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張開雙眼，又是新的一天。
我半睡半醒地走下了床，打開窗戶，遠處的海平線正升起晨光，吹拂臉龐的微風迎來微微春意。
我到廁所梳洗，穿上制服，然後準備膳食，這一切已行如流水。僕人的身份已徹底融入我的血肉，即使昏睡的腦袋未向手腳下達指令，四肢已擅自為侍奉主人動了起來，這亦成為我每天起床的理由。現在的我履行諾言，已有自信成為一位稱職的僕人，舉手投足也配得起這身裝束，配得起屬於主人的僕人。
淩晨的昇日尚未高掛，廚房披著灰淡的靜謐。我一邊熟練地料理，一邊獨自哼著小曲，驅散著這股無聲的寂靜。離那天已過了兩個星期，誰人洋溢生氣的笑聲，已不再復矣。往日嬉戲的片段在腦海浮現，我怔然僵住，但只是一剎，接著又重新投入工作，延續中斷的小曲。
以往不捨的日子，即使不願意，遲早會有習慣的一天──
「早安！」
這時，背後迎來熟悉的問候。
即使不用回頭，亦已得知問候出自何人。
在這麼早的時間，來到烹飪中的廚房，而且語帶朝氣的人，在宅邸中毫無疑問只有一個。
「早上好，媽媽。」
我報以問候，目光轉到門口處。只見母親筆直地佇立，穿上了之前丟棄一旁的僕人制服。從前纏繞她的陰鬱已徹底消散，取之替之，淩亂不參的頭髮束成一條長長的低馬尾，往日呆滯悲苦的臉孔宛如替換了簇新的部件，盛放著精神抖擻的笑臉。縱使眼袋積下的黑眼圈不減反增，恍如塗上眼影般深沉，可是卻笑得比從前更要燦爛，臉上下半部分的不協調感無論看多少次讓人不能適應。
「讓我來幫忙準備早餐吧！」母親的朝氣充斥整片空間。我點了點頭後，她匆匆地走上前替我拿起了平鑊。
「說起來我已經有很長的日子沒煮過菜了，這陣子才重新拾起。」
「沒有關係，我也會在旁邊陪著媽媽煮的。」
「記得我以前總是將食物煮得像焦炭一樣。」母親回憶著往事道，「那時候爸爸卻仍然一味稱讚，然後將我煮的東西努力地通通倒在口中，那副樣子真的可愛。」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呢，爸爸那樣子我實在想像不到。」
母親一邊煮著，一邊與我輕鬆閒聊，如同隨處可見的母親般，親切且溫馨。她向我問道：「我記得你上次教過我，是將火候調至慢火，然後像這樣的手勢去煎太陽蛋對吧？」
「沒錯，就是這樣，媽媽你學得真快呢。」
「只要是為了主人的話，感覺我就可以努力了。」
母親低頭凝視正為主人準備的早餐，不知思索著什麼而臉泛紅暈，含著甜蜜的笑容。那翹起的嘴角耀目得尤甚詫異，不適應的悚然流遍我的全身。
此時此刻的小確幸，實在來得突然。
毫無置疑，母親的身上發生某種根本的變化，不對，簡直是換了個人似的。我不禁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好讓確認眼前的是自己的母親，而不是穿上畫皮的異形。當然最後看不到拉鍊之類的東西，即使對方很大的轉變，亦確確實實是將我生下的母親。
變化的開端，是從兩星期前開始。
自從那一晚情緒不穩的母親接過主人伸出的手，然後帶回房間照顧起，她就對主人陷入不尋常的著迷。
到底當時主人對母親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這或許只有她們二人才知道的秘密。我只得悉自己正見證著神跡，而神跡是沒法被凡人所理解。母親輕易擺脫籠罩已久的陰霾，開始穿上僕人制服。她開始打扮自己，臉上總是莫名暗暗竊笑，以前消極的話語亦變得離不開主人。
我鈄瞄懷著揚笑的母親，她正全心全意地，專注於為主人準備的早餐上，擺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站在身邊。
──就好似，將那一夜對我說過無情的話，做過殘酷的事，通通從腦中抹走，一切如同從沒發生一樣。
一旦與母親並肩，頸上不由得傳來陣陣痕癢，一股不安在胸口犖繞，讓我久久沒法專注。我忍不住開口試探：「媽媽，你肚裡的孩子現在什麼樣？」
「肚裡的孩子？不需要了喔。」
誰知母親漠然回答，繼續專注準備主人的早餐當中。那句話猶如僅在篩選食材般異常平靜，一股寒慄瞬間掠過脊椎。
「什麼不需要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母親按著自己的下腹說道。
「我花了這麼多年終於明白到，即使生下男孩子，想必我也不會得到幸福。只要家仍存在的一天，我就被束縛著、禁錮著、痛苦著。」
母親的言辭與之前大相徑庭，對於無比執著的家庭理想已徹底捨棄。然而此刻對方的臉容，卻未陷入無力的絕望感中。
「可是為什麼聽起上來……媽媽反而更高興的樣子？」
母親並沒有馬上回答，沉默良久，腦內不知回想起什麼而一臉陶醉，揚起的嘴角中洩出了甜蜜。
她接下來，如是說著。
「主人在第一晚曾經說過，『痛苦並不可怕，最怕的是沒有意義的痛苦，這就是天國與地獄的分別。』」她從嘴裡吐著似曾相識的句子。
「當痛比不痛的時間還長，不痛的時間反而感到不自在了。我察覺到這一種痛，已成為我靈魂的一部分，而主人則為我的靈魂賦予了意義。」
對方一邊自顧說著一邊壓抑不住心中的雀躍，映著光芒的雙眸雖注視著我，卻宛如在遠眺觸不可及的所處。下一刻母親對我咧嘴而笑，綻放莫名熟悉的笑顏。
「所以，比起成為家中的奴隸，成為主人的僕人更能填滿我的心房。」
母親的話儘管不是全然瞭解，卻讓我產生一絲共鳴。看來母女彼此之間，也有共同之處。然而胸口的不安仍未完全散去，一種不祥的預感堵著喉嚨，使我緩緩開口。
「媽媽，那麼胎兒現在什……」
我話語未落，卻被眼前的突發狀况打斷。
「慢住，媽媽這個先下的話會煮爛的！」我趕緊奪過母親的鍋鏟，將放錯的食材掉到垃圾桶裡。我鬆了一口氣，轉頭回望母親，對方臉上的挫敗映入眼簾。
「沒關係，只是小事而已。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再煮過就可以了。」
我拍拍母親的肩膀，嘗試展露不在意的微笑。可是安撫母親的手不禁冒出混雜膽怯的冷汗。心底裡懼怕沒用的自己又會說錯什麼，觸動對方壓抑的情緒。
然而，母親並沒變得歇斯底里，亦沒要掐著誰的頸子，而是沉靜地呼出一口氣，眼眸中透出溫和的神情。
「確實如此，多謝你的鼓勵，果然女兒你真的很能幹呢。」
母親她從口中，吐出從不對我說過的讚美。
我臉上藏不住愕然，同時一陣喜悅湧上心頭：「媽媽也不用在意，而且比起食物本身的味道，主人更重視的，是有沒有往裡面投放心意。」
「唯獨心意這點我絕對有自信的！」
「那就沒問題了。」眼見母親決意滿滿的模樣，我對她投以肯定的微笑，「只要做多練多的話，媽媽也可以像我一樣，成為一位稱職的僕人。」
母親聽狀馬上湊近，雙手被對方牢牢緊握。只見她抬起了閃爍的雙目，當中的熾熱循著視線投來。
「那就請多多指教了，一同為侍奉主人而努力吧！」
「好、好的……」
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回過神來，我已經繼承了帶領侍奉的角色，如同阿姨當初帶領少年，又像少年帶領我一般，帶領母親在侍奉主人的路上做得更好。即使心中存有很多疑惑，可是母女一同為主人全心奉獻，這份想像帶來的喜悅一下子掩蓋不安，將一切無論的顧慮拋諸腦後。
不過我們同為僕人，母與女的上下地位發生了顛倒，母親對我吐出謙卑恭敬的話語，讓我一時沒法習慣。看來我們這份侍奉主人的純粹之心，跨越了輩分，凌駕了血親這種形式上的世俗關係。對主人而言，我們的身份由始至終都是地位相等的僕人，亦會施予同等的重視。
「終於重新做好了。」母親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水，明明只是煮一頓早餐卻猶如上戰場般。她看著自己的作品，臉上映著滿滿的成就感。
「做得很好呢，主人一定品嚐到你當中的努力。」
「如果不是女兒你的幫忙，我一定會在主人面前丟臉的，謝謝你。」母親摸著我的頭，與我一同分享當下的喜悅。
昔日從家庭無法感受到的連繫，現在反而於一同侍奉中，感受到與母親牽在一起的心。
家庭並不是完美，由不完美的人無法建構出完美的家。少年的話在我腦海泛現。
倘若家庭並非我所追求的真物，那麼，這一種難以言喻的關係，或許正是另一種幸福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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