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二章：侍奉 ── ( 2 )

　　在忙碌過後，窗外的風景已換上蔚藍的天幕，大廳的擺鐘響起沉實的金屬碰撞聲，時針指向羅馬七字，宣告早餐時間的來臨。

　　在早餐時間，都是先由主人享用才輪到僕人用膳，這是主僕禮節裡基礎中的基礎。

　　因此在主人用膳時，我也會安靜地站在一旁，雙手疊在腹前，調整自身的氣息，絕不落入主人的感知範圍，生怕影響她用膳的心情。我正站在主人十步之遙，在等待下一道命令前也一動也不動。

　　本應是這樣。

　　當在等待的時間，觀察主人用纖巧的指頭拿起匙羹，端入鮮艷的芳唇，飯菜在口腔中細味咀嚼，然後順著吞嚥的喉嚨落入胃袋。

　　無論多麼細微的舉動，亦牽動著我每一寸的神經，我的瞳孔張大，心跳異常紊亂，緊握著的手心不自覺冒出冷汗，彷彿被攝食的對象不是桌上的佳餚，正是煮出它們的自己。

　　擔憂不安的念頭在我腦海頻頻冒現，尤其是在沒法透過忙碌分散思緒的現在，更容易不由得胡思亂想。

　　由我這種卑微寒酸的下等人煮出來的東西，真的適合出生於上等尊貴的主人嗎？

　　我一直焦慮著，焦慮自己煮出來的東西會否潰爛對方矜貴的舌頭。

　　就算我五點已開始準備早餐，就算不夠滿意而重做了數遍，就算看到主人已享用完我努力煮出的菜餚，可是，對於由這雙黝黑的手所煮出來的劣品，想必永遠也沒可能有配得上主人的一天。

　　漆黑黏稠的思緒在胸口不斷膨脹，成為每天的慢性折磨。如果這段時間沒有易服少年的從旁協助，想必我連站在主人面前的自信也沒有……

　　「那個！」

　　當意識到聲音是源自自己的喉嚨時已後悔莫及，沒法直視主人的我只好硬著頭皮，斷斷續續吐出接下來的話。

　　「請問……這些食物合主人你的口味嗎？」

　　然而過了半分鐘也沒得到答覆，心焦如焚的我抬起頭來，只見主人的嘴唇除了進食外沒要開口的意思。

　　眼前的她在椅上悠然端坐，優雅地揮舞著手上的刀與叉，一口一口將放在面前的早餐放入嘴中，目光從未往這邊瞟來一眼，彷彿剛才我鼓起勇氣的詢問，僅是蚊子不經意拍動翅膀的雜音。

　　被主人無視了。

　　心跳瞬間停頓，得知被主人放置的我如被從頭到腳猛然淋了一盤冰水，下一秒五官緊揪一起，雙腿甚至不自控地抖動。

　　不僅是不希望被主人厭惡，更是懼怕一旦全家因而被趕出宅邸，就會連暫時的家也都失去。

　　我咬緊牙關，夾緊大腿，拼命地將胸膛傾瀉的恐懼壓下。犯賤的我連「抱歉」二字也沒法吐出，五指要牢牢地抓住雙腿才好不容易保持站立。最起碼做好僕人的基本要求，我如此反復默念。

　　期待的早餐時間，剎那間變得異常煎熬。

　　在靜謐寬敞的大廳中，只有銀器餐具的碰撞聲迴響，每一下也彷彿像刑具般敲打在我的心房，使我夾緊的力度添多幾分。

　　捏緊著的指甲反覆地，反覆地掰弄著自己的指尖，一塊又一塊甲肉從皮膚中扯落，即使傳出劇烈的刺痛也沒法停止。不如說我渴求著這份疼痛感，好讓覆蓋胸口這份無從渲洩的焦慮。

　　不知過了數分鐘或小時，身體已因繃緊的恐懼而喪失對時間的觸覺，只見主人終於放下了餐具，纖幼的巧手拿起桌上的白布抹一抹嘴角，宣告著這天早餐時間正式結束。

　　我匆匆地走上前收拾餐具，視線完全不敢接觸主人，只一味想著快點脫離這個地獄，連著髒亂的餐具在主人眼前消失。

　　「味道很棒，我很滿意。」

　　一把分不清是天使抑或惡魔的讚美在我耳中縈繞，難以置信的我瞬間瞪大雙瞳，愣了一下。

　　我疑惑的目光投向主人，確認那句美妙的話語是出自主人的芬唇，可是胸口不安的陰霾仍未完全消散。

　　「你是否有什麼話想說？」主人見狀道。

　　這次我得到正式的批准，掏出埋藏心底的想法：「明明是那麼單調的料理……」

　　「你知道料理最重要的是什麼？」

　　「嗯……食材嗎？」

　　「食材固然是一切料理的基礎，但並不如此。」她勾起一抹淺笑。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靈魂』。」

　　「靈魂？」

　　「沒錯，靈魂，那是在每個肉體中蘊含的根源之物。」

　　主人突如其來的話題讓我不知如何接話，只讓我想起今早和易服少年談及幽靈的事。

　　「在世界各處的民俗文化，人們也不約而同深信靈魂的存在。當肉體死亡，裡面的靈魂就會抵達另處。天堂、黃泉、英靈殿、輪迴云云。但事實上，不論是烹調、雕刻、繪寫，人只要用自己的雙手製作，也會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注入其中，因此也衍生很多奇談。」對方繼續說道。

　　「其實山珍海味、巧手絕藝還是獨門秘方，我早已嚐過千萬遍。對我而言，比起食物本身的味道，細味對方在料理中所投入的心意更令我津津樂道。」

　　儘管主人所說的內容有點深澀，對於愚昧而見識少的我實在難以消化，可是最後那句的意思我算是聽懂。瞭解到自己這份為主人著想的心意成功傳遞，我靦腆地底下頭來，這次是盡量忍耐，不漏出心中翻滾的暗喜。

　　在我仍沉醉於主人的讚美之際，一陣泛著溫暖的觸感從頭頂傳來。拾頭一看，才發現主人正如對著自己的寵物般輕撫我的頭頂。

　　「你很怕我嗎？」

　　「不是這樣的……」

　　「可是你總是一副戰戰競競的樣子呢，像掉入了瓮中的老鼠一樣。」

　　縱使我反射地縮開了頭，但主人無視我的反應，手心跟著我的頭頂移動，繼續摸著那如我內心般漆黑的頭髮。最終我放棄了抵抗，也不敢強行違抗主人。

　　「抱歉，下次我會注意的。」

　　「不，我給你機會再說一次。」主人鮮紅的雙瞳彷彿貫穿我的胸口，看透了我內心躁動不已的不安。

　　可是就算我絞盡腦汁地運轉腦袋，除此之外的答案始終搾不出來……

　　「不論你以前過得如何，但我是一個獎罰分明的人。當做得好的話自然就有相應的獎勵，現在你感受的不應是懼怕而是感激。」

　　「我……做得好？」

　　「沒錯，畢竟是屬於我的僕人。」主人抿嘴而笑。

　　自己的努力正被注視，被肯定，被獎勵。

　　我花了好一會才接受一切並非自慰的幻想，主人無比真實的溫暖正是最好的證明。我嘗試闔上雙目，放鬆警惕的身軀，透過對方的觸碰感受彼此的連繫，全心享受這份短暫而珍貴的獎勵。

　　這份無可比擬的滋味深深地刻銘心中，獎勵過後的心裡殘有餘悸，以及對下一次獎勵的渴望。

　　「不過下次發問前記得先經我同意，知道嗎？」

　　「我明白了，主人。」

　　我爽快地回答，得到主人認可的我哼著小曲，踏著輕盈的步伐回到廚房，一邊將主人今天的箴言在心中反復咀嚼。

　　說不定，成為那隻掉入了瓮中的老鼠也不壞──7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ZRBt7d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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