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撒著銀豆的天空下，隱藏在森林中的旅店此刻傳出洗刷碗盤的聲音。
照平時來講，這裡這個時間點不會有人造訪，但那也僅僅只是正常情況ーー披著黑袍的旅者趁著風雪來臨前的寧靜逃進了店內，金色雙眸讓旅店的主人失了神，良久才啟齒。
「千夜？」
夾帶鼻音的聲音回應了他一聲「嗯」，被腳鐐束縛著雙足因樹枝與荊棘割傷而滲著血，卻難得說出道歉的話語：「抱歉，弄髒你的門口了。」
「待會清一下就好了，倒是你怎麼會搞成這樣子？」店主看著千夜脫下黑袍後隱約還可見到的傷痕，理論上眼前的青年不應出現，更何況他絕對不會殘害自己，但見到腳鐐上的符文時，他了解了一切。
他馬上施了讓符文失效的黑魔法後，不一會兒腳鐐便斷開，接著名為千夜的魔法師用最快的速度將過來時的血腳印和痕跡用魔法清除，不過符文的殘存效果卻還在，不一會兒便因為魔力消耗太快而跌坐在地上。
「依利格的小國王做的？」
「真不愧是聰明的賽恩大人呀。」
千夜喘了口氣，將身上的狼狽整理好後，看著明顯的傷疤後才喃喃自語道：「就算有治療魔法，身體在人間也會留疤啊。」
「你在說什麼？」
「沒事。」千夜扯了扯嘴角，熟練地用魔法抹去身上的疤痕，但這樣的舉動卻讓名為賽恩的店主蹙起眉頭，畢竟這咒語他也用過，效果立竿見影，不過代價是施咒的那處感覺像被刀割一樣疼痛，更別說是這麼大面積的疤。
能讓十分重視對外形象的千夜這麼狼狽，賽恩看著面前沉著臉的魔法師，問道：「那傢伙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我被抓進牢裡毒打，等守衛們過勞再逃獄，結果出來被同族的孩子通報⋯⋯差不多這樣三次我才逃出來。」
「⋯⋯你也是心滿大的，真的。」
「畢竟那種程度我死不了嘛。」靈敏的聽覺察覺到外頭的追兵靠近，千夜便再次赤著腳踏在草皮上，施展了大範圍的隱蔽魔法。
「賽恩大人，安排個房間讓我住著吧，錢我會給的。」
「你不打算繼續待在那嗎？」
「不了。」千夜揮動了手指，對那些追兵施下催眠後，這才輕鬆地說道：「讓討厭鬼全都死光吧。」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ILiT63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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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格王國，是倚靠著境內能使用魔法的梅可族而躍身列強之列的國家。
創國初期，當時的國王為了鞏固政權，立法規定梅可族的族長同時兼任王國大臣，而梅可族也堅守著契約安分的生活著。
直到現任國王對薩伊寧王國的公主一見鍾情，其荒唐的舉止不止於將與公主面容相像的梅可族族長千夜當成公主的替身，甚至在確定能迎娶公主時，用莫須有的罪名將他所認為的「替身」定罪，要不是千夜逃走，否則在後頭等待著的是斷頭台。
「你在他身邊那麼久，他真的沒有絲毫動心過嗎？」賽恩欣賞著眼前難得穿著大一號的襯衫，沒有戒備地躺在自己床上的千夜。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就是想把我殺了，讓公主看見他的決心呢？」
「那伊利格的小國王可真是自私呢。」
「他對他的子民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的。」千夜聳了聳肩，像是感嘆著自己的遭遇：「說到底，我跟他也是一丘之貉，論自私沒有物種比得過人類，就算是地精也一樣。」
「惡魔也一樣吧？」
「但你也見過不少人類的自私吧？惡魔的自私只是毀掉一隻天使，但人類的自私能毀掉的，是一群人哦。」
突然被戳到痛處的賽恩伸出手，觸碰眼前乖順的人類，暗自施展了強效催眠術，只可惜魔咒在對方更堅韌的精神力宛如雲煙，接著換得了對方藏著笑意的話語。
「記得血之契約嗎？我已經是你的人了，別用這些小手段。」
ーー血之契約。
其他種族如何賽恩不清楚，但惡魔來說是少數會危及到其性命的存在，連結他們的契約讓千夜主動獻吻，賽恩這才想起來似乎有這種事。但到底是多久以前呢？他也已經想不起來了。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iXXkK1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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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們而言，教堂傳來祝福伊格利與薩依寧兩個王國友好的鐘聲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即使有接二連三的怪事蔓延在伊格利王國，卻不影響住在邊境的生活依舊平凡。
一天早晨，賽恩揉了揉一旁沉沉入睡的柔順髮絲，享受著得來不易的平靜日子，直到熟悉的聲音傳進耳中。
「賽恩大人，」賽恩回過神來，千夜髮絲透著的溫度還殘留在手上，當事人卻已經睡眼惺忪地用著親暱的稱呼喚著他：「早安啊。」
看著那燦爛的笑容，陽光爬進了房裡，灑在了千夜身上，窗外潔白的羽毛落下，讓突然想起什麼的賽恩瞬間失了聲，到嘴邊的話語最後也只剩一聲「嗯」。
等到千夜去盥洗後，賽恩才緩過來，走到窗邊他便看到了來者不善的造訪者ーー現任守護伊格利的天使，與伊格利的小國王韓弗里。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dk5L8Xdc
賽恩掙扎許久才讓他倆進門，便看到天使馬上對小國王石化魔法，接著在一人一惡魔的注目禮下表達自己的來意：「上頭因為聯姻亂成一團，所以我來跟你說先帶著千夜快逃。」
「⋯⋯呃，謝謝？」
天使聳了聳肩，稍微聊了幾句後，把原先被石化的小國王解除封印，卻不曾想韓弗里一看到千夜就雙眼放亮地跑過去，結果被賽恩攔住。
「我能自己處理的。」千夜莞爾一笑，在賽恩強力反對下，最後是以談論公事的藉口將韓弗里拉出去。但不放心的賽恩則是裝作在窗邊觀察情況，趁著隔音屏障還沒架構好，隱身躲到了一旁在範圍內的水井後方。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qGoqLg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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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夜哥，天使說的那些是真的嗎？」韓弗里有些擔憂地望著面前的千夜，賽恩這時才看清小國王的眼神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相反的，那是雙既乾淨卻又聰慧的雙眸。
「應該八九不離十。」千夜卸下了方才溫柔的假面，毫無起伏的語氣不免讓韓弗里跟賽恩都寒毛直豎：「既然親自來了，就代表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小國王點了點頭，像是做好任務準備被誇獎的孩子，而千夜也沒有吝嗇誇讚，接著將裝飾精美的哨子給了小國王。
「記得我教你的咒語，發現情況不對就直接用我給你的魔道具，要是你快要死了就直接吹這個。那隻對你施石化術的討人厭天使會直接被傳送過去給你擋刀。」
「那我會吹到破音的。」
聽著兩人和平到詭異的對話，賽恩開始透過對話的隻言片語釐清一部分事實：根本沒有什麼小國王把千夜當成替身的荒唐事，而是為了要讓伊格利擺脫貪污神官，他倆直接操演一場大戲。
至於魔女的討伐很久以前就以寧蒂婭失蹤作結，只是那時引出的骯髒事有不少，伊格利小國王負責處理那些明面上的貪腐，千夜則是剷除那些見不得光的垃圾ーー賽恩這才瞭然，怪不得千夜在那之後絲毫不會擔心有追兵來抓捕逃犯。
賽恩思考許久後將隱身術解除，絲毫沒有發現千夜沒對他的出現感到驚訝，他目光直視著眼前的小國王：「韓弗里對吧？抱歉，之前不知道情況錯怪你了，希望你不要在意。」
「沒事，那代表千夜哥演很成功呀。」韓弗里笑了笑，反正他現在只需要確定他的子民在將神官驅逐之後也能夠平安度日就好，剩下的事情他沒辦法插手。
ーー尤其是千夜的事。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r0P7T1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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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離開嗎？」
「不想。」
等到天使和小國王離開後，賽恩這才詢問起千夜的意願。
「那你喜歡這個地方？」
「也不怎麼喜歡，只是習慣了而已。」千夜揉著手腕上無法被咒語消除的疤痕，淡淡地說道：「反正對一些事物來說，我的死活也沒有那麼重要呢。」
「⋯⋯但對我來說你很重要。」
「真的嗎？」千夜聞言不禁哼笑，金色雙眸卻彷彿透出一絲不尋常的氛圍：「可是把那些咒語施在那個天使身上時，你怎麼沒有手下留情一點呢？賽恩。」
「我想想，首先是魔力無效的咒語吧？」千夜坐在餐椅上，似乎那些錐心的疼痛不是自己所經歷的事情，卻足以讓眼前的惡魔愣在原地。
「離開魔力的天使，要是沒有即時解開咒語就會死掉。但你選擇把他的翅膀割下來，用著抹去疤痕的咒語折磨著他。
你聽著他的哀嚎，卻把他的手指砍斷，他求你放過他，你卻把具現化的咒語刺進他的胸口，他說了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你則是繼續用著那些黑魔法，直到他的光環消失殆盡。」
「不要再說了ーー」
看著惡魔喊出咒語，千夜只是坐在原地，任憑那些咒語割傷自己的皮膚，直到咒語結束才繼續說道：「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呢？賽恩，你當初為了一己之私，為了你在魔界的話語權，可是殘忍的把最喜歡你的天使殺了哦。」
賽恩不受控制地抬起了頭，看著早已傷痕累累的千夜，卻不影響後者舉起餐刀，施展了隔絕痛楚的咒語後尖端抵著脆弱的頸部。
為什麼會這樣？賽恩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慌亂地喊道：「殺了我也可以解除契約不是嗎？你那就把刀子刺向我啊！」
「我才不要。」千夜咧嘴笑了出來，金色的雙眸並沒有報仇將成的喜悅，反而是令賽恩不解的疲憊。
「不可以！」
餐刀隨著黑魔法的干擾下彈開，賽恩靠著短暫的空隙控制住了千夜的動作，血之契約替他入侵到千夜意識減輕了不少負擔，卻也讓此刻並未在檯面上呈現的爭鬥展開到他眼前ーー本該死亡的薩依寧魔女，此刻卻潛伏在千夜的意識中。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jldxXiH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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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恩大人？」
見到他的「魔女」蹙眉，但賽恩卻突然了解了什麼ーー只要殺了假冒神諭的魔女，就可以向「千夜」證明現在的他不一樣，卻不曾想這個想法似乎與導致天使死亡的心態相似。
就像是有意為之的惡趣味。
不過這次賽恩遲疑了一下ーー他有一種莫名的感覺，此刻縮著身子的人並不是什麼「魔女」。
但這個想法馬上就被他拋諸腦後，他拿著不知何時在手中的餐刀，沒注意到「千夜」幸災樂禍的阻止他，親手刺向傷痕累累的「寧蒂婭」，絲毫沒有憐惜之意的想將其刺得血肉模糊。
「寧蒂婭」不可置信地看著賽恩，一開始叫著自己不是魔女，隨著痛苦開始哭著求饒，說到最後他卻再也哭不出來，只剩下麻木的神情參雜了失望，接著將手藏到背後說道：「賽恩大人，你乾脆就刺衣服上百合這邊吧？」
渾身是傷的那人平靜地說道，賽恩回過頭看著胸前有著鐵線蓮的「千夜」，花朵靜靜地綻放在心臟上方，回過頭看著「寧蒂婭」，確定花朵代表的意思後再次舉起了餐刀，刺向了那朵百合花。
在刺進心臟的那一刻，隨著血之契約另一端突然失去連結，賽恩才發現到不對勁，但已經遲了。餐刀直直地正中百合中心，一眨眼就只剩下餐刀和百合花，還有殘留著魔力的玻璃渣。
就算發現是陷阱也來不及了，一旁顯露真身的魔女裝作惋惜著這場景，掬起了殘破的百合。純黑色的禮服配著原本在胸口的鐵線蓮，看來卻有幾分像喪服。愣在原地的賽恩才反應過來，卻發現自己怎麼樣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寧蒂婭咒罵著那朵百合。
結果下一秒，那朵百合釋放了高強度的魔力，回過神來，寧蒂婭消失無縱，而世界也隨之崩塌。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di4GYH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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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隨著視線模糊而回籠，賽恩卻只看到簽訂血之契約的玻璃羽毛。
「可是那個時候，為什麼⋯⋯還有百合花到底是⋯⋯」賽恩努力釐清思路，卻被突兀的敲門聲打斷。
開門後，便看到毫髮無傷的千夜，熟悉的金色雙眸冷淡的直望著他，不過這回賽恩終於能讀出那眼神的意思是「想睡覺」。
見賽恩下一秒大概會憤怒質問起來，千夜索性先開口。
「說來話長，簡單來說我接了委託，他們要我把寧蒂婭帶去天界審判庭。」隨著千夜將計畫全盤托出，賽恩這才釐清事實全貌ーー不論是與韓弗里處理神官，或是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術重創寧蒂婭，這一切都是被那些神祇授意的行動，目的是為了將威脅到現任魔神信仰的蛀蟲們解決掉。
但最讓賽恩不解的是，那所謂的「死亡」居然也是在計畫中的一環。
「為什麼是我對你下死手？」賽恩不解的開口，卻換得那金色雙眸的調笑。千夜湊近了賽恩身邊，用著只有他們才能聽見的聲音吐出話音，也因為視線死角，他並沒有發現到千夜背後的翅膀。
「你可以說是惡趣味，賽恩大人ーー」
賽恩突然想起來一些模糊的記憶，記不清面容的天使在大雨滂礡的夜晚，護住了本該被神放棄的他。
「我不想再相信神了。」他哭著向那個天使吼出願望，原本以為沒有回應的他卻見天使回應了祈禱，將他變成了能對那些討厭鬼報復的惡魔。
作為交換的代價，離經叛道的天使與新生的惡魔簽訂了血之契約，用生命為引來掩護天使ーー可惡魔永遠不會知道，血之契約實際上卻是確保他真實身份不會被發現的屏障。他當時造出的罪業，早已在他迎接新身分時，天使就自願替他抵擋了。
裝成不死人的天使莞爾，補足了尚未說完的話語，熟練地藏起了差點暴露的翅膀，繼續哄著賽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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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然，就當是神對我的小懲罰吧。」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4D4hxxw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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