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與草稿紙 - 【隨筆】預報

《熙然》第八期〈原罪〉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n3r5dY5g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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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鎮裡的一切犧牲都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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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微的燭光是夜晚屋內唯一的照明，只是帕維爾在那場集會就開始害怕火光，即使阿列克榭當時眼明手快的遮住自己的眼睛，但有些事情一旦知悉，那就是在崩潰的道路上前行。

被阿列克榭刻上名姓的石碑緩慢的增加著。

即使在帕維爾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那片在阿列克榭到來後開始接納「異端」的空地早已沉睡了不少的生靈。他和阿列克榭的互稱也從完整的名姓變成暱稱，那些被活活燒死的人們也是持續增加的悲劇。

帕維爾並不是沒想數過石碑底下到底有多少人被奪去了性命，不過這個想法在阿列克榭聽到他數數時，便得到了解答——那對親手埋葬女孩子，是八十四分之二。

至少帕維爾聽阿列克榭說，週日廣場聚會的異端審判大多都是一個月一次，而且在阿列克榭在找到這個地方前還有三個人被審判。

「那阿廖沙你在這裡快八年了？」

聽到這樣的人數時帕維爾不免覺得奇怪，暫且不提這裡是不是有這麼多人，但能被稱呼為「異端」的人少之又少，至少他知道的那些人都是在無知的情況犯下那些「罪」。

「其實只有五年而已，五年七個月三星期又兩天。」阿列克榭壓低聲音說道，隨即又看了看窗外，顯眼的白成了夜色中相對顯眼的存在，又因為其身份而更加招人耳目。

像是確定是不是有任何人在監視著。

帕維爾還是沒辦法適應這座小鎮的待客之道，更何況在當初不聽阿列克榭勸阻參與週日集會的他，也因為撞見了這地方的醜惡，搞到現在和阿列克榭一起困在這裡被迫生活。

只是在黑暗吞食掉一切之前，阿列克榭丟給在沙發上的帕維爾一張毛毯，摸起來挺軟，只是也沾染上了一絲冬天鐵鏽味。

「⋯⋯謝謝。」

「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帕維爾看著對方走到唯一的光源處，巨大的陰影蓋住了光，只是他知道黑暗究竟為何而形成變得稍微安心些。

「但既然你那麼在意那邊的話，」阿列克榭像是想到了什麼，在燭火前提議道：「帕沙，明天太陽下山我們再去看看吧。」

帕維爾閉上雙眼，想聽清燭火被阿列克榭吹熄的聲音。

——並沒有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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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西沉的太陽把影子拉長，或許是因為如此，難得在週日以外過來的帕維爾，見到駐足在那兩個女孩的石碑前，抱著白色百合的陌生面孔並沒有太驚訝。

只是帕維爾回過頭，就看到阿列克榭露出驚愕的顏色，看對方想到什麼似的咬緊牙關，又對上那人並沒有情緒起伏到有些恐怖的表情。

「丘吉薩，您在這裡做什麼。」

興許是因為阿列克榭在鎮上用出「您」字的場合過於少見，帕維爾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但是那情緒明顯外露的憤怒並不像是他熟知的阿列克榭。

對所有人都用著那親暱過頭的「你」，才是他認識的阿列克榭的作風，帕維爾甚至清楚除了那些鎮民提到以前的事情，阿列克榭才會表露出除了笑容以外的情緒。

「⋯⋯為什麼，您，生氣了？」沒有張開口卻發出聲音的丘吉薩聲音模擬出了疑惑的語氣。

微微的機械運轉與電流聲刺進帕維爾的耳中，對上阿列克榭明顯不好看的臉色，帕維爾讓思緒保持清晰，然後拉住阿列克榭破舊的白大褂，避免對方衝動行事。

不過事實證明阿列克榭還是能沉住氣的，帕維爾看阿列克榭深呼吸，接著吐出比較平穩的句子。

「您要不要說說您這五年做了什麼事？」

太陽西下的速度似乎有點快，帕維爾望著那奇怪的人作著不連貫的動作，夜色也不留情地啃食著那副軀體。

首先是頭部，再來是僵硬的瞳孔直視著自己，接著腦袋才又轉回阿列克榭所在的方向。

「五年目標⋯⋯讓貧瘠小鎮，變得，充滿幸福。」

帕維爾聽著那分不出情緒的聲音和奇怪分段的話語，就算腦子再不靈光也能知道對方的身份，只是時間再晚，要是被鎮民們發現他們還在外頭，這次週日集會的焦屍大概會是他和阿列克榭。

只是在還沒說出自己想法前，阿列克榭便走向前那人，像是操作過不少次的壓著丘吉薩的左耳後，直到這動作生效。

「方法：搜查出，合適的人，統治小鎮。目前進度百分之九十，小鎮居民，變幸福。開發者，心情掃描⋯⋯」

隨著丘吉薩的動作停下，白色的百合全落在了地上，明明上一秒還被抱著，現在卻像是被遺落在角落的廢棄物一樣。

只是沒來得及等帕維爾細看倒在地上的丘吉薩，阿列克榭便拉起他的手逃跑，耳邊也開始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向著這裡靠近。

「帕維爾，你房車的鑰匙有帶嗎？」

阿列克榭一邊躲避著聲音的來源，一邊用英文單方面和帕維爾說出自己的計劃。

「有——」

「那等一下我們進去就把門鎖起來，躲到他們離開。」

阿列克榭壓著恐懼，警戒著身邊的環境，「要是真的有什麼事就拋下我，不要回頭的逃走。」

「這怎麼可⋯⋯」

「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的。」阿列克榭說道。

幸虧躲進房車的每一步都特別順利，就像是有什麼在幫助他們擺脫村民的注意力，而帕維爾回頭便看到丘吉薩站起身，然後替村民指了反方向的路徑。

只是沒來得及細看，作為庇護所的房車便出現在他們直直向前的逃跑路線中。

躲進熟悉的空間，帕維爾連忙將確定所有能透出光亮的物品給遮擋起來，才和阿列克榭鬆了口氣。

阿列克榭望著房車內和「診所」截然不同的氛圍，明亮的裝修與帕維爾給他的印象相似，一樣的理想主義，一樣的與自己截然不同。

甚至比自己還快理解村子裡的生存守則。

「⋯⋯你跟那個機器人認識嗎？」

等到外頭的嘈雜聲安靜下來，只剩下獨屬於寂靜的時間，帕維爾出聲問道，雙眸一如既往地在提問時都會注視回應者。

「我是她的創造者。」

「你用『她』？」

阿列克榭看帕維爾對詞語的解釋似乎有些誇張過頭，但還是好聲好氣地解釋道：「她是覺醒意識的機器人，或者我該說曾經是。」

深吸了一口氣，作為知曉丘吉薩過去的人員，阿列克榭的思緒卻雜亂到令他不知道如何說起，只能抱著頭縮在角落裡，就和獨自埋葬那些焦屍的夜晚一般。

實驗室角落快壞掉的八音盒所創造的聲音吐出「阿」音時的場景歷歷在目，當時的喜悅卻成為自己此刻的夢魘。

不過帕維爾還是能很敏銳的猜到一些他說不出口的事物。

「⋯⋯曾經是的意思是，被格式化？」

帕維爾用著曾經看過定義的詞語提問，望著阿列克榭慘白的臉龐，走去簡易廚房接了杯水，試圖靠著詢問獲得自己要了解的事情：「我不知道實驗室的標準如何，所以問了讓阿廖沙困擾的問題的話，我很抱歉。」

「雖然不是，但我倒是很意外你知道格式化這個詞。」

阿列克榭接過了水杯，玻璃杯很乾淨，而且房車看來一直都有在保養，而這樣被人為呵護的「正常」在這個鎮上早就因為異端審判而失去。

一切都是自己的錯，阿列克榭心想。

「可能是因為我從外頭來的？」

帕維爾聳了聳肩，並沒有被這番話冒犯到，而是平靜地提出了可能的原因，即使這話似乎對帕維爾本人有不同意思。

趁著阿列克榭在思考的空檔，帕維爾連忙從狹小的置物空間找出了條毛毯給阿列克榭蓋上：「而且快六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吧，跟這個看來什麼都不會變的鎮子相比的話。」

「⋯⋯應該吧。」

阿列克榭嗅起了毛毯上的氣味，這才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沒有聞到這個鎮上以外的空氣，哪怕是夢中的白樺林，又或者是可以被稱為家人的朋友們烤的麵包。

——檸檬香草的味道讓他懷念起以前沒有到來這個鎮子的時光，可一切都在時間的流逝中變得模糊不已。

不論是他的過去，又或者是來到城鎮的理由。

「但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看到的她會像是突然恢復以前剛開始有意識的模樣。」

阿列克榭煩躁地抓了抓頭，作為這裡唯一的「醫生」，他不知道的事情一直都不少，可是連自己曾經的造物也如此的時候，他突然覺得一定有什麼對自己來說是根本的事物改變。

或許是說人人到的情況也會發生在機器人與人類之間，帕維爾聽到了一陣規律的敲門聲，而他倆隨即就意識到究竟是誰能不怕死的在外頭發出聲響。

——丘吉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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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敲門聲中做的抉擇十分艱難。

帕維爾總覺得來到這座城鎮看到的即是人們一直在拆除足以讓人死去的炸彈，只是這回在生與死之間抉擇的並非他人，而是自己。

尤其望著阿列克榭幾近腦袋運轉不來的模樣，他最終深吸了口氣，打開了鎖上的門。

「妳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阿列克榭回過神來，警戒的話語還沒完整說出口，甚至還沒上前推開開門的帕維爾，讓其避免被丘吉薩攻擊，卻撞上了不屬於機械的，久別不見的語調。

「吉洪拉沃夫同志，我最敬愛的開發者，你是不是忘記你給我裝了套熱像儀的視覺模組？」丘吉薩乜斜起眼，像是見到有趣的畫面而調笑道。

——彷彿先前看到的丘吉薩只是個粗糙濫制的仿造品，可帕維爾卻又能看出來名為丘吉薩的機器人行為舉止，都有阿列克榭的影子。

「⋯⋯話又說回來，」丘吉薩將目光靈活地投向替自己開門的帕維爾：「如果我識別正確的話，您應該是帕維爾・伊薩科維奇・瓦斯涅佐夫同志？」

被點名的帕維爾不免直起背脊，即使丘吉薩似人一般的舉動不免讓人想放鬆警惕，只是被正確地說出全名的感覺著實讓人不好受。

何況照時間線來看，丘吉薩不論如何都不應該有他的名字。

「看來是這個名字呢，把您嚇得跟什麼一樣，但放心，我沒有什麼傷害您的權限，而且面對我這樣的機器，您一直都有自保的手段。」丘吉薩輕拍帕維爾的肩膀，試圖讓他放鬆下來：「您唯一不擅長面對的，大概就是人類吧。」

「不，我覺得我也不擅長面對您呢。」帕維爾禮貌性的回應道，見阿列克榭不知道那個名姓的模樣，如同一開始的自己來到這個鎮子一般的無知。

「只是在這裡待久了，我就有一個問題想問您，瓦斯涅佐夫同志。」丘吉薩吐出了帕維爾姓氏，許久未聽聞的稱呼讓帕維爾有些意外，可八音盒創造出的聲音卻問出了自己一直小心不提及的話題。

「——您應該知道，聯邦已經解體了吧？」

在丘吉薩的話語吐出的那一瞬間，帕維爾連忙轉過頭，卻只來得及看到阿列克榭的不可置信，以及如同自己當初知曉那如同信仰一般的事物破碎的模樣。

「帕維爾，帕沙——」

阿列克榭明顯無法接受的雙眸刺痛了帕維爾，這甚至是後者第一次聽見眼前的「醫生」隱約帶著哭腔的聲音說話：「她騙人的對不對，這裡連電視都看不了，甚至收音機⋯⋯」

否認。

帕維爾記得自己當時就是這樣，期盼自己聽聞的只是一如既往的無聊玩笑。可是聯邦的旗幟成了參照很久以前國旗的模樣，看到電視上播放著新總理的言論時，他還是想不通。

為什麼？說好的人人幸福平等的社會都還沒來臨，那麼那些為了這個願景而犧牲的人們呢？然後帕維爾突然想通了，所謂的平等只是幌子，口號的幸福只是文字。

——而一切的犧牲都微不足道。

「是真的。」帕維爾開口回應了丘吉薩的提問，望著阿列克榭不可置信的模樣，吐出了實話。

在聽聞那將近六年的時間，或者該說在第一次面對阿列克榭時，帕維爾便知道對方大抵是不知道這件事情，而他也不會如同戳破孩子對於嚴寒老人與雪姑娘幻想那般，打破對方對聯邦的印象。

直到現在。

「只是我想了解為什麼您會知道，畢竟這個鎮子，理應還活在不知道聯邦已經解體的情況下。」

「因為人的喜怒無常。」丘吉薩聳了聳肩，語氣絲毫沒有任何不耐煩，用著習得的話語回應起帕維爾的疑問。

「那您被創造出來⋯⋯」

甚至連帕維爾話音未完，丘吉薩便先行提出了解答。

「我是要計算人類會因為如何而感到幸福而被創造出來的機器，只是——」

「因為您不是人類，所以無法得出結論吧。」

丘吉薩有些意外地抬起頭，接著莞爾一笑，像是對眼前人提出的事情感到認同。

「人類太複雜了，沒有任何一個解答可以實現所有人的幸福，但那些追根究底就是人類的慾望，因為人處在的情況並不相同，更何況那時候我的計算還收到干預。」

「所以最後的計算結果是，只要把所有人的生活品質都降低到一個程度，再給予一個精神領袖，這樣子的人類就會為了生存而追求幸福，在追求幸福時，他們也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丘吉薩望著阿列克榭，面對對方突然遭受祖國解體還緩不過來的模樣，又回過頭說道：「我在被一個開發者押著在這個鎮上強制執行運算結果時，程序錯誤把『丘吉薩』給鎖起來，直到被強制開機才回得來，然後我第一個接收到的資訊便是新聯邦的成立。」

「這樣子呀。」帕維爾沉著臉，卻被丘吉薩拍了拍肩膀。

「您不關心一下吉洪沃拉夫同志嗎？」

「阿廖沙是聰明人，而且恢復得比我當初還快，」帕維爾看著陷入沮喪階段的阿列克榭，做出了推測：「大概再過一個小時吧。」

「我也知道為什麼資料庫會把您歸在機器友好人員中了。」

「⋯⋯不好意思？」

帕維爾把原先想附在疑問前的不得體言論給剔除出說話該說出的部分，才吐出有些誇張的問句。

「不客氣，但還請您把房車裡的信號增幅器借我一下，瓦斯涅佐夫同志。」

丘吉薩指了指副駕駛座的位置，無視帕維爾震驚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知道房車有這東西的表情。

「我之前試過的——」

「我知道該怎麼做，您放心吧。」計算幸福的機器人重操舊業，而此刻計算出能讓所有人可以追逐飽暖之後的答案簡單地讓丘吉薩想笑卻笑不出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一開始就不該由她尋找。

「我們也該讓活在過去的城鎮，接收來自現在的『預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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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再次出現白色的天際線，阿列克榭才成功在一個小時的沮喪階段與那之後睡了不知道幾個小時的接力賽中接受了現狀。

安穩的睡眠和偶爾聽見的人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是從柔軟的被窩中爬起，阿列克榭便看到帕維爾在床舖上皺著眉頭熟睡，丘吉薩則在一旁翻閱著不知曾幾何時從診所拿出來的書本。

周遭是自己不認識的地方，但和帕維爾的房車有異曲同工之妙——一樣的讓人覺得放鬆。

只是看著掛在牆上的日曆，阿列克榭不免又緊張起來。

「吉洪沃涅夫先生，閱讀完這本詩集，我覺得我能和您討論《空心人》了。」

丘吉薩在床邊說道，看著阿列克榭慌忙的將帕維爾叫醒，然後說出了對他們而言最不想面對的日子：「今天是⋯⋯」

「——不會是了。」

丘吉薩的話語猝不及防地插進話語中，阿列克榭這才察覺房間的角落，傳來隔了好幾年才久違聽見的，來自收音機的聲音。

「新成立的聯邦逮捕了那位當初強制我執行結果的開發者，而您跟瓦斯涅佐夫先生目前被安置城鎮附近的這間旅館中，不得不說您這回交了挺有份量的朋友。」

還來不及細想丘吉薩這話的意涵，曾經夢過無數遍的畫面真實出現在眼前，阿列克榭向著窗外看去，新年樹正在外頭閃閃發亮著。

「居民們呢？」

「他們去吃聖誕節的沙拉了，不過瓦斯涅佐夫先生有幫您盛了不少回來。」

阿列克榭在腦海裡計算著現在的時間，雙腳緩慢地移動，然後看到了將近六年沒見的節慶沙拉。

收音機的聲音響起，阿列克榭聽著電台播放的歌曲，開口將盤中的宛如銀荊花綻放的沙拉咀嚼，吞下。

彷彿未來也會如此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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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聯邦的一切新生都舉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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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口號，你還會相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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