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楔：時空魅影 - ［卷四］第十六章．暗濤（五）

　　週三當日，虛梓白因身體不適請了病假，整晚失眠的實夏樹也已三堂未進校園。

　　對於某人以補眠之名行翹課之實這檔事，同學們只是訕笑以對，可相當醒目的另一位也在同一天告假，就十分令人遐想了。

　　「同時請假耶！他們是不是真的搞上了，所以才會下不了床？」

　　「到底是誰搞誰？怎麼感覺有點不對勁，身體不適的是虛梓白？」

　　「哇靠！好難想像那個高冷的傢伙願意被比他矮小的男人壓在下面⋯⋯」

　　「很難說，那種雙重性格的傢伙看實夏樹的表情簡直暖到不行，說不定這方面真的會妥協啊！」

　　一整天下來，課堂上總是窸窸窣窣地傳著諸如此類的臆測，特別是某一區的女同學更是亢奮到好幾人都快流鼻血的模樣，而與之對比的另一塊男女混區則是相當噁心這般同性醜聞。

　　寄居好些日子的阿貝爾和哈洛德，已經從一開始的本能排斥到見怪不怪、坦然接受傳說中的白皇是朵白薔薇的事實了，現在反倒覺得教室內的侮辱雜音有點刺耳。

　　尤其是伊絲塔的態度，更是令他們倆百思不得其解。

　　幾個月前，在卡美洛戰爭中，他們曾經從白皇的魔像手中死裡逃生、在接收卡美洛領地之後明白體悟到這個民族對「神使」的崇敬之深。

　　然而，身為卡美洛公主的伊絲塔，竟然在來到北岸之後，對「神使」本尊卻是憎惡到彷彿他才是消滅她國家的兇手，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般人再怎麼被冷酷拒絕，也不會把曾經虔誠侍奉的主子，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地當成滅族仇人吧！

　　「嗯？瞧你們一副懷疑她智商的模樣。」

　　石千樂的餘光瞄過一直偷偷在關注這兒的一男一女，向旁坐的綠髮男子咧嘴一笑。

　　「哈，你們猜的沒錯，她的腦子的確有問題，誰教她白痴到一見面就踩了虛梓白的地雷，惱羞成怒跟著季旭越走越歪啦。」

　　「呃，你講話不用這麼難聽吧？而且就算現在是下課時間，音量也有點⋯⋯」

　　阿貝爾捏捏眉心，低聲追問一句：「好吧，她當時踩的地雷是什麼？」

　　對方聽了只是歪頭聳肩。

　　「我聽不懂卡美洛語，只能大概猜到她當著虛梓白的面說了跟小樹樹有關的壞話，或是表明同性戀很噁心之類的話吧？」

　　「⋯⋯該說真有勇氣，還是找死呢？」

　　「對吧！這感覺就像有人當眾把你的內褲扯下來，還在你面前叫囂『怎麼那麼小』，可她卻連屌都沒有一樣有病。」

　　對視的灰瞳頓時無光，死目般地轉頭無視某人同樣有病的比喻，無言以對。

　　⋯⋯

　　學校後門社區，一棟七樓公寓陽台，遮上簾幕的落地窗內的燈光依舊未減。

　　一個上午，實夏樹在室友統統去上學後，讓昏迷的依戀對象平躺在自己的床上蓋好棉被，自己隨意披了條毯子，坐在書桌前設好鬧鐘、小睡片刻，以九十分鐘為一個週期地確認狀況、斷斷續續地補眠。

　　因此，當他第三次甦醒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

　　實夏樹打著呵欠，揉揉眼睛、伸伸懶腰，起身湊近仍安穩沉睡的虛梓白，側坐一旁俯視觀察。

　　他撥開對方的瀏海，手背貼上額頭。

　　——有發燒嗎？白哥哥平常的體溫是稍微偏低的，但現在的溫度和八點時的一樣，都跟自己差不多，其中的誤差會超過攝氏一度嗎？

　　糾結了兩秒，他索性閉上眼睛額頭相貼。

　　——應該沒有發燒。

　　安下心來後，他睜開眼睛，赫然驚見一雙超近距離的紫紅眸子照映著自己的臉容，嚇得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向後跳開，差點兒撞上一旁的櫥櫃。

　　「青兒，你這是幹什麼呢？」

　　躺在床上的銀髮美人銀鈴一聲，慵懶坐起身子，低頭瞅著自己的右掌心，突地左手揪住自己的胸口，冷汗直流。

　　「白、白哥哥？」

　　「不要緊，死不了的。」

　　「可是你看起來很痛苦！」

　　瞧伊人擔憂地湊了過來，雙手還直直握上自己的右掌，虛梓白無力一笑，揪住胸口的手更緊了。

　　「他們都不在，對吧？」

　　「對，要我去叫他們回來嗎？」

　　「不，這樣更好。夏樹，有個祕密⋯⋯我只打算讓你知曉。」

　　實夏樹吞了吞口水，繃緊身子，因為對方忽然一副交代遺言的模樣。

　　「你知曉為何當我附近有卡厄斯被消滅時，可以恢復我的記憶嗎？」

　　亞麻棕髮男子搖搖頭，銀髮美人鬆開揪胸的手，輕輕撫上對方的臉頰。

　　「其實，我早就墮轉了。之所以能夠維持目前的模樣，只是透過散去自己的情感和記憶，讓纏結的卡厄斯暫時脫離罷了。」

　　深情的紫紅目光蕩漾深淵般的瘋狂暗濤，他舔了舔嘴角，右手反握伊人，拉向自己的胸口。

　　「因此，當我取回所有的記憶時，我可能會變回非人非魔的怪物、變得殘忍無情，甚至變成比魔鬼之王還要憎惡至極的壞⋯⋯」「白哥哥！」

　　實夏樹瞳孔急縮，趕緊打斷對方的言語，反握他的掌心正在顫抖。

　　對方的失序瑪納正不安地襲向自己，就連那雙美麗的紫紅瞳目，眼白也逐漸泛起了詭異的暗紅。

　　——白哥哥正在害怕。

　　「不論你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放棄你的。」

　　他掙開對方的手，在對方一臉受傷的剎那環抱頸脖，心貼心地湊近銀髮耳邊，一字一句地清楚呢喃。

　　眼白的些許暗紅逐漸退去，宛若漩渦的紫紅眸子也恢復瞳光。

　　一抹水光晃了一圈，眼眶忽然痠暖，躁動的瑪納逐漸撫平。

　　「嗯。」

　　虛梓白輕聲應和、閉上眼睛，用心感受來自胸口的質樸意念，以及來自靈魂深處的共情鳴響，就這麼與對方相互依偎了十分鐘，才恢復平靜地打破沉默。

　　「⋯⋯青兒，我在昏迷的時候，有出現什麼異象嗎？」

　　「有，一開始出現了立體旋動的六芒星，就是內在宇宙的『那個』具現化了。」

　　「大約多久？」

　　「不到一分鐘，在阿樂過來之前就已經消失了，只有我看到。」

　　實夏樹眨眨眼睛，這麼拉直上半身抱到腰都有點痠了，想退開恢復正常姿勢卻又被對方的雙手穩穩托住腰背。

　　「那是什麼？」

　　「根據那位的說法，叫『梅爾卡巴』。」

　　「哪位？『梅爾卡巴』？」

　　「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應該就是那些自稱來自『彼岸』的存在吧。」

　　感受到懷裡的伊人後腰正在打顫，虛梓白總算鬆手地向他笑了笑，瞅著一臉茫然的表情補充說道。

　　「『他』的名字我不能說，總之是規格外的存在、超乎一切常理的強悍。這部分的記憶，我就算想起來也不清楚，就不多提了。」

　　實夏樹怔怔地注視對方的眼睛——看上去不像在說謊，也沒有必要說謊，因此讓他倍感新鮮地揚起嘴角。

　　「原來也有白哥哥不知道的事啊⋯⋯」

　　「既生為人，自非全知，也非全能。」

　　對方如此謙虛的回應，讓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這種話從活了十萬多年的「人類」嘴裡說出來，可信度自然是大打折扣。

　　「對了，白哥哥，血契全部完成後，你會怎麼樣？我又會怎麼樣？」

　　「我也是第一次實驗，沒有十足把握。」虛梓白坦承答覆，向錯愕的伊人補上自己的期望：「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怪物，而你還活著的話，也許你的聲音能夠將我拉回來吧。」

　　蒼白的大掌摸摸對方的腦袋，有氣無力地側躺而下。

　　「估計再休息兩個時辰，我就能痊癒了。你想去上課的話，就先去吧！傍晚之後的日程可以照常進行。」

　　瞧伊人瞄過時鐘一臉糾結的模樣，他掩嘴呢喃。

　　「倘若你不在意明天學校會傳出什麼流言的話，我很樂意你留下來陪我呢。」

　　「唔⋯⋯」

　　實夏樹欲言又止，盯著即將一點整的鐘面點點下巴，深呼吸一口氣，鼓起臉頰咕噥回望。

　　「不管了，反正那麼多張嘴巴也管不了。就算幾堂課缺席也不會因此被當掉。」

　　「青兒，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吧？」

　　「對啦！白哥哥比較重要啦！」

　　最後，他幾乎是雙手遮住爆紅的臉面吼了出來，惹得床上的銀髮美人陣陣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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