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八章：昇華 ── ( 3 )

　　傢俱人。

　　本以為不再聽到的詞彙，由不應該的人說出。

　　夢魘般的象徵，驟然穿透我的心房。腦海猶如受到被木棒猛敲的衝擊，空間陷入天昏地轉。

　　到底母親何時得悉傢俱人的存在？

　　又為何瞭解到宅邸駭人的真相？

　　一切已無從稽考，一切的前提皆被推翻。之不過更重要的是──

　　即使得悉，縱使瞭解，

　　為何這一刻，你仍能掛上羨慕的紅暈？

　　「從以前開始，我就感覺誕生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每朝一睜開雙眼，面前就只有無盡的挫敗。想做的事無論如何拼命也只被否定，不想做、討厭做的事卻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塞進來。當回過神來，我已經快要走過了人生的一半。而往後的日子，想必如此亦然，甚至不覺間成為我心中的期願。」

　　母親低聲嘀咕：「明明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她混濁的雙瞳轉望旁邊的鏡子，宛如回憶著那個與當下的自己截然不一樣，不再復返的小女孩。

　　「不過多虧主人的帶領，我的心前所未有般清澈。一切的苦難皆成為主人的意義，我現在的願望就只是想早點成為傢俱人，使苦與痛貫切我的人生。」

　　眼前豁然的微笑，一瞬間與某位易服少年重疊。只見主人走近了母親，如慈薩般溫柔輕撫她的頭：「放心吧，正因如此，我現在不就出現在你的面前嗎？你一直也是我出色的僕人，接下來只要乖乖等待就可以了。」

　　「像我這樣又老又殘的女人真的可以嗎？」

　　「身體只是變化無常的軀殼，最重要的是你靈魂深處的自己，那才是永恆不變的本質。」

　　「我心裡是想……！」

　　「我早知道了。」主人的食指堵上了對方的嘴，「我不是說過嗎？你從外而內我全都一清二楚。」

　　母親默默底頭，仍藏不住臉上泛紅的弦月。但緊接著身體忽然微抖，臉頰淌下兩行淚水落在地上，那是感激的淚。

　　「能遇到主人太好了。」母親緊握主人的手，激動得虔敬跪地。

　　「能找到我的容身之所真的太好。」

　　我聽到了。

　　母親的告白，我全都聽到了。

　　從乾裂的唇中吐出的誠言，毫無保留落入我的心裡深處，泛起了陣陣漣漪。

　　母親一直以來埋藏的鬱結，想不到要旁聽他人間的談話才得以釐清。不，正正因為是朝夕相對的一家人，才沒法訴說不是嗎？

　　正因如此接近，才如此疏離。

　　直到一切無法挽回的尾聲，我才瞭解這位一直看不起的至親，其實與自己十分相似。

　　受盡挫敗，不被期待，滿身瘡痍。

　　大家同是受害者，同是在這不講理的世界受苦。在泥沼中努力地往上爭扎，追逐著飄渺的幸福，卻無數次從指隙間溜去。直到最後我們只是河川中微小的沙粒，什麼也無法改變。

　　其實母親並非不愛我，亦非厭棄我。她只是討厭現實裡使她受苦的林總，而我的存在剛巧是其中的一部分。

　　往日我十分鄙視母親，懦弱又神經質；同時又渴望得到對方認同，等待著不可能的肯定。雖稱不上是憎惡，但又不是喜歡。這份感情，絕非三言兩語所能概括。

　　然而現在注視母親的目光，就只蘊含憐憫之情。

　　大家終究只想在這個世界，獲得片刻的安寧。

　　一想到如此，在深處連自己不知曉的心結，也全於這瞬間釋懷。

　　昔日母親尖銳的眼神，冷酷的話語，都不要緊了。這一刻，我實在有很多想訴說的話，並不是作為女兒的身份，而是作為相近的女人。

　　可惜一切已經太遲了。

　　真的，太遲了。

　　在我沉沒於懊悔之際，主人的踏步聲將我拉回尚未結束的插曲。

　　「不過要成為傢俱人，你還欠缺一樣條件──」

　　主人如是補充，她繞著母親緩緩踱步，鑑賞的視線在暴露的裸體往下游著，赤眸中泛起如以往不同的深意。

　　未等主人開口，母親已吐出了答案。

　　「成為傢俱人不需要懷孕對吧？」母親雙手撫著下腹，語氣中沒夾著丁點猶豫。

　　對方語帶平淡，當中的含意卻細思極恐。依稀憶起母親曾有類似的發言，明明是當初比我看得更重的弟弟，甚至與自己的人生劃為等號，現在卻如年末大掃除般輕易吐出「不需要」三字。

　　「正是如此，比起說是欠缺，應該是多餘才對。」主人道。

　　「你不需要肩負祖先派遣的繁殖使命，也不需要擔任受人歌頌的母親角色。你現在唯一的身份是我的僕人，而僕人不需要孕育生命，就是如此淺白的道理。」

　　「多虧主人一直的引領，替我撥開了迷霧。現在我的腦袋前所未有般清晰，不論身心早為主人準備就諸。」

　　主人在母親面前悄然貼近，瞇起的眼眸投向眼前經已成熟的果實，彷彿要將對方從頭到腳吞噬。她的雙手輕柔地放到對方貧瘠的肩膀，然後挪動腳步，一步一步將母親推後。母親的視線沒法觸及背後，可是臉龐並無半點不安，只是專注對望主人無瑕的笑臉，一邊蹣跚退行。退了十數步，就被腳後的硬物絆倒。

　　撲通一聲。

　　母親一下子失去重心，倒臥在後方的床──即是我的身上。5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rk32Rx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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