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斯坦的假期

　　下課時間，孩子們圍了上來。

　　「萊，你們剛才去了那麼久，難道是迷路了？」紅髮少年趴在椅背上看向他的朋友。說出口的話聽著像在挖苦，臉上的表情卻顯示他確實是在擔心。

　　「哇啊，信友，你今天居然沒睡滿整堂課嗎？」秀伊誇張地嘲弄。

　　信友聽了噘起嘴，斜眼瞪向對方：「哼，居然趁機吐槽我……至少在那時候我還醒著好嗎？」

　　「那個……」為了主人的名譽，弗蘭克斯坦試著插入對話。四雙眼睛轉向了他。

　　「因為萊傑羅跟我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中途停下來聊了一陣子，所以才比較晚回來。」他解釋道，臉上掛著慣用的營業式微笑。

　　萊傑羅對那句話所含的誤導性微微皺眉，但還是沉默地點了頭表示同意。

　　「這樣啊，原來你們互相認識。」孩子們露出半訝異半了然的表情，他們已經結識好幾位跟萊傑羅來自同一國度的轉學生了。

　　「說起來……」孩子們先是看向彼此，又回過頭望向弗蘭克斯坦，最後由允兒代表發言：「弗蘭……這樣叫你可以嗎？」看到對方點頭後，她繼續說道：「弗蘭和前任理事長先生長得好像啊。」她的表情有些感嘆，彷彿正看著什麼令人驚異的事物。

　　「真的。」

　　「嗯。」

　　「簡直一模一樣。」

　　其餘三個人點頭附和。

　　「啊……很多人這麼說呢。」弗蘭克斯坦有些尷尬地回答，額角流下隱形的汗水。

　　他回想起稍早朴老師——他的前職員——剛看見他時，竟然衝著他叫「理事長」。萬幸，後來了解到對方是因為既有印象太強烈才不小心口誤。當下他還以為身分被識破，心臟嚇得差點要停了。

　　在職員們的大腦中建立起「校內目前有一位長得跟前任理事長很像的學生」這個認知之前，或許類似的事件還會經常發生，必須得留心才行。唔，明明為了避免跟原本的外貌太過相似，已經把變化後的外表年齡向下多壓幾歲了，結果還是很像嗎？雖然當年的自己究竟長什麼樣也記不清楚了……他沉思著。

　　「但是那位理事長先生……不是單身嗎？」孩子們持續相互交談，慣用頭銜的出現拉回他的注意。抬頭一看，怪異的表情正顯露在信友與翼漢的臉上，隨後他們心有靈犀似地看向對方，瞪大的眼睛傳達出他們的興奮。不妙的預感浮現在弗蘭克斯坦的腦海。

　　「難道是——私生子！？」兩個男孩誇張地拉著對方的手大叫。

　　X，我總有一天會忍不住把他們的頭塞進桌面！

　　「弗蘭克斯坦……」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他的殺氣，主人轉過頭來，赤紅雙眼直直看向他，充滿勸解意圖的眼神裡參雜著些許尷尬的同情。

　　收到主人傳達的訊息後，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而後用無奈但堅定的語氣說道：「不，我和前任理事長只是親戚。」為了撐住差點崩壞的表情，他真的動用了全部的意志力。

　　唉，看在主人的份上……

　　「你們真的太失禮了！」為了緩和氣氛，女孩子們訓斥了冒失的友人。

　　「抱歉、抱歉……」男孩們抓了抓頭，隨後嘟囔道：「想說姓氏一樣又長得很像……原來是親戚啊。」

　　「嗯，而且因為是外國人臉孔的關係，本來就比較容易覺得像吧。」稍微冷靜下來的弗蘭克斯坦順勢提出一個合理的藉口：「你們認識賽伊拉和萊基斯吧？他們兩個的血緣關係更遠，但是在你們看來應該也長得很像吧？」

　　「啊啊！對欸！」孩子們對熟悉的事例睜大眼睛猛點頭，順利接受了這個說法。

　　「所以弗蘭也跟他們、萊和拉斯格蕾雅一樣，來自貴族的國家嗎？」秀伊將話題拉回。

　　「並不算是呢，但我和萊的確是在那邊認識的。」他微微偏頭，以曖昧的說法作出回答。

　　「對了，聽說你們很常去萊住的地方玩？」在其他私人問題出現前，弗蘭克斯坦搶先拿下話題的主導權。雖然假身分已準備完善，在主人面前扯謊還是會讓他稍感不自在。

　　「我也住在那裡，所以之後我們會有很多機會可以交流。」說著的同時他有意識地把整潔問題拋在腦後。

　　「噢噢！又多了一個玩伴！」孩子們開心地大叫。

　　「太好了！萊基斯他們走了之後總覺得有些冷清呢！網咖呢？也一起去嗎？」

　　「嗯……我很感謝你們的邀請」，他試圖緩和逐漸開始過熱的氣氛，「但是最近家裡沒有其他擅長煮飯的人，所以我要負責煮晚餐，需要早點回去……噢，別擔心，我本來就比較喜歡處理家務。」因為這樣可以與髒亂的客廳保持點距離，他在心裡補充。

　　「噢……」孩子們望向彼此，看起來稍微有點失望。

　　「你真的不一起玩嗎？」也寫在萊傑羅的表情上，但弗蘭克斯坦假裝沒看到。

　　拜託，這不僅是為了自己好，也是為了他們好——距離能帶來和平。

　　「好吧，那放學後就算了。」信友歪著頭皺眉，但下一秒又立刻換上熱切的表情大聲宣布：「但是今天要一起吃午餐！為了慶祝有新朋友，今天我們來請客，要一起來餐廳喔！」

　　「對，萊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應該要直接說你來請客才對吧？」孩子們附和的同時又笑著吐槽，氣氛一下又熱絡了起來。

　　「也不是只有今天，每天中午都可以一起去呀。」「晚點帶弗蘭去逛逛校園吧？」他們七嘴八舌的說著，隨後又突然停下來向他確認：「弗蘭你會來吧？」

　　弗蘭克斯坦點了點頭。孩子們的熱情令他感到有些無措，但與此同時，那份熾熱的好意又使他不禁露出微笑——這次是真心的。

　　雖然那些孩子沒大沒小的行為有時也讓人困擾，但這種被當成平輩照顧的感覺，是否就是主人特別喜愛和他們相處的原因呢？

　　他看向主人，這才注意到對方正注視著他，赤色眼眸中流動著含蓄的溫柔。

　　「很好的孩子們，不是嗎？」思念波從主人那裡傳了過來。

　　「我認為以學生的身分體驗學校是不錯的主意」，萊傑羅微微一笑，「不只是對我，這樣與孩子們相處對你應該也會是很好的經驗。」

　　「您說的對，感謝您的關懷。」

　　老實傳達贊同的同時，弗蘭克斯坦暗自汗顏。「其實只是想待在您身邊而已……」什麼的，實在是說不出口。

※※※

　　蒸氣裊裊而上，麵條與雞蛋盤踞在散發辛香氣味的橘紅色湯頭中，少許青翠的蔥花和蔬菜碎片點綴其間。弗蘭克斯坦看著面前的大碗，在心裡嘆了口氣。

　　主人的午餐果然是泡麵嗎……。

　　他夾起一縷麵條放進口中咀嚼。

　　嗯……這味道和口感……還差得遠呢。但既然主人還無法僅從家裡的泡麵得到滿足，我的實驗也還得再加油才行。下次不如從配菜用鹽的種類著手……

　　「那個，弗蘭，難道是吃不習慣嗎？一臉凝重的樣子……」允兒探著他的臉色，怯怯地問。

　　「不，並不會。這裡的泡麵還不錯，只是我能煮得更好。」弗蘭克斯坦用筷子擺弄著碗裡的配料，神情嚴肅。

　　「聽好了，泡麵看似簡單，其中的學問卻是很大的，例如這個蛋的煮法」，他夾住了碗中的雞蛋，抬起手，讓那黃與白的彈性固體在視線水平高度微微晃動著，「先不說有包含打散在內的好幾種作法，光是這種整顆在滾水中成形的方式，打蛋位置的選擇和下鍋時機的微小差異，這些細節都會對蛋的形狀和熟度等性質產生極大的影響。而最終該追求什麼樣的蛋的型態，除卻個人喜好的因素外，自然該依據湯頭和麵體來選擇，從而形成最完美的搭配。」說完，他將蛋放進嘴裡結束了對話，開始專注於讓食物從碗內移動到他的胃裡。

　　「……聽、聽起來對泡麵非常有興趣呢？」「……既然喜歡就太好了？」

　　孩子們乾笑著，面面相覷。

　　「這難道是……泡麵狂熱粉？」某個人小聲做出了評論。

　　在微妙的氣氛中，萊傑羅自始至終沉默著。他只是專心致志地凝視麵碗，端正的坐姿和神情散發出虔誠。在碗中的麵條體積增加到他認為足夠之前，周圍的對話完全沒有機會流入他的意識。

　　「用餐還愉快嗎？」在看著主人喝下最後一口湯後，弗蘭克斯坦笑著詢問。

　　萊傑羅輕輕點頭，隨後看向旁邊，對空著的座位露出疑惑的表情，明白對方在想什麼的弗蘭克斯坦於是說明道：「他們已經先回去了，似乎是想小睡一下。」

　　「距離上課還有一些時間，也不用急著回去。您請稍待，我去幫您拿杯水來。」他說著離開了座位，向茶水區走去。

　　然而，離開不過十幾秒的時間後，他就發現自己太大意了。並不是說主人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他自身陷入了危機——

　　「聽說你是七班的轉學生？我們交換LINE吧？」「這位美少年，請留下你的IG帳號。」「請務必來西畫社參觀！」「他好帥！」「現在有空嗎？我們社團教室正舉辦茶會……」

　　剛一落單，女學生們就將他團團包圍，他甚至都還沒抵達茶水區。

　　那些孩子在平輩面前原來這麼肉食的嗎……？在掛著營業式微笑，試圖把眾人一一打發掉的同時，他逃避現實地回想起學生們從前跟自己打招呼的乖巧樣子。

　　眼看回絕了幾個人之後，人牆的厚度不減反增，弗蘭克斯坦開始有些慌了。要在不傷害人的情況下拒絕對方一向是個難題，尤其他還不想在主人待著的學校興起什麼風波——不過擔心這個看來已有些晚了？

　　從人牆的縫隙中，他瞥見了主人的身影。等不到他回來的主人已經從座位上站起，遠遠看向這邊。

　　「主人，我需要幫助……」

　　收到思念波的萊傑羅露出既詫異又似乎感到有趣的表情。這或許是他頭一次聽到他的簽約者主動向他尋求協助。

　　他靜靜移動到接近人牆後方的位置後停下腳步，看向他的簽約者。

　　「弗蘭克斯坦，你希望我對他們使用精神支配嗎？」

　　「不，您不需要使用力量。」

　　「那麼？」

　　「只要借我一隻手就好，拜託您了。」

　　「手？」他遲疑地伸出一隻手，不太明白簽約者的意圖。

　　「然後叫一下我的名字。」

　　「弗蘭克斯坦。」

　　優美的嗓音讓女學生們一齊回頭，接著紛紛驚叫：「咦？是萊？」「天啊，男神好近！什麼時候……」

　　抓緊這個空檔，弗蘭克斯坦從人牆中鑽了出去，迅速接近有些茫然的萊傑羅，牽上對方伸出的手就開始跑（當然，是以一般人的速度）。

　　「弗蘭克斯坦？」仗著貴族優秀的身體素質，萊傑羅跟上了他的腳步，但思考依然在狀況外。

　　「抱歉主人，現在先逃吧。」弗蘭克斯坦看著逃亡路線的前方，沒有回頭。

　　「對不起！我們有事先走了！」向人群拋下這句話的同時，他拉著主人跑出了餐廳。

　　「……」

　　就像是兩人把聲音也帶走了一般，在他們背後，原本嘈雜的餐廳陷入了一片寂靜，直到一個低聲的喃喃自語打破了沉默——

　　「噢我的天……天菜跟男神一起跑了……還手牽手……」

　　幾秒後，一波既苦惱又興奮的尖叫聲在餐廳爆發，撼動了整座校舍。

※※※

　　「弗蘭克斯坦，怎麼回事？」

　　兩人在離開餐廳所在的建築後停了下來，弗蘭克斯坦放開了他的手。

　　「還有那個尖叫聲……發生了什麼事？」萊傑羅回頭看向餐廳的方向，不安地問道。

　　「感謝您的協助，主人。」弗蘭克斯坦先以不顯眼的方式鞠了個躬，隨後解釋道：「是這樣的，我是在落單的狀況下被學生們纏上，反過來說，只要是兩個人一起行動就不容易被攔下了。至於尖叫……」，他偏過頭，眨了眨眼，「有些難以解釋，但總之並沒有任何人的安全受到危害，我以藝蘭高中創辦人的名義向您保證。」說完不忘附上讓人安心的微笑。

　　「是嗎……」萊傑羅看著他，原先皺著的眉頭放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平復，「我今天總覺得對於跟你有關的事情特別放心不下。」

　　「欸？」弗蘭克斯坦對主人的發言瑟縮了一下，額角留下一滴汗。

　　「但是算了。你終於願意主動向我尋求幫助，我很高興。」萊傑羅說話的同時給予他一個肯定的眼神。隨後像是又想到了些什麼，精緻的嘴角微微勾起，「弗蘭克斯坦，你很善於應對那些對你懷有惡意的人，甚至能利用他們的負面情感在戰鬥中替自己創造優勢，然而卻似乎不太擅長面對那些對你有好感的人呢？這是你的不足之處啊。」

　　「啊哈哈哈……」被主人深深戳中了痛處，弗蘭克斯坦只能尷尬的陪笑。隨後他低頭看了下手錶，說道：「主人，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嗯。」

　　兩人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

　　同一時間，理事長室內，塔奧剛結束和特殊警備部門的通話。

　　「餐廳傳出大聲的尖叫，但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我看看……」細長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了一陣，他叫出了幾個監視鏡頭的畫面。

　　「哼嗯，是老闆和翼漢他們呢，今天果然也吃泡麵嗎？這裡沒有異狀，然後……」他把畫面時間往後拉了一點，「噢，老闆……噗哈哈哈哈！這什麼情況？居然被圍成那樣，太搞笑了哈哈哈！所以尖叫可能跟這有關……哎，突然脫身了……等等等，我剛才看到了什麼？」他先是揉了揉眼，而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直到畫面時間超過了尖叫聲出現的時點後，他才終於回過神，按下暫停鍵。

　　「再回放一次。這次把畫面放大，四分之一速……」塔奧的視線緊緊盯在畫面上的萊傑羅和弗蘭克斯坦兩人身上，「……噢，那個手……噢媽呀，老闆真的做了！我知道他有點在意之前羅迪小姐跟那位的傳聞，但他居然真的出手了！……萊傑羅大人呢？雖然看起來是他先開始動作的，但是他真的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嗎？啊……真是……」他將兩隻手掌蓋在臉上來回摩擦了一下，隨後吐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算了，總之，這不能只有我看到……」他壞笑著把手伸向用來聯繫兩位好夥伴的通訊器。

　　「喂喂？M-21、塔基奧，沒事的話快過來，RK緊急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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