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楔：千年樹精 - ［全卷］第四章．亙古歲月（上）

　　「看來應該是沒有其他的倖存者了。」

　　席德和大夥兒在不算太大的廢村中搜索了一個多時辰，翻遍勉強還鑽得進去毀壞房舍，就連糧倉墓園都繞過一遍，也對水井吶喊不下三聲。

　　微涼的山莊內氣溫越來越高，薄薄的霧氣盡散，抬頭一望，眼看就要日上三竿。

　　「休息一下吧！要不要吃點東西？」

　　除了某個中途離隊的男子之外，所有人都集合在傾斜柴房門口，席德敲了敲柴房的幾個角落，確定這間棄屋不太可能突然坍塌後，讓大夥兒暫時進去遮陽。

　　喬治接過隊長給的食物，臉色不太好看，沒有什麼胃口的樣子。

　　「貝蒂，還可以嗎？」

　　她點點頭，按著胸口低喘，笑得有點無力。

　　坐在附近的阿布納低頭啃著粗糙的黑麵包，偷瞥這名虛弱的短髮女——怎麼對方明明跟他一樣只是照看一個睡死的倖存孩童，悶著無聊就一副呼吸困難的模樣？

　　麥勒瞧她的病情有惡化的傾向，突然站起身子。

　　「怎麼了？」

　　「席德，貝蒂的症狀又發作了。這個廢村的空氣不太好，我想先陪她下山，順便帶那個女孩到城裡安置。」

　　席德咬了幾口乾奶酪，思索半晌，有點在意某間屋子裡被壓扁的大鍋爐，還有看上去像是滾到附近的巨大岩塊——與其說用滾的，倒不如說更像是被拋出去的，但是有可能嗎？誰有這般怪力？莫非真的是妖魔鬼怪在作祟？

　　「也好，那剩下的人就負責造個墳，算算人數，埋了這些罹難者，盡量天黑之前完工。」

　　「好。」

　　麥勒扶起快要昏倒的貝蒂，一旁的喬治拉拉他的衣角，他搖搖頭，希望對方留在席德身邊，盤算若是他因早退而被扣酬勞，至少還有對方的那份在，更何況貝蒂的病情延誤不得，對方也沒那種體力同時揹著一個少女還要抱上一個小孩下山。

　　當初說服審查衛兵帶上貝蒂好讓他們就近照顧，現在想想還不如留她在飯店裡休息。

　　「誰說可以離開了？」

　　驀地，希爾妲和強納生起身拔出武器擋在門口，態度變得十分不善。

　　「你們幹什麼？」

　　席德放下乾糧，也跟著起身舉起長槍，柄尾撞了撞地面。

　　「多說無益。」

　　希爾妲舉起長弓的瞬間，正要揹起貝蒂的麥勒趕緊轉身一擋，席德瞥見背對武器保護同伴的大叔，二話不說舉槍上前，對突然叛變的姐弟倆投以憤怒的眼神。

　　強納生持劍揮開席德的穿刺，回以咧嘴輕笑。

　　被困在屋內的眾人各個爬起身子滴下冷汗，只有一臉不意外的阿布納還坐在原地嚼著乾糧悠哉擦嘴，蜷曲在地板上的昏睡女童眉睫一顫。

　　咻的一聲，箭矢祭出。

　　貝蒂緊閉眼睛，喬治倒抽一口氣，回過頭來的席德根本來不及阻止，慘劇已然發生。

　　「呃？」

　　喉嚨中箭的阿布納一臉不敢相信地瞪著希爾妲，無聲嘶啞便失去意識。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然當著官兵的面前殺人！」

　　席德咆嘯一聲，再度上前穿刺，每下都被強納生硬生揮開，手臂被震得發麻。

　　「別急著生氣，剛才我們發現阿布納正是人口失蹤的元凶！」

　　「妳以為我會聽妳的胡扯嗎？再怎麼樣也不能動用私刑吧！」

　　「你也發現了某個奇怪的大鍋爐，不是嗎？」

　　他怔了半秒，後退一步，瞪著希爾妲，對方似乎知道些什麼。

　　「阿布納是鍊金術師，這是他自己在路上告訴我們的，不信你可以問問我弟弟，或許不在現場的阿倫也知道。」

　　「鍊金術師？」

　　席德戒備地瞥向強納生，在他停下攻擊後，對方也停下動作。

　　「他們是一群掌握鍊金術奧秘的人，投入各種材料鍊化出不同的物質，據說還能將石子鍊成黃金，大概就是這樣的技術。」

　　「胡扯！這種事完全沒聽說過，怎麼可能存在這種邪惡的技術！」

　　「但是那個人就是相信了，而且還和山賊聯手，拐騙城裡的人們帶到這裡鍊化，回想看看那個大鍋爐的陰森程度，裡頭血跡斑斑，一定是這樣的。」

　　「山賊？妳在說什麼⋯⋯等等，為什麼妳知道有山賊？」

　　希爾妲淺淺一笑，餘光瞥過仍在角落昏睡的小女孩，十分從容地回答。

　　「因為正如離開的阿倫所言，不論是阻擋山道的大岩塊或是落在這個村子的砂石，都不太可能是自然山崩形成的，至於倒在鍋爐房外的那塊巨石，或許是因為這裡的怨靈不願真相就此埋沒而移開的。」

　　席德壓下怒氣，仔細想想希爾妲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因此我想，這座山裡應該真的有山賊，他們利用了人們對那尊千年樹精的迷思，否則怎麼樣也無法合理解釋這些謎團——你也很納悶為什麼村子裡的死者，有的身上還有刀傷，不是嗎？我的推理應該沒錯。」

　　她再次瞄過那名倖存幼童，改變主意地一邊解釋，一邊在腦中編織計畫。

　　「那麼，這又跟你們阻止麥勒他們下山有什麼關係？」

　　「既然極有可能有山賊，那麼讓他一個人帶著女人跟小孩下山沒問題嗎？至於阿布納，我們這麼做原因是因為他非常危險！若是放著他不管，讓他聯繫到一票山賊前來圍剿的話，我們還能活著回去嗎？我認為私底下除掉他會招來誤會，所以才會當著大夥兒的面這麼做，自然是敢做敢當了。」

　　「原來如此。」

　　席德半信半疑地收回長槍，喬治以為虛驚一場地垮下肩來，只有背對他們的麥勒依然不信任地攙扶貝蒂，同時瞧了瞧差點醒來又昏睡下去的幼童——一個孩子獨自熬過恐懼萬分的暴雨屠殺之夜，直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的樣子，生怕她會虛弱到突然發起高燒。

　　然而，多年打獵所磨練出來的直覺卻告訴他，若是現在強行叫醒這個孩子，擋在門邊的姐弟倆極有可能變卦。

　　「下次別再這樣。還有妳殺了阿布納這件事，我現在先不追究，但下山之後免不了偵詢，妳若中途逃逸便是通緝，請妳好自為之。」

　　「明白。」

　　希爾妲看向剛才差點腿軟的喬治，瞄了瞄他腳邊沒怎麼動過的乾糧，改口提議。

　　「對了，這座山林草木繁茂，果實野味應該多的是，何不出去摘採獵捕來吃？順便讓貝蒂出去呼吸一些新鮮空氣，或許對她的情形有所幫助。」

　　眾人面面相覷，儘管思緒各異，最後仍然一致地點了頭，達成共識。

　　他們即刻動身，畢竟廢村的屍臭味越來越刺鼻，在大太陽的照射下，腐敗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這次姐弟倆走在最前頭，其他人戒備地跟在後面。

　　「話說回來，為什麼一開始阿倫就想到山賊，明知道有山賊還敢一個人離開呢？」

　　餘悸過後，喬治忍不住好奇提問。

　　「我也很想知道，但想來想去似乎只有一種可能。」

　　前方的成熟女音緩緩開口。

　　「嗯？」

　　「或許阿倫他⋯⋯就是山賊也說不定。你們想想，他不僅身手敏捷，舉止怪異；最重要的是，是他最先得出有山賊這種結論，可現在卻獨來獨往⋯⋯實在令人懷疑啊。」

　　希爾妲背對他們悠悠地說，並肩而行的強納生嘴角微勾，相當佩服她竟然能顛倒是非到這般地步。

　　然而，在他們背後的麥勒卻瞪了喬治一眼，與一旁的席德進行眼神交流。

　　——不久前自行離隊的阿倫雖然古怪，也有過暗示，卻根本沒有明說有「山賊」這個字眼，他們又為何能夠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再說了，比起因死了一隻動物而生氣離開的阿倫，這對當著他們的面殺了阿布納的姐弟倆更加可疑。

　　席德和麥勒交頭接耳兩句，聽到交談內容的貝蒂也無力點頭，只有喬治一臉狀況外地揹著幼女跟在一旁，納悶為什麼前面二位長得那麼壯，叔叔和衛兵卻一致不贊同讓他們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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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黑暗，恍若虛無。

　　這裡沒有光、沒有影，沒有聲音，也沒有氣味和溫度。

　　五感盡失的貝倫斯思緒慌亂了半秒之後，便立刻冷靜下來。

　　自己的意識還在、記憶還在，儘管幾乎使不上普拉納的無力感讓他暗自心驚，但他確實感受不到任何惡意，暫時被封印的力量也沒有因此失去。

　　即使在彼岸也屬佼佼者的他，很清楚這個空間只是個架構嚴謹的幻境，而自己的本體應該還在樹精附近，只不過就算他掌握了罕見的三種法則，也無法迅速解析力量被封印的原因。

　　畢竟知曉是一回事，熟不熟練又是一回事，至少在幻術方面的造詣，他在彼岸可謂奇差無比，甚至低估了這種溫和世界的樹精能耐。

　　『怎麼回事？』

　　他隨意在幻術空間的任何一處發送意識交流，或許能夠傳達到施術者的心中。

　　『這是⋯⋯我的記憶。』

　　千年樹精的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平撫貝倫斯潛藏的不安。

　　『你的記憶？是從出生開始的嗎？現在該不會還埋在土裡沒發芽吧？莫非是想讓我慢慢品嚐這千年來的每日每夜？天哪！我第一次遇到這麼大方揭露自我的意識體，可是我沒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啊！』

　　『我的記憶幻境，與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同。』

　　『我當然知道啊！可你是樹、我是龍，雖然都是長生的物種，但時間感還是不一樣的！所以挑重點給我看就好了唄？不然直接讓我複製你的記憶也行啊。』

　　『龍？』

　　貝倫斯頓塞了下，赫然發現自己想在對方的幻術空間內恢復原形也使不上力。

　　『等你的問題解決之後，再讓你瞧瞧我狂霸酷帥的龍體真身。』

　　『⋯⋯』

　　千年樹精回以不明沉默，接著幻術空間像是有所妥協地開始變化。

　　失去的知覺逐漸回來了，貝倫斯忽然感到自己被包覆在一片溫暖濕潤的土壤中，超音波的頻率在周遭傳遞震動。

　　如此舒適的環境讓他只想探頭發芽、快快長大，銘刻在基因中的顧慮和恐懼也隨之拋到腦後——對植物來說，一旦發芽便意味著終其一生必須在此地掙扎求生，遇到任何天災人禍都只能逆來順受。

　　然而，若是不把握機會探出頭來，也許下一刻就會被野獸吃掉，或是等到了水分流乾、土壤變硬，那就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機會了。

　　漆黑的幻境上空亮起微光，同時下方也接上幾條細絲逐漸蔓延開來，貝倫斯瞳目放光地打量如此空間，難掩心中亢奮。

　　他就飄浮在方圓不到五米的小世界裡，以第三者的角度看待變幻莫測的記憶顯像，同時又傳來第一者的感官知覺。

　　『那些網狀的玩意是什麼？』

　　『以人類的話來說，統稱真菌。』

　　『地底下的生命？』

　　『對，還有其他生物的幼體，種類繁多。』

　　貝倫斯抱胸盤腿，隨意飄浮。

　　儘管自己進入過萬千世界、也跟不下百種的族群相處過，但若是要籠統分類都算動物，而如此深入基準世界的植物倒是頭一遭——他看不懂這些密密麻麻的波紋代表什麼意思，畢竟正常的植物沒有眼睛，自然也沒有動物的視覺。

　　至於在去到彼岸之前的家鄉，那種會離根亂跑、捕食野獸，並且瞪著樹洞大眼懾人攝魄的醜陋樹妖，應該算是例外了。

　　大地之下的祕密世界，充滿著不計其數的微小生物。

　　這些生物對原形是頭壯過半座山頭的巨龍而言，像是幾乎不存在一般的渺小至極；如今體悟一枚小小的橡實，在千年後竟能長成將近三十米高的碩大古樹，讓他百感交集。

　　幻境的顯像推移到三年後，原本在疏林間沐光成長的小樹苗忽然被挖開土壤連根拔起，刻骨的疼痛驚得他震顫雙肩，暗罵一聲，忍不住開口。

　　『這個記憶幻境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能夠直接干涉被施術者的感官？』

　　千年樹精沒有立即答覆，而是直接在對方身邊幻化出原本浮游在枝幹上的本體。

　　他微微歪頭，面無表情地瞅著貝倫斯，過了數秒才吐出困惑。

　　『干涉？』

　　『就是為什麼明明是你的記憶，我這個旁觀者也會受到你的感官影響。』

　　『那是共享。』

　　千年樹精半垂眼睫，幻境畫面一晃，虛弱的根再次被埋進濕潤又陌生的土壤內，這裡的地下世界生物很少，沒有其他能夠分享物質和訊息的年長樹根，也沒有共生關係的真菌夥伴；他不僅要從頭來過，而且季節即將入秋。

　　貝倫斯的注意力完全被樹精本體吸走，沒什麼興趣旁觀對動物來說簡直光怪陸離的波動世界。

　　『我好奇問一句，你有視覺嗎？』

　　『現在有。』

　　『從什麼時候開始？』

　　千年樹精仰頭默算了下。

　　『大約從二千九百六十多年前，那個女人在我身上自盡後沒多久。』

　　二千九百多年？等等，阿布納說的魔女狩獵時代明明是一千年前呀！究竟是眼前的這棵樹精不會算數，還是那個眼鏡呆瓜的歷史考據出錯？又或者，其實兩邊都是事實？

　　『你到底活了多久啊⋯⋯』

　　『包括今年，三千零一十一年。』

　　貝倫斯指抵下顎，低頭沉思。

　　換句話說，這棵樹精早在四十多歲時就有了「視覺」，而這種感官變異則和曾經死在這裡的某個女人有關。

　　「歐克⋯⋯你要在這裡好好長大，伊登每天都會來看你哦！」

　　驀地，有道模糊的少女嗓音在幻境中響起，音頻和人耳所聽略有差距。

　　『是這個女人？』

　　『不是，她只是把我從原本的地方移植到村莊外的人類。』

　　『村莊？』

　　貝倫斯掃過幻境一圈，在還是株普通植物、沒有視覺的千年樹精記憶裡，收放外界訊息的記憶畫面簡直就像亂碼的文件一般，完全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對比現狀，他突然很慶幸這棵千年樹精是多麼地善解人意，否則就算自己拷貝了對方的記憶，一開始十之八九還會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

　　不過這種幻術空間有好有壞，讓他有種被關在房間裡強迫聽故事的感覺，而且對方一說到痛處，他也得跟著痛一下才行，結果記憶中的對方很虛弱，他現在也感到十分脆弱⋯⋯

　　『嗯，三千年前這附近有座村莊，那時候這裡還不是山，只是塊平原小丘。』

　　「小歐克，你怎麼了？怎麼看起來病懨懨的？這裡的土壤不夠肥沃嗎？」

　　記憶中的少女嗓音再現，隔了一段時間後，幻術空間傳來一股臭醺醺的怪味。

　　貝倫斯牽了牽嘴角，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施肥吧？被施肥的感覺有點微妙啊⋯⋯

　　他瞄過千年樹精一眼，只見對方淡漠回望。

　　『對於人類的這些行為，你是怎麼想的？』

　　『多此一舉。』

　　幻境空間再度花晃，比起不久前紊亂不堪的雜訊波動，現在看起來有條理多了，而腳下的靈光網絡也再次浮現。

　　貝倫斯轉轉肩膀，不僅莫名的無力感完全消散，身體的能量還源源不絕——只可惜被封印的力量依舊使不上來。

　　『現在呢？』

　　『過了十年左右。』

　　「小歐克，我來看你囉。」

　　「伊登，妳說的就是這棵樹嗎？都十年了，我們的村子也不在了，它長的速度似乎有點慢呀。」

　　「現在看上去好太多了，一開始我還好擔心它會死掉呢！幸好這幾年的瘟疫對它沒有影響。它現在能長得這麼好，一定是那時候我天天來找它說話，替它澆水灑肥料才強壯起來的，對不對呀？小瑟希。」

　　「對，一定是媽媽在它還是小寶寶的時候，每天照顧它的功勞。」

　　空間傳來一對夫婦和女童的嘻笑聲，貝倫斯正想問話，身體突然被硬生生扯斷臂膀似地，接連驟痛數次。

　　「嘿，別這樣！它也許會痛啊。」

　　「有什麼關係？植物而已，又不是人怎麼會痛？反正它還會再長回來。摘點樹枝回去留著當柴燒，葉子就拿來做藥膏吧！可惜沒有檞寄生在上頭，不然還可以拿來避邪呢。」

　　貝倫斯雙手抱胸，暗罵一聲，同理地瞅著面無表情的千年樹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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