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有了一次先例，就輕易地重覆第二次、第三次。
在之後的半個月，主人的嘴裡不時嚷著要我反省之類的訓話，然後將我放置一旁。那雙劃穿我心房的失望視線，彷彿在告訴我連成為傢俱人的資格也沒有。
戲謔也好，厭惡也好，我亦可以擺出若無其事的笑臉。唯獨承受他人的失望，讓我的內心如被放在攪拌機般絞痛。傢俱人沒有胸口，也沒有心臟。這份發自靈魂的痛楚體驗在全身的每一寸。
儘管我已經努力思考了，始終想不出讓主人滿意的答覆。
需要反省的事，不需要反省的事。
做錯了的事，沒有錯的事。
愈是思考，思緒就愈是混亂，我已經漸漸搞不清楚。不是，在我變成床開始，我人生的對錯已經徹底亂套。直到最後，連為什麼我要思考這件事也漸漸搞不清楚，腦海最終被缺氧般的虛無佔據。
隨著畫夜的流逝，正當打算將這個不解的問題，丟棄到無人問津的記憶深處，房間的日常卻遭到某人打破。
那是意料之外的插曲，那是希望遺忘的插曲──
今夜窗外亦是一如既往混沌般的漆黑，與房間中亮起的柔光形成鮮明的比對，甚是帶來一絲錯覺，恍如此處是末日後的唯一淨土。窗邊端坐著了一位欠缺眉毛的美人，安靜地閱讀書本，散發出的閃耀與照亮空間的燈光毫不遜色。
然而不要忘記，在愈燦爛的光芒底下，就有愈漆黑的影子。
我在此向大家警告，不要被眼前的美景良辰瞞騙雙目。這位美人是徹頭徹尾的魔女，撫媚的皮囊是誘惑獵物的香甜偽裝。不過正因為是偽裝，才顯得完美無瑕。她的舉止一次又一次地弦動我的心房，讓我逐漸享受成為被俘獲的羔羊。
主人的食指撥開手上的書頁，紙張的摩擦聲劃破了睡房的寧靜。閱讀是主人每天必做的環節，好學不倦，本應是值得欣賞的嗜好。
然而在長時間的觀察中，我察覺到了，主人由始至終都是讀著同一本書的事實。
一開始以為是單純的溫故知新，可是現在回想，自僕人時第一次目睹主人閱讀，直到現在成為傢俱人，主人手上的那本書就沒有變過。
那本書有著淺棕色的嶄新書皮，是與聖經相若的厚度，無論書面還是書封也沒有印上文字或記號，過於樸素的外表亦是使我一開始忽略了的主因。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一片空白的封面才是多麼的不尋常。
成為傢俱人已有一段日子，但書中的內容至今仍是謎團，沒法閱讀，也沒法理解。有關主人以外的人與物，遺憾地我仍保持過往的遲鈍。我並不是名偵探，不能靠著線索的碎片推敲真相；而主人也不是懺悔的犯人，不會滔滔不絕解釋一切的來龍去脈。
不過縱使沒法得知真相，但從主人翻頁的動作，以及書本切頁的厚度也能看出端倪。我發現主人的閱讀欠缺規律性，隨意隨性地翻弄書頁，甚至是逐漸覺得她不是正在閱讀，而是透過「閱讀」這種行為達至某種目的，甚至可將其稱作一種儀式。
最重要的是，那本書散發濃厚的不祥。只要仔細地盯著書本，陰森的氣息就會越過大氣，直接滲入我的體內，讓我混身不自在。主人臉上那幅津津樂道的樣子，更是反襯出其中的詫異。
作為傢俱人身份的直覺告訴我，那是與傢俱人有某種關連之物。
我的注意從書本挪到天花的雪白，從思考中稍作歇息，同時間迎來努力過後的無力感。
縱使發掘了新的情報，但也僅止如此。
不知是否與自己相干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沒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即使有，失去自由的我也根本沒有手段實現。
成為傢俱人，就意味著一切的終焉。
咚咚──
本以為不會有其他人夜訪的房間，卻在寂靜的深夜中響起敲門聲。
「進來吧。」
主人彷彿一早預料對方到來，視線沒有離開手上的書本，平淡地邀請門後的來訪者。
「那我失禮了。」5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o2K1RMbk
門後傳來一把女聲，那把柔和而怯弱的聲線使我瞬間混身一抖。伴隨門把扭動，房門被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是我無比熟悉的臉孔。
畢竟，那正是我的母親。
她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並佇在原地。她撫摸著自己顫抖的手肘，惴惴不安的情感在臉上流露。
為什麼母親要在這個時間點過來？又是找主人何干？
我往母親身上打量，揣測著她出現的理由。眼見對方帶著既視感的站姿，腦海頓時浮現一個不安的想法。
不對，那並非用不安就可以言喻。心寒、駭人、惡趣味。這想法殘留於腦海的每一秒也讓我感到雞皮疙瘩。
我的好奇剎那化為驚恐，但身體作不了任何行動，吐不出半句說話，只能在心裡祈求。盡管神明背叛了我無數次，亦只能拼命祈求，渴望自己荒謬的妄想不會化為真實。
「主人，」母親揭曉真相。
「我是來接受懲罰的。」
霎時間，全身迎來一陣暈眩。
本已支離破碎的內心，又傳來不知何處粉碎的聲音。
在我為著成為傢俱人而受盡折磨，忍耐痛苦的期間，沒法得知房間以外發生甚麼事，也沒法得悉二人在背後到底經歷了什麼。但此刻唯獨肯定的，就是母親終究也踏上了我的足印，在迷失的密林中，一步一步地落入主人精心佈置的糖果屋。
我本應更早察覺才是，本應及早阻止才是。
一切不安的預感皆是真確。自那夜主人從我身邊牽走母親開始，已鑄成沒法挽回的過錯。
倘若那時我伸出了破損的手，堅持將母親留在自己身邊，那麼……
那個時候，我又可以做什麼？5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BBVdzZ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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