搔臉頰別過頭。

　　「那⋯⋯我去找下一株了。」

　　說完，便起身沿著瀑布斷崖逐步搜索。

　　「阿樂，接觸凝神草時，要集中注意力。」

　　實夏樹高聲提醒，回頭仰視身旁的銀髮男子，剛才對方的情緒有那麼一瞬間罕見地顯露出來。

　　「白哥哥，『麗』是誰？」

　　「組成你靈魂的⋯⋯另一部分。」

　　虛梓白別過頭，沉下眸子。

　　亞麻棕髮青年眨眨眼睛，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深呼吸一口氣，選擇暫時放下疑惑。

　　「青兒，你剛吸收，趁著能量還沒消弭之前，去靜坐冥思吧。」

　　「突破門檻之後所溢出來的部分，妥善利用將對肉身強化不無小補。」

　　「好。」

　　實夏樹點點頭，左顧右盼，邁步靠向離河水稍遠的巨石邊，在折斷的老木一角盤腿而坐、閉眼凝思。

　　虛梓白待在河邊，遠遠望著伊人修練，轉眼遙看已經找到第二株蹤跡的學徒二號，回頭低瞅清澈河水中的自己。

　　他雙手抱腰，銀睫微垂。

　　水鏡中的眼眶看似暈紅，有些無助。

　　他終於拼湊起破碎的記憶一角，想起那位曾經也很重要的「她」是誰，也終於明白為何曾為虛凜玥的石千樂，這一世總是黏在實夏樹身邊的原因了。

　　因為，那傢伙依戀的不是青兒，而是夏樹另一部分的女性靈魂。

　　虛梓白緩緩蹲下身子，伸手觸摸冰涼的水面。

　　現為夏末，秋天還尚未來臨，可山谷的氣溫還是比街城地表低了五到十度。

　　「原來是逢稜麗嗎⋯⋯」

　　「曾經愛我的兩個人，今生合而為一了。」

　　他守候了世界十萬年，而世界也回應了他懷抱十萬年的願望。

　　幸福、愧疚、守護、恐懼、情欲⋯⋯

　　看似平靜的瑪納波動，已經很難遮掩暗濤洶湧的狂亂思緒了。

　　虛梓白閉上雙眼，及時放空腦子、散去所有念頭。

　　現在的他，今非昔比。

　　無論多麼短暫的情緒失控，都可能為世間帶來堪比混沌災害的浩劫。

　　思緒回穩後，水鏡中的人臉顯露些許苦楚。

　　「救贖嗎？或許只有那些自稱來自彼岸的存在，能夠辦得到吧？」

　　「貝倫斯，你說的對，執念使人墮化。」

　　「如今的我，恐怕已經與全世界的卡厄斯糾纏不清了⋯⋯」

　　極其細微的輕聲氣語，虛梓白是說給自己聽的。

　　任何困境煩惱都必須自己頂著，特別是那兩位曾為故人的現世門生。

　　——正因為在意，所以自己絕不能成為阻礙他們成長的障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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