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33話：《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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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歌聲滲進太平間，天真無邪的音韻與滿地血腥塑成最諷刺的畫面。

她的聲音，我不可能會認錯。

我瞬間抓緊身旁芊琴的手，這次終於抓對了……嗯。

「天翔你做咩又──」

「唔好出聲，佢黎啦。」

誰也知悉，我所指的正是白髮女孩──茹霜。大夥人裏僅我和咸爺目睹過她，因此我有必要提醒芊琴等人提高警覺。

只要稍一不慎暴露位置，迎接我們的想必是恐怖的嗜血盛宴。

眾人知悉危機後，也不敢吭聲地躲在鐵櫃之間，以防被發現。

數秒過後，某身影跌跌撞撞的闖進了太平間。我在黑茫茫裏仍能判斷這人「跌跌撞撞」，是因為聽到失足跌地的「噗噗」聲。

驀然，門外傳來一陣騷動，周遭的漆黑被白光劃破，那應是電筒發出的蒼白燈光。提著電筒的人從鐵門走進來，雙腿竟不發出絲毫聲響……

「And you can't offer me escape……」白光方向傳來詭異女聲，我終於恍然大悟。手提電筒哼著歌的女孩百分之二百是茹霜，而跌跌撞撞而喘息不已的是另有其人──

那女孩提著電筒走到屍體堆面前，光線照亮太平間內的情況。女孩右手提著似乎是電筒的發光器材，左手抓著一本A6大小的純白色線圈簿子，簿子頁面伸出一把刀子。

茹霜哼著詭異的旋律，走近跌倒地上的一名幼小男生。他在染血地板上痛苦呻吟，應該就是剛才闖進來，跌跌撞撞的人──

待我看清他的模樣時，被嚇得啞然無聲。

慘白光線下，幼小的男孩身穿便服，大概只有十歲左右。他的臉頰染滿血紅，右眼位置剩下噁心的血洞，眼球似乎被誰拔掉了。可最使我發毛的，是那不斷淌血的雙腿……

天，這是我十多年來看過最變態的畫面。

男孩的雙腳腳掌不翼而飛，似乎雙腿是被誰砍掉的，下腿缺口湧出如泉的濃血。男孩在地板如缺水的魚掙扎著，絕望地低聲哭喊：「救我……救……我……」

我迅速掩住芊琴的雙眸，怕她目睹如斯殘忍的畫面，內心只有無盡寒意和欲哭之感。

難道是茹霜砍了他的雙腿……這是多麼令人骨寒毛豎……

若果我沒忖測錯誤，這名男孩是剛才兩名男女的同伴，而他們三人同時遇上了殺人狂茹霜。由於男孩被茹霜砍斷雙腿，兩名男女為存活而不惜丟棄男孩。

「唔……唔……」身後傳來千琳微弱的聲線，她跟我一樣，想必也心生憐憫，想必也想撲出去拯救他……

然後，想必也「明哲保身」，留在隱蔽位置見證悲劇。

好一句「明哲保身」，聽起來果真合理化了隔岸觀火的事實。

茹霜步近男孩，他倆距離我們僅數米的距離。

「唔……唔好過黎……」斷腳男孩在地板亂動著，似是懼怕下秒會被茹霜砍成肉碎──她真的做得出，我已在底層廁所目睹一遍。

「弟弟，唔洗驚。」茹霜突然面露微笑，在男孩身旁蹺腳坐下，就像在港鐵車廂找個位置坐下般自然。

茹霜翻開手上的線圈簿子，那想必是我們尋覓中的日記。

「求……求你唔好殺我……」男孩吞吞吐吐，淚水流滿血地。

茹霜聽不見男孩的話似的，又翻了數頁日記，不冷不暖地說：「被同伴離棄既感覺，係咪好微妙呢？」

男孩一愣，接著痛苦地喘息著。

白髮女孩的問題，似乎印證了我的猜測：這名斷腳男孩，正是被兩名男女放棄了。

茹霜輕撫著男孩的小頭，溫柔如姊姊般：「弟弟知道嘛，其實唔係姐姐害死你，害死你既，係你對同伴既信任啊。」

「嗚嗚……嗚嗚……」男孩哭不成聲，沒有答話。

「被離棄於孤雨裏既人，係咪應該都好孤獨？」茹霜空洞的眼神往我們掃過來，頃刻使我渾身起滿雞皮，還以為被發現了。

「孤、唔、孤、獨？」茹霜再次望向男孩，「唔乖乖回答，姐姐會唔開心架。」

「唔孤獨……唔孤獨……」男孩三魂出竅地答，我甚至清楚聽到他兩排牙齒的摩擦聲。

我清楚記得在底層女廁中，茹霜對女子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而女子回答「孤獨」，最終被茹霜用電鋸虐殺了……

難道，回答「不孤獨」便可逃過慘死的下場？

「唔孤獨？」茹霜頭往右歪，咬著右手食指，「咁你一定好幸福啦，姐姐好羨慕你。」

我看著茹霜提著電筒和筆記站起來，步往太平間的出口。

我不禁詫異，原來回答「不孤獨」便可逃過死神的獵捕？就是這樣簡單無稽嗎──

「既然唔孤獨，」茹霜猝然停住，「咁不如將時間停留係呢一霎，咁你未以後都唔孤獨囉。」

然後，是令人悚然的詭笑，我亦預見下一秒的景象……不。

茹霜從日記簿扯出一把三十公分長的鋒利菜刀，轉身便撲往弟弟的背上。弟弟恍然若失地慘叫著，那是徒勞無功的一舉。

「解脫……解脫……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茹霜臉上盡是亢奮，尖刀在弟弟右臂上戳刺著，就像在刻寫著什麼，顏料是活人的血。

男孩絕望的哭叫：「救命啊……救命──」

「你好嘈啊，再嘈姐姐唔請你食糖架啦。」

茹霜手起刀落地砍著男孩後腦和脖子，是令人反胃的碰撞聲。

「Lonely blood，bloody loneliness。」茹霜舔著男孩脖子流出的血，然後翻開日記簿，撕出其中一頁，將之捏成紙球塞進男孩口裏。

「就俾記憶同弟弟一樣被遺棄喇。咁樣，唔係舒服好多咩？」

她瘋狂的發笑，提著電筒、刀子和日記簿，往太平間外徐徐走動。

小男孩，就這樣被虐殺了……不幸中之大幸，是茹霜沒有發現我們──

突然，茹霜在鐵門前停住，回眸微笑著。

「嘻嘻，睇住人地被唾棄，真係咁有趣咩？」

而我的精神狀態正如橡皮圈，才剛從窒息恐怖裏鬆懈頃刻，渾身便再次滲進寒意。

因為，茹霜發現有生還者在太平間裏，可能就是我們。她剛才擺出並沒有察覺我們的模樣，而這是最使我毛骨悚然之處。

芊琴嚇得打了一個顫，在黑暗裏緊抓我的手，是一陣微溫。

茹霜如娃娃般站於門前，沒有用電筒往我們照射，但光是這樣已經令我如坐針氈。

分秒如沙流淌了很久，茹霜才毫無先兆地轉身，嘴邊哼著最熟悉的旋律──

我看到那畫面，並且摸著灰褲的袋子，周遭溫度秒速驟減。

怎麼可能？

「Houses move and houses speak……」茹霜輕聲哼著歌，以輕盈腳步越過鐵門，接著是走廊對開門的關閉聲響。

她既然發現了我們，何不大開殺戒？難道，是在施以憐憫？

本來值得慶幸的事情，塗滿濃濃的諷刺與無力。一切在她指掌中，從不由卑微的我們主宰……

可是我面對著的，是更迷離的疑團。

我摸著灰褲的袋子，驚懼地喘著氣。

「天翔……你做咩？」懷裏的芊琴首先察覺到我的不妥。

「茹霜……攞住既唔係電筒……」我將嗓子壓低，恐懼不已。

「吓？」咸爺聲線透露著詫異，「發光架喎，唔係電筒唔通係攞你命三千──」

「茹霜攞住既……係我部手機……」

我肯定自己並無看錯，那絕對是銀色Iphone5。

腦海湧現在底層女廁的記憶，當時我發現手機不翼而飛，可第一次被扯進異世界時，手機明明在褲袋裏的……

可現在，茹霜卻拿著銀色Iphone5，這是怎麼一回事？

呼吸急促得喉嚨劇痛，接著是暈眩的強襲，迫使我從後袋掏出貧血藥丸。

太平間內傳來一陣騷動，儘管我和夥伴仍一聲不吭，芊琴仍然竄在我的懷裏輕輕顫抖。

數秒過後，太平間的走廊被光線佔據，先前闖進來的男女攜同電筒走到走廊中央，小男孩的屍首面前。

「個細路……死……死咗啊……嗚嗚……」那名「雞仔聲」的女子掩嘴道，聲線是畏懼多於心痛。從側面看過去，她是個年約二十尾的長髮女子，身高約160公分，身穿黑色的OL制服，看上去，就是在德輔道中一眼看到數十個的大眾臉上班族。

「收聲啦八婆，喊乜姐你？條死仔唔犧牲，我地點生存落去啊？」手提電筒的中年男子低聲罵道。稀疏的頭髮接近地中海，眼睛瞇著的，最土氣的白色襯衫凸出肚腩，過寬的西褲和啡色皮鞋。

那猥瑣的神情，看來像是無料扮四條的自私中年漢。

OL聽罷，只顧低頭：「嗯……冇錯……但係個細路──」

「但咩係姐？你係咪想比隻白鬼斬件啊？」

「唔係……我仲要翻工……無措，好彩係個細路死，唔係我地死，哈哈──」

「夠啦！」千琳站起，走到一臉錯愕的中年漢面前，竟抓起他的白色襯衫：「衡叔，你地有冇人性架？」

原來千琳認識這猥瑣的中年男？或者他也是晨福大廈的居民？

我和咸爺面面相覷並點頭，然後同時開啟電筒站起。

「走開啦死靚妹。」中年男粗暴的推開千琳，瞧瞧我們眾人，「原來你都黎咗呢度，果然晨福大廈既居民都黎齊曬。」

「衡叔……你以前唔係咁架……」千琳一臉詫異。

「冷血？嘻嘻。」中年男輕蔑一笑，「小妹妹，係呢個地獄，你仲以為有D咩大團員BBQ結局？唔係你死，就係我活架啦。」

「唔係你死，就係我活」，果然厲害。

「你個賤人……咁都講得出！」千琳情緒激動，卻被他一手擊中胸脯。中年男舔著下唇，下流地笑道：「我唔只講得出，仲做得出添啊──」

不消半秒，中年漢撞倒身後的鐵櫃，鼻尖的缺口濺出血紅。

「啊老伉，本大爺建議你唔好玩野。」咸爺用界刀指著中年男，面如土色，數秒後還補上了突兀的「哈哈」。

媽的，我真的覺得咸爺很像那些武打動漫的主角。他剛才出刀之快，連在場的我也看不清楚，那刀鋒也不沾一滴血。

「你……你未係果個搞亂倫既無恥之徒？」中年男先是驚恐，接著猙獰一笑，「你同個啞女發展成點啊，洗唔洗──」

「啪」一聲。

「我諗你識聽廣東話，」咸爺疾速將中年漢推至鐵櫃，神色仍舊淡定從容，「你夠膽再搞我既同伴一條頭髮，下次我就將你個鼻切落黎。為免你唔知，我提埋你，其實你得一個鼻，哈哈。」

不要說中年漢，連眾人都被咸爺震攝了，是數秒的鴉雀無聲。

「痴……痴線……」中年漢驚懼的喘著氣，連忙往後退，「你地有資格批評咩？頭先未又係縮頭烏龜咁匿埋？偽善，哈哈……」

可中年漢才乾笑數聲，連忙跟花容失色的OL女離開太平間。

半分鐘褪去，太平間恢復淒冷的黑與靜。

「你冇野啊嘛？」咸爺向千琳回眸，千琳只是微微搖頭：「冇……個細路明明係鄰居黎架……點解佢地要棄佢於不顧啊……」

坦白說，我不得不同意中年漢的駁斥。即使離棄同伴是他倆的罪惡，但我們剛才還不是一樣眼光光看著悲劇發生。

這些不幸，是我們這班沉默大多數造成的，還在理直氣壯地批評別人，還真懂得幽默。

「等等……果張……係咩黎？」芊琴指著我踩著的一張白紙。

「嗯？係唔係日記……」我後退兩步，將白紙撿起。紙上染滿鮮血，紙上的都是我最討厭的新細明體，而且是Size 12──

我愣住了，徹底的愣住。

「啊唔知邊個，做咩事？」咸爺對我說，毫無記認別人名字的打算。

「點解……點解張紙……」我吞吞吐吐，死盯著那張A4紙。

那張紙的上方被血遮透了，展示著一整行的中文姓名，大約有五十至一百人不等……

為何會寫上了這堆名字？這是一張名單？關於什麼的名單──

下一瞬，抓著白紙的雙手禁不住顫抖，那是無法掩飾的驚懼。

因為我看到，其中一行的三個字，被紅色畫上了圈圈。

關天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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