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八章：昇華 ── ( 5 )

　　睜開雙目，你意識到自己仍然活著。

　　轉身望向鬧鐘，慶幸遠未到匆忙之時。

　　雖然可繼續小睡一會，但你還是決定早點起床，準備今天的行程。

　　可能是回校上課，又可能是上班工作。

　　徒然間，一道念頭劃過你的腦海。

　　與今天繁忙的時間表相比，那僅是微不足道的三字。

　　你本應可以就此無視，或許之前已曾無視多遍。你可以選擇繼續按著身體安排好的行程，展開嶄新又平俗的一天。

　　可是，

　　這天的你，就如同在雜貨店一時興起，挑選平時不會喝的飲料，開始細味這道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要努力上課上班？

　　財富、成就、家庭，諸如此類，這連小學生也能回答。

　　可是隨著得出答案，另一個為什麼又隨之冒起。

　　為什麼要得到這些東西？

　　為什麼這樣就可以幸福？

　　又為什麼想得到幸福？

　　尋根究底，那是刻在人類基因裡的本性。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在你腦袋接踵而來，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最後──

　　靈魂根源的渴望，到底是什麼？

　　卒然，一切皆陷入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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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著所謂的「你」自問自答，當然沒能得到啟發性的回應。

　　這房間沒有「你」，也沒有主人，也沒有其他可交流的人或物，唯獨自己排解無聊而生的沉思。

　　自母親不再是母親的那一天起，那時的細節如同故障的電影，於腦海不斷回放，誓要烙印在我的靈魂般。

　　內心由難以接受，自暴自棄，直到完全麻目。

　　走進了理不清的瘋狂旋渦，終點迎來的卻是心如止水的寧靜，最後腦海只是一直思考她的事，以及反思自己的事。

　　慶幸傢俱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外界斷絕的空間，沒法動彈的身軀，擴大的感官刺激，這一切拼湊出最佳的靜觀條件，我的心靈從未如現在般清晰，宛若踏進隔絕了人聲，一切靜止的鏡面世界。

　　正因思緒如此清徹──

　　我才從母親身上，看到未來的自己。

　　我和母親，以及各式各樣的人，也是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追逐著各種飄渺的概念。

　　比方說是家庭，比方說是伴侶，比方說是容身之所。

　　然而世間險惡，放眼相看實在充斥太多不幸。能承受的是苦難，不能承受的就是災難。而沒能捱過的母親，最終淪落為廢人。

　　就算最後撐過了諸多苦難，如何奮身拼命，終點的收獲卻是多麼空虛。

　　不安仍存，缺憾仍在。

　　畢竟，所有的願望從一開始就不屬於自己。

　　不止是外界的形形色色不屬於自己，說不定連渴望形形色色的內心也不曾屬於自己。

　　自雛兒呱呱落地起，並沒有家庭的概念，甚至沒有男女的概念。每為生命刻上了現實的規範，就為內在的真實束縛了一道枷鎖，從此失去了自由。

　　當被賦予了飽腹的滋味，就一直處於飢渴；

　　當被賦予了親密的體驗，就一直處於寂寞；

　　當被賦予了幸福的感覺，就一直處於不幸。

　　只要存在一，零就會一併萌生。

　　殘酷的是，兩方面並非平等。

　　要體驗剎那的幸福，就要渡過無比漫長的不幸。甚至直在忍耐的最後，連那丁點甜蜜都無法嚐到。

　　自變成床開始我就不時遠眺窗外的蒼穹，心裡一直祈求，祈求某天從傢俱人中解放，重返自由之身。可是由始至終何處也不存在自由，牢獄始終刻在心中。

　　若然我生而自由，起碼讓我關上體內那令我亂七八糟的按鈕，讓我從無盡的痛苦解脫好嗎？

　　向著無從宣洩的內心無聲吶喊，深處浮現出的是母親最後的笑容。那副恍似解脫一切，寫滿幸福的笑顏，始終在心中難以忘懷。它不僅輕易否定自己無用功的付出，更是否定自己堅持的生存方式。

　　然而，正因為我與母親不同卻又如此相似，才能從對方的笑顏中萌生初戀般的悸動。經歷無數次的回憶和沉澱，心中剩下來的，就只是純粹的羨慕之情。

　　我攸然憶起年幼時，母親對我談過來世。

　　她向我述說著來世想成為貓的妄想，那是一個虛幻且帶著童真，卻大家曾擁有過的夢。失去了人的身份，卻能隔絕了外界的繁囂，在安定的籠內渡過樸素簡單的生活。

　　那本是一笑置之的閒聊，但仍記得她跟我訴說時，雙瞳裡佈滿如星辰的閃爍，深處映出的渴求並非戲言。那時於幻想中陶醉的表情，與母親在主人底下展露的笑顏何其相似。5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rHD5joXZ

　　乍然間，一道念頭劃過。

　　那是在過去多次冒出的想法，每次我也是匆匆將其打消，然後將其封存心中。可是，今次我沒有作出抗拒，而是放任它在腦海中隨意飄飛。

　　我明白接下來說的話或許有點荒謬，不，大概是荒謬得異想天開。換著是昔日的我必定流露鄙夷，然後將我當作腦袋有故障的心理異常者臭罵一番。

　　然而，老實說──

　　與成為家人相比，成為傢俱人才更接近我的理想。

　　起碼不用為了討對方的笑臉而拼命努力；起碼不用煩惱父母間僵硬的關係而心力交瘁；起碼不用害怕對方擔心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孩子沒法選擇自己的父母，而父母也沒法選擇自己的孩子。在這種命運強制的束縛下，早已預兆無數的悲劇降臨。現在回望，往日與家人的相處實在過於愚昧，過於天真。在尋找幸福的路上從一開始就選錯方向，繞了太多迂回曲折的不必要之路。

　　相較之下，成為主人的奴僕卻是如此單純，如此淺白。儘管我總是將傢俱人是地獄掛在嘴邊，但做人說不定才是真正的地獄。

　　「人是不完美的，由不完美的人是無法建成完美的家。」一把再也無法聽見的聲線在腦海冒現。

　　不止母親，想必該位少年比我更早看透當中的虛無，才把努力攀爬而滿佈傷痕的雙手向主人伸去。

　　你啊，是否早已預料到事情會演變這樣？

　　從踏入宅邸，被你指導，一同渡過喜與憂，傾聽彼此的告白。在那最後深意的微笑背後，到底還隱藏著多少東西？

　　換著從前的我，必定對與主人共伍的少年抱有憎惡，但是這一切已經沒有所謂了。比起少年對我的背叛，我更想理解少年的深處，理解他選擇成為傢俱人的理由，

　　──以及，靈魂根源的渴望。

　　說實話，愈是思考，就愈不清楚自己因甚麼理由而抗拒主人，又是甚麼原因而厭棄傢俱人的身份。

　　在這段漫長的傢俱人生活中，我感受到自我漸漸迷失，太多未能解答的問號煩擾我的思緒。獨自一人的時光非常難煞，沒有傾訴對象的我只好再一次埋進沉思的泥水，感覺抓住了什麼卻又得了一場空，挫敗與虛無讓我陷入無法自拔的旋渦。

　　畢竟人類創造出來不是為了探究真相，也不是為了發挖本質，更何況是變成了任人所用的傢俱的我而言，連思考本身也沒有必要。

　　踏、踏。

　　熟悉的腳步聲，熟悉的芬香。

　　啊，主人快要回來了。

　　接下來又會是一如既往的侍奉時間，只要稍為想像，身心已不禁發熱沸騰，明明最初不會這樣的。

　　今天的思考就到此結束，我向著無人的四壁宣告。答案仍藏於迷霧之中，即使窮其一生也未必能得到解答。不論一切是有意義，抑或毫無意義，這也是我僅餘可以做的事情。

　　我從思考的旋渦抽離，為迎接主人繼續在房間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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