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終章：永生 ── ( 1 )

　　就是這樣，作為「我」的故事就此結束。

　　我的人生，我的自由，我的理想，亦在此時此刻迎來終結。

　　然而，某物逝去亦意味著某物的誕生。始與終，生與死，從不是兩個極端，而是一個彼此相連的整體。

　　在「我」死去的同時亦獲得了重生，作為「傢俱人」渡過幸福美滿的一生。

　　這正是，屬於我美好的童話結局。

　　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不會有出乎意料的轉折，也不出現新的三部曲。

　　接下來的，純粹是個人無足輕重的後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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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成為了傢俱人，靈魂有幸擺脫肉體的禁錮，化為屬於主人的獨一無二的床，日復日，夜復夜，永無休止地侍奉。

　　主人自此漸漸不再跟我說話，正如大家不會向正坐著的椅子無故聊天。主人已確確實實地認同我是一張床，一張屬於她的床。傢俱與傢俱之間並不存有聯繫，我除了主人外沒有其他可溝通的對象，伴隨時間的流逝，我作為人的交流能力亦漸漸喪失。不過沒差，畢竟傢俱不需要這種多餘的東西。

　　雖然與主人再也沒任何交流，唯一的接觸只有何其短暫的睡覺時間，然而不可思議地，我卻沒感到絲毫的不安與孤獨，在我的內心深處，仍能感受到那份刻在靈魂的牽絆。

　　彼此不需要言語，不需要擁抱，不需要任何的交流。我是主人的傢俱，是主人的所有物，就連內裡的靈魂亦是屬於主人，這亦意味著，主人永遠存在我的心中。一想到如此，天國般的安心感便會源源不絕湧出，滋潤全身每一個角落。

　　傢俱需要主人賦予存在的意義，而主人亦需要傢俱才能生活，這是比起世間上任何親密的關係更加牢靠，更加純粹。

　　請恕我沒法通用有限的語言，表達傢俱人無限的美好。畢竟語言只是由不完美的人類創造，一個又一個主觀的象徵符號。正如零和一的數字無法表達詩詞之美，任何的感受經過文字的加工都變得失去真意，只是試圖仿造的偽物。

　　在我成為床的日子裡，一切的景色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彷彿從前的我只是透過佈滿灰塵的鏡子映出倒影來觀察這個世界。現在我擺脫人的姿態，沒有眼，但看得更透切；沒有耳，但聽得更清楚；沒有皮膚，但感覺得更仔細。

　　我的思緒豁然澄澈，接著，對昔日執住於家庭的自己嗤之以鼻。

　　家是永遠的港灣，是唯一的歸屬，是愛與幸福的所在，那是我以往信奉的格言。

　　可是比起那個需要乞求愛的家庭，這間宅邸更像是我原來的家。

　　在這裡，我的靈魂無須焦慮、忍耐、壓抑、掩蓋、虛飾。唯獨需要做的，同時是自己所渴望的，就是為侍奉主人盡情閃爍自我，享受著永遠的安寧。

　　在尋覓的盡頭，我終於得嘗所願，找到屬於自己的家。

　　我成為主人家的一部份，成為主人所需要的床。不論是港灣、歸屬、還是愛與幸福的所在，這裡一概俱全。

　　比起家人，成為傢俱人更是我理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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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允我暫停一下對主人的讚美，在這裡加插一段不是屬於我的插曲。

　　無可置疑，與侍奉主人相比，這段插曲只是顯得毫不重要。

　　除了主人以外的人與事形如泡沫，恍若煙霞般的虛影。

　　伴隨成為床的時間變長，構成自己的記憶亦一點一滴地被作為傢俱的片段塗改，就如人們不會刻意記住胎兒時的事情，作為人的時光實在是過於渺小而多餘，甚至是需要消除的雜音。

　　這段插曲亦同是這樣，不足掛齒，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儘管完全不需牽在心上，我不知道角色的來歷，亦沒法理解對話間的含意，但我的心仍然擅自地將面前上映的場景一一紀錄。想必這份原因絕非出於感傷或不捨，

　　純粹覺得知道了比起不知道更好，僅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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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已經渡過無數過夜晚的某天。

　　畫面的開頭是被粗魯打開的房門，門後站在一位滿臉憎惡的男人。面對主人，他仍然無禮地踐踏這片神聖的領域。

　　「臭女人！」

　　面對男人突如其來的指罵，主人仍然泰然自若地端坐，將手上的紅茶優雅放下。

　　「這時間來到我房間什麼事？不用招待新的客人嗎？」

　　「你還裝蒜？你到底把我老婆抓到哪裡！不止這樣，你明明答應過我透露女兒的下落的！」

　　主人聽狀掩口而笑：「說起來我是有答應過你呢。」

　　「你笑什麼，快點將她們還給我呀！」

　　「我只是實現她們的願望，帶她們回家而已。」

　　「什麼回家？我才是她們的家人吧！」

　　「這實在是太膚淺了。血緣是有形之物，而家是無形之物，兩者毫不相干。這裡才是本應所在的家，她們也是這樣認為，才甘願成為我的傢俱。」

　　「成為傢俱？」

　　「就是字面的意思。」主人直接向男人道出了真相：「宅邸中的每一件傢俱，每一件物品，也是由人演生。你的妻女，亦在其中。」

　　男人顯然沒法接受過於荒唐的事實，作出了嘲笑：「哈哈，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瘋言瘋語嗎？」

　　主人並沒有回應男人，她只是默默地從皮椅站了起來，將手伸入寬大的衣袖，下一刻宛如變戲法般，將一件又一件的物品從裡頭掏出。男人立刻認出主人手上的物品，臉上充斥驚愕，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明明我早晨仍確認收得好好的，為什麼現在卻……？」

　　「這是我重要的傢俱物件，是我的眼，是我的耳。當我有意願的時候，隨時也可以返回到我的身邊，如同她們所渴望一樣。」主人輕撫手上的物品說著。

　　「這、這一切太荒謬吧？這不是比我一直以為的真相更荒謬百倍嗎？」男人反而揚起嘴角，作出詫異的乾笑。

　　「看來你仍然不願相信的樣子。」

　　在男人晃神片刻，主人已走到他的面前，他顫慄的身體因陷入恐懼而沒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主人伸出修長的雙手，把自己的耳朵掩住。

　　「當什麼也聽不到的時候，才會聽得更加清楚。」主人如此說道。

　　「那就讓你聽聽吧，這房間的心聲。」

　　僅是三秒，男人的表情由懼怕轉為恐慌。他發軟坐下，不受控顫抖的雙手正緊蓋耳朵，喉嚨深處發出乾吐，一味喃喃地說著什麼。

　　「這裡是地獄……這裡是地獄……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不早點帶著家人離開……？」

　　「地獄嗎？真是諷刺，對我來說很美妙就是了。」

　　「明明我已經按照青梅竹馬紙上交代的守則，跟著做大家就可以平安無事。」

　　主人想起什麼似的，嘴角揚起了狐笑：「那個呀，只是我和僕人心血來潮的玩意。若果不這樣做的話，你也不會安心待在宅邸吧？」

　　「你說她也有份參與嗎……？哈，原來如此。」得知真相後的男人以鼻嗤之，從心底自嘲那個沒長進的自己，「原來到頭來我又被背叛多一次了……」

　　彎下腰的主人用指尖抬起了男人的臉，腥紅的雙瞳與他對視，嗤笑地提出了一個主意。

　　「我想你剛剛也聽到吧？自己女兒的聲音也在其中。如果你能從這房間中認出自己女兒，那我就相信你們的牽絆，破例將她還給你吧。」

　　男人絕望的黑眸中重現微弱的殘光，他強忍著顫抖的身軀，重新站在主人面前。

　　「你不會食言吧？」

　　「放心，我很重視承諾的，不過機會只有一次。」

　　男人默默緊握拳頭，他越過了主人，走到房間的中央，開始掃視四周，尋找著自己女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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