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四章：試煉 ── ( 2 )

　　父親越過走廊，落下樓梯，推開宅邸的大門，一陣徹骨的寒風立刻捲入宅中，久違的寒意讓我察覺自己已一段很長的日子沒踏出宅邸。我抱著自己的雙臂摩擦取暖，不禁冒起回到溫暖床鋪的渴望。

　　「冷嗎？」

　　「不、不冷。」我下意識回答。

　　父親聽狀，仍然脫下了他身上殘舊的外套，一語不發地披在我的身上，我因意外的舉動呆住又沒能好好反應。

　　我們走出了宅邸，他熟悉地領著我沿著小徑行走，然後在某轉角處鑽進了林中。我在陌生的林間中穿梭，叢林愈來愈密集，途中泥水與枝葉弄髒了我的外套，同時弄髒沒有外套包覆的父親，可是父親竟沒有流露一絲的厭惡，繼續前進。走了約十分走到稍為空曠的泥地，不遠處有一顆顯眼的大樹，樹幹上刻下了記號。

　　「先坐下吧。」

　　父親用下巴指向面前平滑的石頭，我服從他的指示坐下，臉上仍然等待著他的答案。

　　父親沒有馬上告知，而是拉起了衫袖，毫不在意地蹲在骯髒的泥地，開始默默地用戴著手套雙手，往記號位置下的泥土挖掘。阿姨送給父親的手套早因日久穿戴而變得泛黃，而且絲綢手套本身並不保暖，想必手套下的十指已因刺痛的寒風變得僵硬發紅，但是他臉上沒流露半點苦痛，就好像早已將這份痛楚習慣似的，雙手只剩下麻木也仍然不斷挖掘。

　　挖著挖著，父親終於從坑中掏出一個以麻布包裹的袋子，麻布袋裡面感覺非常沉重，父親十分費勁才能將其搬到我的面前。

　　他打開繩結，麻布袋裡的東西頓然散開──

　　那是各式各樣屬於宅邸的物件。

　　即使是笨拙的我也立刻明白。

　　父親正在進行，名為「偷竊」的卑劣之事。

　　「爸爸你……」

　　正當我打算開口追問，舌齒卻唐突卡住。

　　即使遠離宅邸，全身仍突然迎來一陣強烈而詭異的視線，不適感從腳尖爬到胸口，彷彿要將我的心房牢牢抓緊。我慌張地環視四周，到處亦不見誰人的蹤影。

　　此處只有我和父親，

　　以及地上主人的物品，別無他般。

　　「雖然我不是什麼鑑定師傅，但可以肯定，這宅邸中的東西，每一件也是價值連城。」父親的話打斷了我的沉思，他從包裹中拿出其中一件竊物，那是精緻的發條座台鐘。即使它被埋在土中良久，掏出來的時候卻沒沾上半點塵土，秒針仍然咔嚓咔嚓地正常跳動。

　　其實不止是父親手上的座台鐘，宅邸中每一件傢俱用品好像被賦予魔法一般，不論經過多久也好像剛製成般的簇新，而且一塵不染，還泛著流入人心的暖意。

　　不過拜其特別所賜，打掃宅邸時我也節省了很多功夫，否則只有我一人的話，必定不能完成宅邸的所有家務。

　　當然，這裡並非童話世界，亦不存在什麼魔法。想必就像是電器那樣的科技力量，大概是有錢人才能享用的昂貴傢俱吧？這道理就如大家即使每日用著收音機和雪櫃，但就算隨機抽問路人，能清楚瞭解當中原理的廖廖可數。

　　在我的眼裡，生活中的一切也是充斥神秘與荒誕。可是當我打算探究當中的真相，卻察覺到身邊竟從沒一人抱有疑惑，而是安然接受不理解的事物。懼怕變成異類的我，亦只好像身邊的人一樣，將這些不理解的東西通通吞進肚裡，然後強迫成為習慣的一部分。

　　現在亦是如此。

　　父親想必也察覺到這份異常，可是他腦袋沒有深究，而是冒出了截然不同的念頭，發亮的雙目正映出他的欲望。

　　「我每次離開宅邸，就是將它們埋在此處。打算等到離開前再將它們挖出來，然後在外面轉手賣掉。」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明明主人對我們有恩。」

　　「恩情不能當飯吃啊！」父親大聲斥道，「你覺得你離開後，還可以吃得這麼豐盛嗎？還可以穿得這麼舒適？還可以睡得那麼安心嗎？」

　　他憤慨的眼神往大海的方向望去，接著道：「當我們從這裡離開後，就是地獄的開始。」

　　我沒回話。

　　這種事情，我從第一天就知道了。

　　我們的身份並非租戶，亦非食客，只是三位落難的可憐難民。如果不是主人好心收留，說不定早已凍死於寒冬街頭的一角。現在宅邸的僕人生活，每一分，每一秒，也是何其奢侈。

　　一切尤如一碰即破的泡沫幻象，我們遲早也要離開主人，離開宅邸。

　　──而那一天的來臨，我始終不敢去想。

　　「但這種事……」內心煎熬的罪惡感掰開了我的口，卻始終吐不出反駁。

　　「我說過吧？只要放心交給我就好了。」

　　父親脫下了手套，輕拍我的肩膀，水平凝視著我迷茫的雙眸，嘗試展露讓我安心的笑容。

　　「女兒，過了海就是神仙。這座島上就只有我們一家和宅邸主人，只要離開這裡，誰會知道我們幹了什麼？一切就像發了一場夢，睜開眼後就是新開始。」父親繼續說道。

　　「最重要的是，我們會變得榮華富貴。到時候我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也都可以。這樣一來，我們一家人就能得到幸福了。」

　　一家人就能得到幸福。

　　這句閃閃發亮的說話，精準地落入我的耳中，在心裡深處泛起了漣漪。

　　一直以來的渴求之物，本以為遙不可及，甚至從跑路開始已不敢奢望。可是想不到現在竟從父親口中指引出幸運的捷徑，直達幸福的終點站。

　　父親的話勾起了我對未來的憧憬，為我的雙目染上了相同的盼望。

　　說實話，我不認為有很多很多錢就能抵達父親所說的「幸福」。然而金錢無疑是我們必需之物，是為我們家帶來改變的入場券。外界會塑造我們的內心，而內心又會影響外界，最終只會在無法掙脫的螺旋中沉淪。若果我們能擺脫糜爛不堪的生活，最起碼，也能讓我的家更接近正常。

　　說不定，比起在宅邸玩著主僕過家家的我，為家庭將來認真考慮的父親，才是站在正確的一方。

　　──我意識到父親跟我一樣，甚至比我更重視這一個家。

　　「但我身為主人的僕……」

　　父親聽狀，放在我肩膀的力度加緊，讓我憶起上次提起主人時的施暴，身體瞬間僵直，雙目只顧看著對方的鞋尖，生怕對方憤怒的模樣。

　　我正想開口：「抱……」

　　「我知道的，要女兒你幫忙隱瞞一定很痛苦對吧？」

　　我難以置信抬起頭，想不到竟輪到那個威嚴的父親向我底頭。

　　「明明這份罪我一個人承受就好，為了家人一直以來我也是這樣捱過。都怪我不小心讓你看到，將你也捲進來，現在恨不得將早上的自己暴揪一頓。」

　　「我沒怪爸爸……」

　　「所以這也是我唯一的請求！」父親的懇求納入我的耳中，言語裡飽含無比真摰。

　　我從沒見過他像這樣放低身段，眼前的一切讓我倍感陌生。想不到在宅邸暫住期間父親也作出改變。明明是值得欣喜的事，是我冀望已久的事，可是卻偏偏遇上最糟糕的場合。這份不熟悉在心中催生不安，我反倒希望對方用蠻橫的手段，對我拳打腳踢，逼使我替他封口。

　　「我們是一家人對吧？」

　　「對。」

　　「你愛爸爸媽媽嗎？」

　　「愛呀。」

　　「你也希望我們一家以後也變得幸福吧？」

　　「當然！」

　　「那麼，」父親向我投以誠懇的目光。

　　「我的女兒，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腦袋第一時間浮現主人的身姿，以及那柔和溫暖的輕撫。這些美好甜蜜的回憶，此刻卻化為加倍難受的苦澀。

　　我躊躇良久，

　　然後吞吞吐吐地說道：

　　「……可以。」

　　伴隨答應的瞬間，我亦成為卑劣的同黨，為我本已醜陋的身心刻銘沒法磨滅的罪孽。

　　「謝謝你。」

　　父親收到我的答應，猶如鬆下心頭大石，綻露出慈祥的笑容。他深呼一口氣，開始一邊執拾地上賊贓一邊坦言。

　　「老實說，在我心裡其實有一部分慶幸跟你說出這個秘密。」父親喃喃道，此刻他的背影看上比之前還要纖弱。

　　「我明白這只是我的自說自話。不過真的謝謝你，一想到有人一起分擔，就感覺之後的路容易走很多了。」

　　「因為我們是家人啊，所以永遠也是爸爸的避風塘。」

　　「也對呢。」

　　執拾完的父親站了起來，他一邊揚起嘴角，一邊撫摸著我的頭。明明這一刻父親粗壯的手在寒風中格外溫暖，可是卻與我之間彷彿隔了一層捉摸不到的隔閡，什麼也感受不了。

　　對方的溫度，始終沒法達至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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