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她準時到了,從落地窗就看到兩人戰戰兢兢的並排坐在一起,等著她的到來。
沒有特意的打扮,只是穿了以勳說過好看的那件洋裝,她開了門,兩人的視線同時轉了過來。
「太好了,還以為妳不會來。」可樂準備替她叫一杯她最喜歡的熱美式,卻被她阻止了。
「我沒有要待太久或說很多話。」永希等著服務員把眼前的杯子倒滿水,「以勳,什麼時候開始的?關於不愛我這件事。」
以勳沒有回話,可樂看的很焦急,是因為還愛著所以無法回答嗎?
「妳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偷他的心的,不知道什麼叫做分手嗎?」她冷淡的質問著可樂。
「我有等啊……。」可樂也安靜了下來。
「我也等了,傻傻的等他回心轉意。」她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倒在可樂頭上,「趁著醉意吻了他?我現在也是趁著醉意潑了妳。」
可樂不甘心的起身準備把熱拿鐵往她身上潑,手卻忽然被一隻大手按住。
「小姐,能不能好好說話?結束了吧?走了。」一個身材結實挺拔、帶著墨鏡、穿著黑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褲的男子拉著永希的手走出咖啡廳,兩人一起上了一台奧迪,永希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順了一下梳上去的瀏海——拿下墨鏡才看出是卓逸。
「我的天,你來幹嘛?」她有些訝異的看著與平常穿著系服完全不同樣子的人。
「阻止燒燙傷意外。」他打趣的說。
正想說些什麼,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來電的人是永杰,挺稀奇的。
當她講完電話的時候,卻一臉驚慌地要他開車到醫院。
「我爸媽出車禍了!」永希可憐兮兮的抓住他的手臂。
約莫半小時才到了醫院,剛到門口她就慌慌忙忙的脫下高跟鞋,一路跑進急診室,卓逸在停好車以後也拎著鞋子跟著跑過去。
卓逸到的時候,永杰站在急診室門口,永希赤著腳站在他身邊,踮起腳尖想看看裡面的狀況,但她全身都在顫抖。
「學長好。」永杰看了卓逸一眼,「抱歉,打擾你們約會了。」
「沒有的事,不是約會。怎麼了?」卓逸被永杰拉到旁邊的椅子坐下。
「遊覽車闖紅燈,我爸媽開車來找我的時候攔腰被撞了,速度還不慢。」永杰冷靜地說著,「警察去做鑑定的時候,說遊覽車連減速都沒有。」
他們憂心地看著擔心到近乎發狂的永希。
「以後我一定會比較常回家……,所以……拜託了。」她沒有信仰,卻在此時希望有個什麼神明聽到她的祈禱。
「永希很少回家嗎?」聽到這段話後,他問。
「嗯,因為爸媽基本上不是很疼她,家裡重男輕女,從小到大就不討喜,最疼她的爺爺去逝之後她就搬出來了,大概也有感覺到父母根本對她不理不睬的吧,說到底姊姊是個意外,讓他們不得不提早結婚過一段辛苦日子的意外,而且還是女生,我才是他們預想內誕生的孩子,還正好是個男的。」永杰看起來有些愧疚,「她啊,從小就很會看臉色的,雖然像個笨蛋就是了。」
「可是我感覺永希還是很愛你們的父母?」卓逸有些不解地看著永杰。
「嗯,沒恨過,從小就這個個性最惹人厭。」他說。
沒恨過。
生長在這種家庭,卻對父母一點怨懟都沒有嗎?
就像剛剛只對著可樂倒水,沒有多責怪以勳什麼,也是因為恨不了嗎?
恨不了自己曾經珍重過的事物,覺得愛過就是愛了?
也正因為在家裡不被待見,才會把李以勳看得這麼重嗎?因為那是唯一會愛她的人?
他們一直等到醫生走出來搖搖頭為止,永杰跟著去辦手續,永希絕望的跪坐在地上,卓逸把她攙扶起來,在一旁的椅子邊替她穿上鞋子。
「走了……,就這樣走了……。」她掩著面,從手心流出淚水,「每一個被我愛過的都走了……。」
「不是這樣的。」
「愛過我的也走了。」
「不是這樣的。」
「大家有一天都會離開我身邊。」
「不是這樣的。」
「不管我愛或不愛,每個人都會以某種形式離去。」
卓逸緊緊的抱著她。
永希就這樣安心的放聲哭了起來,此時此刻她已經不曉得自己的歸處在哪裡,一個是從今以後空蕩蕩的家、一個是充滿和以勳回憶的套房,沒有一個地方容得下她的孤獨,也沒有一個地方能接納她的空虛。
三個人一起回到老家,之後的一個星期,對外說是永杰辦的,但其實是卓逸一手幫忙處理了後事,對此其他親戚都沒有意見,對姊弟倆來說都是很感恩的事情,他們唯一不想說出口的是,父母的保險受益人都是顏永杰,兩人談過以後決定把財產平分,偷偷的把錢打進永希的帳戶裡。
而在這之後的永希也一蹶不振,念完二年級就休學回老家,與所有人都斷了聯繫,只有永杰跟卓逸知道她在哪,卻沒有一個人敢叨擾她,畢竟一時之間失去太多東西的是她,愛情、友情、親情,沒有一樣不讓這個想活在愛裡面的女孩失望透頂。
對她來說,愛明明是如此近在眼前,但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也很容易消失。
存款簿裡的數字忽然暴增,大概也夠她頹靡一年再回去念書,她天真的以為這就是遺產,事實上什麼都沒有分到,連現在住的地方寫的都是永杰的名字,她什麼都不知道。
回到家之後的永希先是好好把這個家環顧了一遍,每個地方都彷彿不久之前還有人住,只是蒙上一層灰,她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把每個角落都打掃乾淨,到大賣場買了一些食物回來放進冰箱,最後拍了一張照片給永杰,讓他知道家裡變乾淨了。
也傳了訊息給卓逸,把社團、系學會做完的資料相關資訊位置告訴他,卓逸很快的問她現在需不需要人陪,她則回了不用。
不和任何人有情感聯繫大概是她最後最後的掙扎了,戴上耳機窩在棉被裡,不斷重複撥放著《斑馬,斑馬》,她曾經像個如煙如詩的少女,夢想著會有一個白馬王子和穿著白色婚紗的她在純白的教堂互相戴上戒指許諾終生,也許他還會輕聲的在她耳邊說出「我愛妳」,他們會擁有一個屬於兩個人的家,到時候她就有真正的歸屬了,可這一切都在一年內忽然被破壞,像是砸碎的鏡子,濺起的玻璃狠狠扎進她那顆無瑕的心,連帶著她美好的幻想一起變得千瘡百孔,心臟裡的血液不斷流淌著,卻有東西從那裏面流出來了,彷彿一棟凶宅,住著幾個已經不復返的人。
斑馬是種像浮萍般的生物,沒有固定的棲息地,他們大匹大匹的在草原上過著遷徙的生活,直到死的那天,所以他們獨自一匹的時候在充滿危險的草原上是睡不著的。
但缺乏安全感這種事情,人不也一樣嗎?而她心靈的漂泊沒有歸宿,只是不斷地想在孤獨的城市中尋找到能讓她安心睡著的那匹斑馬而已。
曾經是有的,如今卻已滄海桑田。
她後悔五年來每一次自己的小任性。
她後悔在分手的時候沒有回家。
她後悔在父母臨別前沒有聽到任何一句話。
還記得爺爺告訴她:「人啊,再怎麼樣都不能依靠別人,只能依靠自己活下去才行。」當時的她還小,聽不明白,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因為世事變化如此無常,把太多的期望和依賴放在別人身上只會大失所望而已,沒有一個人不會離開,即便是多麼深愛自己的人,有一天也會以某種方式離開。
這就是生命的無常,是難以抗拒的命運。
而縱使她天生漂泊的命,也不曉得人是可以這樣突然消失的杳無蹤跡。
音樂重複撥放了一百六十八次,她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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