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的晚飯後換來了工作崗位的轉變,意大利兄弟跟安東尼奧、柯克蘭和瓊斯在客廳外休息,我和哥哥則藉著要廚師們好好休息為理由,禁止菲利再踏入廚房。於是,我和哥哥順理成章地負責了接下來的清潔勞動,沒有人對此有任何異議,亦沒有人主動請纓要幫忙,讓我和哥哥獲得了非常短暫的二人空間。
然而,即使只有我們二人,我卻無法輕鬆下來。剛才所發生的事一直在我腦裡不斷重播,提醒我這絕對不是一個好徵兆。
而哥哥顯然也發現到這件事了。
「他最近都是這樣嗎?」在我用天然洗碗液清潔餐具時哥哥問。儘管非常清楚他所說的「他」是在指誰,我還是花費了些許時間才擠出了答案。
「對。已經維持了差不多一個月了。」
他接過我處理完畢的餐具,然後扭開水,徹底清走洗碗液和殘渣。「這跟海平面上升有關嗎?」他問。
我靜了半晌,然後答道:「我不知道。但上星期,他在發呆時跟我說自然在呼喚他。」
他清潔的動作明顯地停了下來。「自然在呼喚他?」
「對。他還問我有沒有聽見。」
「你怎樣回應他?」
這下次,我也停下動作了。怎樣回應?這問題不對吧?正確的問題是:
我能夠怎樣回應?
「我沒有回應。」我答,再次埋頭苦幹地清潔,而哥哥也跟著我的步伐開始把餐具都洗乾淨了。
「那你們有認真談過這件事嗎?這關係到你們的婚姻吧?」他問。
「還沒有。我還未找到機會……」
「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吧?阿西。」他道:「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了。這星期完結後,世界就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變化。你覺得還有時間讓你找到合適的機會嗎?」
我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想起菲利跟我告白時,他所提及過的事情:
「即使摩西計劃[1]在此刻起了一定的作用,但對於我們這些長命的存在來說其實沒什麼用處。總有一天,它會失去功用,又或者有其他的自然問題出現,到時候我就會像那個男孩一樣──」[2]
消失。
我把最後一隻碗交到了哥哥的手上後洗手,接著便依靠在梳理台上動也不動。
即使那時候我打斷了他的說話,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我非常清楚。
他知道自己會在未來消失。
記憶裡再度浮現菲利當時的模樣,彷彿甘願跟陽光二合為一的神情、姿態,不斷地打擊我的心臟,美麗動人的畫面不停地拉響我理智上的警號:
那很美,但我不能就這樣任由他跟自然離開。然而,我能夠怎樣做?
我可以怎樣做?
到了現在,我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我說啊,阿西──」
「意大利的情況應該比英國更嚴重吧?」哥哥不耐煩地想要說些什麼時,後方卻忽然響起一把男聲,嚇得哥哥差點摔破了手上的碗碟。我們轉身一看,發現瓊斯靠在門邊盯緊我們,神情嚴肅:「他剛剛幾乎都倒下來了。」
我和哥哥都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要怎樣回話才好。
啊,他果然發現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他把話說下去:「南意大利與北意大利需要連結在一起時,才會成為完整的國家。換言之,他們二人本來並非完全來自於『國家』的概念,而是基於兩個不同的地方和精神而誕生的存在。聽說菲利奇亞諾.瓦爾加斯這個存在是來自於水鄉威尼斯?那水位上升絕對會嚴重影響到他的安全吧?我應該可以推斷他的情況比起亞瑟來說還要更危急,對嗎?」
「你想要說什麼?」哥哥問,關上一直開著的自來水,使寧靜在瞬間淹沒了整個廚房。我則盯緊瓊斯,希望能夠儘早聽得懂他的話中話。
「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遍,德國。」他直勾勾地注視我們,冷漠地說道:「暫緩這個狀況的計劃不是沒有,但實行這種計劃的代價會很大。舉個例,即將要實行的暫緩計劃的代價,就是我。」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喂喂喂,美國人。」哥哥顯然都被他的話嚇倒了。「什麼代價就是你?給我們解釋清楚。」
瓊斯把眼鏡摘了下來,細心地用上衣清潔鏡片。「這一場世界大戰中,我想你們早就察覺到誰擁有著戰爭的主導權吧?那不是我,也不是你們,而是中國和俄羅斯。」
我和哥哥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他的解釋。
「而我們這些國家有什麼抵抗方法?」他重新把眼鏡戴上。「除非對方首先放棄使用生化武器和核武,否則我們就只剩下這些選項了。換言之,誰先動用這些武器,那他就會變成了毀滅世界的兇手,只因其他國家也會跟隨他的步伐,協助他把地球殺死。」
這就是戰爭已經來到了第五天,世界卻依然非常安靜,甚至安靜得我們可以就這樣衝入敵人的家裡煮晚飯的原因。沒有人想要率先成為這名兇手,也沒有人想要因為一點兒的錯誤而讓對方成為這名兇手。如果大家在這段時間什麼都不做,那世界可能會在安靜無聲的戰爭之中度過數年,但只要有一絲的問題發生,地球就會爆炸,這就是這場世界大戰的現實情況了。
但事實上,更糟糕的問題每天都在出現,特別是當主導這次戰爭的權利落在中國和俄羅斯手上時,每個國家都提心吊膽。所有人都祈求他們能夠率先從戰線中退下來或重啟與他國的對話,但這件事絕對只會在妄想中發生。
「不過,這不等於我們要坐以待斃。」瓊斯的說話讓我從絕望的思路中退了出來。我往他看,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道:「試想想看,如果美國在這時候因為生化武器的問題率先退出了世界,那未來的局勢會變成如何?」
我瞪大了雙眼,腦裡發生了一場宇宙大爆炸:若然美國因為這種問題而率先離開了世界,那所有國家都會害怕,只因每個國家都會害怕下一個消失的就是自己。而基於這種恐懼之下,未來的戰局發展就比較容易推斷了:至少能夠肯定的是,每個國家都會被禁止使用生化武器,也會自律地不使用生化武器。而既然不能夠使用生化武器,那麼核彈也會被各國以同等的方式對待。
「你的退出會減慢世界步向毀滅的速度。」我道。
「答對了。」瓊斯揚起嘴角,說:「不但如此,海平面上升的問題都會得到減緩,因為發展這些武器時所產生的能量和廢料,正正是讓海平面以難以估計的速度持續上升的原因。換言之,不管是亞瑟,還是你的菲利奇亞諾都會獲得暫時的安全。」
此刻,我終於明白了。「所以即使實驗的成功率這麼低,你也甘願去接受。」
瓊斯聳肩。「當然,這是實驗失敗後的猜測。到了那時候,我的退出到底有沒有意義,還是要看看你們和亞瑟的造化了。」
「那如果實驗成功了,你的猜測又是怎樣?」哥哥這時候提出道:「你剛才說代價就是你自己,彷彿已經確認實驗會失敗一樣。」
「如果實驗成功了,那我自然會變成超級英雄,可以拯救這個世界。」瓊斯微笑回答,可是我看得出那是皮笑肉不笑。
我蹙起眉頭,不由自主地把心中的疑問提出來了:「我想知道,實驗的成功率究竟是多少?」
他沉默了半晌,然後瞥往地上,不再盯著我們看了。「成功率什麼的,對你們來說不重要吧?」
這瞬間,我和哥哥都明白了。
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什麼的,根本從不存在。
「你瘋了。」哥哥難以置信地回應:「如果亞瑟知道你為了延長他的壽命而犧牲自己,他會怎樣想?你有想過嗎?」
瓊斯聽後笑了。「如果換作有危險的人是你的弟弟,那你會怎樣做?基爾伯特。難道你認為伴侶的感受比起他們的性命還要重要嗎?」
我愣在原地,菲利那張想要被自然吞噬的美麗表情再次於腦海裡閃現。
「吶吶,路德,你有聽見嗎?」
不。我不要你離我而去。
「我聽見自然在呼喚我喔。」
至少不是現在。
哥哥頓了半晌,瞠目結舌,最後決定以另一個問題回應他的話,道:「你把這些告訴我們是想怎樣?你不怕我們會把你所說的事都告訴亞瑟嗎?」
「對呢……」瓊斯露出一張認真思考的表情。「我到底為了什麼而把這些告訴你們呢?」
直覺告訴我,他明知故問。
「你認為呢?路德維希.拜爾修米特。你認為我把這些都告訴你們的原因是什麼呢?」瓊斯凝視我,銳利的視線訴說著「你知道的」。
我嚥下一口口水,覺得自己已經被他束縛著,無法逃脫,只因我還從他的眼神中找到了希望:「你想我們在你離開之後,幫忙做出有益於英國的決定。」
「什麼?」哥哥驚呼。
瓊斯咧嘴一笑,道:「我就知道我和你在某種層面上是同類。」
「等一下!我們為什麼要幫他?」哥哥在此時抗議,道:「我們跟他們不是同盟!而且──」
「哥,這個問題就跟柯克蘭所問的一樣:今天我們到底為了什麼而來?」我打斷他,他立時呆住,看著我,紫紅色的眼眸散發出複雜的情緒。
半晌後,他強迫自己回答道:「我們不是為了國事而來,而是為了自己而來。」
我點頭。「現在,在我們眼前的不是美國,而是作為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他。他知道我不會跟柯克蘭說,你也不會,因為在國家的層面上,美國不但是我們的敵人,他的犧牲有助我們在世界上生存下去;而在人類的層面上,他的行為能夠使意大利──菲利奇亞諾的壽命會延續下去。換言之,假如實驗成功了,他能夠給予中國和俄羅斯挫敗的一擊;假如實驗失敗了,那對我們來說都會變成雙贏的局面。」
「但沒有人希望自己的性命是靠別人的犧牲來延長!」哥哥強烈反對,卻因怕被外面的人聽見而壓低了聲量,使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人類的層面?國家的層面?我所說的是人性、道德的問題!」
瓊斯聽後笑了。「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的生死了?基爾伯特。你忘記了一戰的事嗎?」
「那你忘了美國獨立之前的事了嗎?」哥哥朝他低吼:「本大爺當時教你那些知識,可不是為了讓你學懂怎樣自殺的。」
瓊斯嗤之以鼻。「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已經忘記得七七八八啦。」
面對瓊斯的嬉皮笑臉,哥哥瞪眼看他,接著便二話不說地轉向我,眼神凌厲得令人想起曾經風靡歐洲的他,迫使我屏住氣息,愕視他。
他似乎發現到我被嚇倒,隨即深吸了口氣,試著心平氣和地說:「阿西,想想小菲利。我知道你害怕他會離開你,但他會想要被人以這種方式拯救嗎?」
「我……」我說不出話來,腦裡只剩下瓊斯剛剛所說的話:
「難道你認為伴侶的感受比起他們的性命還要重要嗎?」
我希望他活下去。
「Ludwig.」
我想他活下去。
「Ti amo.」[3]
我需要他活下去。
「看來我們已經有結論了吧?」
「阿西!」
「未來就要麻煩你照顧我的伴侶了,路德維希。」
瓊斯的話以及哥哥的反感為我們的對話劃上了句號。7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1kgQABpR
二零五五年六月二十日,意大利時間早上十時二十七分。
洗澡後,從浴室回到睡房的瞬間,我差點被自己的伴侶嚇倒了。
「要先吃早餐?照顧Aster、Blackie、Berlitz[4]?還是……」
菲利的說話讓時間靜止了。我盯著前方,看見一名身上只穿了一件過大的白色襯衫的意大利人──我合理懷疑那件襯衫是我的──以性感的姿勢躺在屬於我和他的床上,神情煽情且誘惑人心。不但如此,他還稍稍提起他那比普遍的德國男人都要纖幼的雙腿,不但讓我注意到那隱藏在襯衫後的私密部位,還忍不住幻想了自己伸手把那襯衫脫掉的情景……
顯然,那件襯衫是我剛剛為了準備上班而放在床上,但他現在卻用了它來誘惑我,妨礙我工作。
下身有點難耐,不太懂自己在想些什麼。他說的話當然是告訴我的。這個家除了我和他之外,還會有誰?
「嘿嘿。這太老土了嗎?」似乎是由於我遲遲沒有回應,他有點尷尬地坐起來,笑著說:「你果然比較喜歡去年聖誕節那樣,看我用絲帶綁住自己嗎?」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我為什麼會喜歡那樣?」我禁不住在走近他的同時無奈地問,卻換來了他的驚呼。
「Ve?!不是嗎?你那時候明明還讓我腰痛了整個星期──」
我捧著他的臉龐吻他,好讓他閉上嘴巴。
甜美的味道。
放開他時,他呆了呆,然後有點惋惜地道:「吶吶,路德……」
我吻他的臉,跟他說:「我待會兒要工作。」
然而,我的話似乎沒有打消他的念頭。他輕輕地張開了嘴,看來還有什麼想要說。
「怎麼了?」我問。
他握住我那放在他臉上的手,終於說道:
「我想你知道,我不害怕就這樣消失。」
我呆住,腦裡一片空白。
他閉上眼睛,讓臉頰緊緊地靠在我的掌心中。「你記得2013年時,我跟你說的話嗎?」
言猶在耳,向我重申了他的意願。
他道:「如果你記得的話,應該早就知道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所以,當我聽見大自然在呼喚我時,我沒有感到可怕,反而有點高興。」
眉頭不由自主地緊鎖起來,力度大得甚至令我感到了痛。「高興?」
他睜開了眼,卻低下了頭,依然沒有把我望入眼內:「嗯。當威尼斯變成一片汪洋時,我的一切都會被海水包裹起來,時間將會如同沉沒了的鐵達尼號一樣陷入靜止之中,但這不等於我已經消失無蹤。」
不。不要再說下去。
「愛我的人依然會存在於世上──儘管他們必須離開此地,但他們還是會愛著我。他們會掛念住在威尼斯時的時光,然後帶著這份記憶繼續往前邁進。而在未來,他們或許會記得這裡,回到這裡,記得這片汪洋是屬於威尼斯的。」
「但對我來說,你是消失了。」我忍不住說,他頓時愣住,放開我的手,抬頭起頭來,棕色的眸子透露出意料之外的驚訝。
「路德……」
「我不能忍受自己眼睜睜地看著你消失。」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用什麼表情說話,但還是把必須要說的話都講出口了:「三十年前我們結婚了。這段婚姻無論在德國還是意大利都是受承認的。這意味著我們應該互相扶持,而不是看著對方即將要離開了,自己卻什麼都不做。」
他也皺起了眉頭。「但如果這是我的意願呢?」
我盯著他,動也不動。昨晚瓊斯所說的話又一次在心裡響起:「難道你認為伴侶的感受比起他們的性命還要重要嗎?」
他道:「我沒有希望過你會為我做些什麼,路德。我只想你像平常一樣,熱愛你的工作,充實地生活,同時陪在我的身邊,不時煮一些馬鈴薯和香腸的料理給我吃。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傷心、擔憂,又或……為我犧牲自己。」
我愣了愣,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跟我說這些事了。「你聽到昨晚的對話?」
他沉默半晌,然後別過臉回答道:「嗯。我聽到了。那時候我想到廚房看看有沒有能夠幫忙的事……」他沒有把話說完,似乎為了無意中的偷聽而感到內疚,但此刻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不認同瓊斯的做法嗎?」我問。
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有點猶豫地回答道:「我……我沒有這個權利去認同或不認同。他用自己的性命來拯救他所愛的人,這是一件美好卻悲傷的事,因此我想沒有人能夠裁決他的做法是好還是壞……」
我不明白他想說什麼,只能等待他補充。
「但是,如果換作是我和你,我認為自己必須要實在地告訴你我的意願,路德。」他道:「雖然這個想法也許很自私,但我不希望你會因為沒能拯救我而認為自己是兇手。你要知道我根本不介意與大自然融為一體。」說到這裡,他再次看著我的眼睛,露出一張認真、沉穩和成熟的臉。這是自我們成為了伴侶後,他才會向我展示的表情。
他道:「真的。我不介意啊,路德。」
「不要對我說謊,也不需要對我說謊,菲利。你真的對這件事沒有一點兒的害怕?」我問。
他語氣堅定,就像要向我證明,這些話不是來自於他一時意氣的:「對。我不害怕。」
我攥緊了拳頭。
他是認真的。他真的做好了消失的心理準備。
然而,我還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而且,大概未來也不會有。
我直視他的眼睛,道:「但是,我害怕。」
他瞬然睜大了眼睛,愕視我,我唯有望入他美麗的雙瞳裡,告訴他:「我們德國人很少把我愛你說出口,因為只要我們把這話說出口,就代表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照顧對方一生一世。而就在三十年前,就在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已經跟你說了這句話。」
他似乎要哭了。「路德,我──」
「我想,讓你能夠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活下去,既是我的責任亦是我的自私。但是,我愛你,菲利奇亞諾。」我以英文說後,抱緊顫抖著的他,禁不住再以德語說一次,道:
「Ich liebe dich, Feliciano.」
所以,不要離開我。
[1] 摩西計劃是義大利威尼斯的一項水利工程。這項計劃被命名為「摩西」,它既是計劃的義大利語名稱(Modulo Sperimentale 'E'lettromeccanico)的縮寫,也希望這故事像聖經故事中的摩西一樣,分開海水以保護人民,因為威尼斯正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
[2] 此句來自《Ti amo》的劇情。
[3] 意大利語,即「我愛你」。
[4] 路德維希養的三隻狗,牠們的名字在德語裡有著智慧、勇氣和教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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