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五章：指引 ── ( 5 )

　　如今站在眼前的少年，給人大相徑庭的感覺。

　　身上的不再是搶眼的裝扮，就連皮膚上駭人奪目的刺繡亦全都拆落，剩下密密麻麻的紅色小孔。現正身穿的是素白無垢的連身長裙，白得渾身透出不祥，彷彿從外到裡的特徵都被洗滌一空，等著誰人為他染上色彩。

　　然而這刻的我，並無與他嬉鬧的意欲，就連那身裝扮的意義亦沒深究。

　　「你來了嗎？」

　　我只是無力地垂下雙手，黯淡無光的雙眸朝向少年，欲哭無淚。恍若一旦落下第一滴淚珠，悲劇就會化為真實。

　　少年並沒有過問我臉上滿溢的悲愴，他只是搬了一張椅子在我面前坐著，只是這樣，不發一語地坐著。二人沒有哼出半聲，任由時間隨意流逝，房間只剩下無止境的沉默，但這份沉默卻不難受，反而一股平靜流入內心的空洞。

　　我張開乾裂的嘴唇，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今天生日了。」

　　「噢，生日快樂。」

　　「然後媽媽懷孕了，而且好像是男孩子。」

　　「那真是恭喜，畢竟每天也乒乒乓乓地造人呢。」

　　「所以……」我如鯁在喉，即使是已得悉的事實，要吐出口的時候卻是無比困難。

　　「所以，我是不被需要的孩子了。」

　　親口說出的瞬間，揪緊靈魂的劇痛變得更加強烈，使我不由得用手揪緊胸膛。

　　少年聽狀，並沒修飾詞藻作出安慰，而是嗤之以鼻：「所以說血親什麼，終究也是偽物而已。」

　　少年的直率使我不禁勾起自嘲的嘴角，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仍能掛著笑容。

　　「對呢，原本我一直追尋的理想，也是從不存在的偽物。由始至終，我並沒有屬於自己歸宿，更不要提之後的幸福云云。」

　　「為什麼要執著於家人？」少年反問道，「我也是被捨棄的孩子，從出生開始就從孤兒院渡過。」

　　他的語氣顯得尤其平淡，彷彿說著他人的事情般：「在孤兒院，我們用弟兄姐妹互稱，對我來說那裡就是家了；然後當我們被主人領養後，這裡又變成我的家了。所謂家庭這種東西，粗糙來說住在一起就是。如果真的想要一個家的話，像三隻小豬那樣換房子不就好了嗎？」

　　「這種才不是我的家！」我跳下了床，反駁少年的膚淺。少年瞪著我的雙瞳，作出靈魂的叩問：「那說到底，為什麼要執著於家？」

　　「家是永遠的港灣，是唯一的歸宿，是愛與幸福的所……」

　　「用你自己的話說呀。」

　　「我……」

　　我被少年的話愣住，在片刻的思索後，內心的渴望亦隨著重新打開的嘴巴說出。

　　「我想要的，是一個愛與被愛的家。無論是乖孩子、壞孩子、棒孩子、笨孩子，早上能放心地做著自己，而晚上能好好入眠。那麼那裡，就是我渴望的家。」

　　剎那間，一道想法如流星般從腦海劃過，從無助的黑暗中擦出希望的光火，同時為我的臉頰染上了腮紅。我瞪大的雙目轉而凝望少年，顫抖的唇瓣循著思緒說出了，那個有點羞澀的請求。

　　「你……可以成為我的家人嗎？」

　　多虧少年的問題，讓我察覺到了。

　　如果被家人捨棄的話，那麼就由自己組織一個家庭不就好嗎？

　　家人並不限於血脈連結的親人，父親與母親也是本來毫沒關係的二人走在一起，然後建立起家庭。

　　無論是兄妹也好，夫妻也好，甚至是父女也罷。

　　只要能實現我渴望，不論哪一人，哪一處，也是屬於我的家，是我的港灣，是我的歸宿。

　　只要有名為「家人」的牽絆，我的靈魂就不會枯竭。

　　「你看，畢竟我們相處得很自在不是嗎？而且我和你也是被捨棄的孩子，更應該互相依靠。如果成為家人的話，將來一定會發生很多很多美妙的事。」

　　我擴張的雙瞳映出了盼望的光輝，從中描繪著和少年組織家庭，離開宅邸後的種種日常。我們可以一起到公園玩耍，一起分配家務，一起慶祝彼此的生日。

　　那是雖然平凡，卻是最幸福的未來。

　　「多謝你，能喜歡我到這種地步，我真的很高興。」少年放下了嬉笑的表情，少有嚴厲地直視著我。

　　「可是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為什麼？」

　　「我是有缺陷的孩子，並不是如你想像中這麼美好。」少年皺起了眉角，勉強苦笑。那是藏於平日的戲鬧背後，從未展露的模樣，脆弱得宛如薄片的鏡子一掉即碎。

　　我心裡冒起莫名的徬徨，下意識地匆匆接住這塊快要從高處親吻地面的鏡子──

　　回過神來，我已緊緊地，將少年抱入懷中。

　　「我絕對不會介意的，家人之間無論發生什麼，也願意接納彼此的缺陷，就是這樣偉大無私。」

　　少年的心跳現隨著緊貼的身體傳到我的心腑，現在才察覺他的體重原來是如此的輕，彷彿一不抓緊就會被風吹走。

　　「無論什麼事？」

　　「無論什麼事。」

　　「無論幾多年後？」

　　「無論幾多年後。」

　　「家人只能夠喜歡自己的家人，這聽起來不像是詛咒嗎？」然而少年輕蔑地否定，他從我的懷抱中推開，退後了數步。

　　「才不是這樣子……」

　　「我是不應該存在的孩子。」少年說道，「這個社會是為大家而存在，可是我卻不屬於『大家』的一份子，如同社會的幽靈。」

　　少年混濁的碧瞳沒有面向著我，而是轉往旁邊的全身鏡，裡面那雙憂鬱的眼眸正與少年對視。

　　「我呀，活著的每一秒也無比煎熬，就像掉進一個巨型攪碎機，即使你說的家或許可以修補我的碎片，但是仍然跳不出這部機器。直到最後，你只會連同我一起被吞噬、肢解、再變成渣滓，誰人也無法變得幸福。」

　　我意識到，少年所說的不幸，感受的痛苦，直到現在仍一無所知。對於對方掏心的坦白，我除了空洞地將家庭掛在嘴邊外，就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畢竟這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知道的方法而已。

　　少年眼見我無言以對，亦不再駁斥。他獨自收起了臉上的憂鬱，在一番沉澱後，轉而對我綻放燦爛的笑顏。

　　「所以，我將要去伊甸了。」

　　眼前的笑容並非剛才的強顏歡笑，而是宛如初生的嬰兒般純粹而無瑕，卻正因這般亦真亦幻，一陣惶惑從心底席捲而上。

　　「這麼突然？為什麼之前沒聽你說過？」

　　「其實我這次來的目的，就是要向你好好道別。」少年投來的眼神夾雜依稀的不捨，「這是早已決定好的事，原本是三個月前就要去了。」

　　我按著時間追溯，不禁摀住臉上的愕然：「三個月前，那不就是……」

　　「沒錯，就是你來到宅邸的日子。你們一家的來訪令到原本的計畫打亂，說起來當初我還因為這樣討厭你來著。」少年想起那不近不遠的回憶，發出爽朗的微笑。

　　宅邸裡的時光實在流逝飛快，想不到相識少年已有三個多月，當初更不會想到和少年的關係會演變如此。伴隨少年的笑聲落入耳中，昔日與他種種的片段，無論是歡樂的、抱怨的、抑或是稍為刺激的，亦霎時湧上腦海。每劃過一幕回憶，心裡就添多一份落寂。

　　「難道去到那個叫『伊甸』的地方的話，你就不會覺得痛苦了嗎？」

　　「並不是這樣。」少年搖了搖頭，「我想大概比起在皮膚上針刺還要更痛，甚至沒有歇息的權利，在活著的一生永無休止地持續。」

　　少年的描述讓我聯想起古代宮廷折磨為樂的酷刑，單單是代入受刑人的角色，不足半刻已令我毛骨悚然。我捱住胃袋強烈的不適，向少年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去？」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痛苦是最純粹，最真實的感情……」我回憶著道。

　　當體驗極致痛苦時，靈魂亦會從軀殼中解放，抵達另一個場所。在那裡才感受到自我的存在，才真真正正地活著。

　　「更重要的，」少年欣然說道：「這份釋放的靈魂，終得以裝進誰的容器。」

　　「這實在太奇怪了！」我抗拒地嚷道，「變態！噁心！心理不平衡！這很明顯有什麼不正常，根本不會有人自願進入地獄，還是你是被誰騙了嗎？」

　　我的聲線逐漸變得失控，縱使明白這樣十分任性，可是卻忍不住開口：「所以比起那種地方，你可以不要走，留下來陪伴我好嗎？」

　　垂著頭的我伸出發抖的手，緊緊地拉扯少年的衣角，彷彿一旦鬆開，就掉落冰冷的河水，然後乘著急流掉入深淵。

　　「如果連你也離開我的話……」

　　被家人捨棄的我，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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