搵唔到Exit嘅23層大廈 - 第69話：《雨婷篇：千分一秒，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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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騰你掛唔掛住阿爸阿媽？」

平生實在討厭撒謊的虛偽，然而實在不忍揭露背後的事實了。

若果故事的真諦是不忍的，為何還要如此坦白呢？

對不起，我很討厭自己，以為我同樣痛恨別人對自己撒謊。

正所謂社會就是一個大舞台，或許未必是一個譬喻，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平台上，每個人都要戴上自己虛幻的面具，才能苟延殘喘。

自己的父母……根本……

雨婷凝視著窗外的白霧，那瀰漫的空氣，有否受到上帝的庇佑呢？

女孩心中暗忖：「神，對不起，我猶疑了……」

女孩曾經很懷疑神的存在。或許，每一個踏上贖罪之旅的凡人，都對自己的信念閃過一霎那的質疑。

Not sure，Believe Probability。

父母，從來不存在於雨婷的童年。

「你爸爸媽媽去咗柬埔寨宣教啊，佢地好辛苦架，體諒下佢地。」

一直陪伴雨婷成長的舅父，她身邊唯一的親人，經常如是說。

然後雨婷總會欣慰地給予一句天真的回應：「嗯，我知道，爸爸媽媽兩年後會翻嚟。」

已經過去數個兩年了，舅父如是說。

自從雨婷懂事以來，舅父便是她的監護人，慈祥的舅父中年發福、一直沒有結婚，與雨婷相依為命。

每一個小女孩，曾經會有一霎那，把自己身邊的父親認定為男生的典範吧。自己的爸爸，永遠是最好的。

對郭雨婷來說，舅父便是自己的爸爸，永遠是心中的英雄。

「你阿爸阿媽真係好落力宣揚福音架，呢個係神既旨意。」舅父在信義會真理堂，對著身旁的小夥伴說。

「嗯，我大個都要好似佢地咁，去宣揚愛。」

「你同你阿媽一樣，咁善良咁愛主愛人。」舅父把9歲的雨婷擁在懷中。

剛才那句話，說起來，真的痛不欲生。

端詳著眼前這可愛小女孩天使般的臉孔，那純真的愛，實在不忍對她揭露過多的事實。

因為，事實就是殘忍的，催人涕淚的。

舅父一生從未愛上過一個女人，或許把感情寄託在這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身上，也並非不可理喻吧。

千萬不要讓這女孩因自己淌下一滴淚，否則男人絕對不會原諒自己。如此可愛又善良的存在，又有誰狠心加以蹂躪呢……

雨婷一步一步地走下梯級，如夢初醒小貓朗朗在一旁苦苦狼狽地跟隨。

鋼琴貓，剛剛被不放心的女孩吵醒了。

雨婷苦笑著，柔然地抱起了撒嬌的小貓，走下梯級。

眼前白霧瀰漫，然而女孩還是未瞭解到事態的嚴重。

直到，她聽到了底層迴盪不斷的腳步聲及爭吵聲。起初，女孩還輕鬆地認為頂多是發生輕微火災罷了，才導致有如斯濃的煙霧。

她比較關切的，是舅父的安危。

舅父去年不幸染上了糖尿病，走路舉步維艱，視他為唯一親人的雨婷，一直憂心如焚，每天放學便想立即回家照顧這胖漢子。

他，是女孩唯一信任，願意敞開心扉的對象了。面對其他人，女孩只會擺出表面熱情，內裏冷漠的態度。

女孩，只是不想再次淪為遍體鱗傷的小花而已。

舅父身處何方呢？

凌晨一時許，週期不適的雨婷，離開了廁所便發現家中的舅舅不在了，空空如也的客廳，承載不下女孩焚心的擔憂。她立即穿上了牛仔短褲以及LIKE波鞋，走出15樓升降機大堂。

舅舅不在，升降機也壞掉了。

雨婷一邊走著後樓梯，按著依舊疼痛的肚子，心跳隨即疾速加快，靈魂彷如快要跳出身軀一般。

終於，她目睹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女孩從來都沒有看血腥戰爭片，對於眼前的境況，不禁大聲尖叫。

屍體遍滿一地，梯級染成一片深紅……就像血腥的禍水一般。

大屠殺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恐怖景象，栩栩如生地展現在雨婷眼前。

「救命……」以一個中五女生來說，雨婷還算是比較冷靜的，她立時準備轉身，向後就跑。因為，當下情況，任誰也清楚不過的是，再向前走，很可能會成為地上罹難的一群。

不管導致如此嚴重創傷的是何方神聖。

誰知，她才欲轉身逃跑，卻發現通往大堂的防煙門竄進了數個男人的身影。數個染滿鮮血，數個隨即躺下。

一個男生使勁地「轟」一聲關上了防煙門，喘著氣。

那男生好像有點兒面熟……那好像是住22樓的，一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生。他躺在門前，筋疲力盡地用手上的血紅，在防煙門上書寫著字。

「你……你……」

在白霧煉獄中，無數個血人掙扎著，如被虐待的妖怪宣洩著軀體內的哀怨。

雨婷連忙趕到梯級邊躺著，龐然的身影旁邊，扶起男人。

「你腳流緊血啊……」雨婷焦急如火燒，蹲下身子，想為舅舅止血。雨婷根本看不清楚那傷口的形狀，舅舅全隻左腳小腿都染滿紅色。

「唔好……啊？」被嚇壞透的雨婷顫抖著，目睹淌出的血水好像有一點過分的深色。

不，是黑色……腳上的血液，是黑色的。

「你走開。」

「吓？點解……舅父……」

「啪──」

一巴掌，展露了萬般的哀傷。

雨婷還未瞭解事情的來由，本來還打算扶著重傷的舅父找個安全位置休息。

一巴掌，代表著絕無僅有的愛的消逝。

渾身顫抖的短髮女孩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凝視著眼前陌生的身影。

一巴掌，催下了女孩的清淚。

被自己唯一重視的人傷害，那創傷，能夠用文字形容嗎？

「如果唔係你自己走咗，我要肩負起養你個女既責任？」舅舅雙眼通紅，青筋暴現，「如果唔係你水性楊花，貪慕虛榮，我使咁辛苦？你知唔知呢十幾年嚟……我好辛苦……」

雨婷嚎哭著，一聲不吭。

這些這些，一切一切，女孩全都知道。

那一天起，女孩便把真實的自己藏在深處。她一早瞭解到，父母並不是去什麼宣教……

自己，本來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的。

這個虛假的國度。

女孩手足無措，目睹舅舅在胡亂地晃動身子，就如怪物一般。相比那油然而生的恐懼，更多的是心碎。

連自己唯一信賴的人，也對自己施以暴力……

忽然，更多的血人向著女孩躺著的梯級方向撲面而來。

女孩下意識的躍動，拔腿就跑，小貓在後不聲不吭地跟隨著。

「阿妹你唔好走，你個人渣……」背後傳來舅父的嚎叫，雨婷按著臉蛋紅紅的印，那見證著愛的離去。

怎麼，童話裏的小孩，總能夠得到美好的結局。

因為那是童話。

自9歲起，女孩便不再相信童話的存在。

有誰不欲寧願相信世界是美好幸福的？

「啪」一聲，對虛無縹緲的愛的耗費的信賴，化成枉費的灰燼。

要建立一段信賴的關係需要多久的光陰，要摧毀之卻不花毫釐。

千分一秒，心碎了。

一巴掌的聲音，脆弱的心靈碎裂的聲音。

女孩不停地跑著，途中淌下的哀傷，鋪滿了白霧掩蓋的後樓梯。

這個世界，連唯一重視自己的人，也不再了。

希望幻滅的感覺，就如沙漠的雨把最後一滴也甘心下完，那太艱難，太殘忍，同時卻是迫於無奈的。

「嗯？咁……Toby你呢？」阿騰在旁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句話。

短髮女孩不語，只是對著眼前的男孩一笑，別過臉，凝視著窗外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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