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3集上) - 第十四章：咖啡店的學姊與學妹

　　小雯的母校「秋菊大學」坐落於台中火車站的西北方向。比起台中火車站，秋菊大學反而更靠近海線的城鎮──而這讓小雯從台中火車站下車之後，整整花了一小時搭公車才抵達秋菊大學。

　　小雯站在秋菊大學的校門口，望著右側牆壁那四個大字。那四個大字似乎是某位名家的書法，她記得還在就讀秋菊大學的時候，她的書法老師曾經談過那位名家，可是現在她卻忘了那位名家是誰。

　　哈！虧我還曾經就讀本校的中文系，真是笑死人。要是我的書法老師地下有知，一定會氣到爬起來用不知道是哪一省的腔調罵人。

　　當她踏入校園的同時，她回想起上次回來是來參加書法老師的葬禮。

　　她記得當時的葬禮相當盛大，雖然與她同屆的學弟妹就只有她到場，但學長姊卻來了不少。她估計現場大約有一兩百人，且年齡層分布廣泛，老中青三代皆有。

　　其實在入學前，她就聽過這位書法老師的大名。雖然不及在校門題字的名家，但老師的成就也不容小覷。

　　然而，一回想起葬禮時的盛況，小雯仍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光是寫字，就能夠贏得如此多的尊敬，甚至在死後仍然受人景仰？

　　記得書法老師經常說：書法是中國最美麗的傳統。那麼書法家，大概就和藝術家一樣吧？

　　生前燃燒生命創造出美麗的事物，死後才得以流傳後世……

　　繼續走了十幾分鐘，小雯總算走到咖啡廳。她記得這間咖啡廳因為距離文學院太遠，所以她還在學時從來沒來過。在學期間，她多半選擇到學校附近的夜市解決咖啡癮。

　　小雯用手搧了搧臉頰。剛才一路走過來都沒有休息，她的緊身短袖早已被汗水浸透，濕黏的觸感令她相當煩悶。她不明白，這間咖啡廳距離校門口這麼遠，也距離台中市的鬧區這麼遠，為什麼小如學姊要特意安排在這裡見面。

　　她再也等不下去，決定先推開門進去。

　　撲面而來的冷氣涼風，稍稍撫平了她的不滿。

　　這間咖啡廳的陳設幾乎沒改變，依然賣著咖啡與西式早餐，只是價格比從前高了不少。

　　她點了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拿鐵是為學姊準備的，她自己則選了義式咖啡。自從出社會後，味道平淡如水的美式咖啡對她早已失效，現在只有濃郁的義式咖啡才能讓她保持清醒。

　　她端著兩杯咖啡來到一處靠近落地窗的座位。而當她入座後抬起頭，正好看見了小如學姊走進咖啡廳。

　　「學姊──這裡──」她立刻揮揮手打招呼。小如一看見她，便立刻走過來在她的對面入座。

　　接著她們兩人先是各自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小雯才開口：

　　「學姊，好久不見。」

　　「什麼好久不見，我們前不久不是才剛見過嗎？哈哈。」

　　「我就覺得很久嘛。學姊，我好想妳哦……」

　　「奇怪，我記得妳大一的時候沒有這麼愛撒嬌欸……」

　　小雯記得她大學的時候，的確沒有像現在這麼愛撒嬌。大概是因為工作的壓力太大吧？長年埋首於工作讓她迅速老化不少。可是現在見到熟悉的學姊，卻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返老還童，回到過去那段無憂無慮的大學時光。

　　「沒辦法，我太久沒看見學姊了。這幾年都在忙工作。」

　　「忙著趕稿嗎？」

　　「對啊。還有採訪，跟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情……不知不覺我也變成一枚社畜了。」

　　「唉……我也是啊……本來以為教職的出路比較廣，所以才退學重考師範大學，結果老師的壓力也很大。」

　　「因為學生很皮嗎？」

　　「學生皮算是好的，最麻煩的是家長。」

　　「喔……」

　　小雯想起了網友們總是在討論的那些「恐龍家長」。

　　「妳的班有很多恐龍家長？」

　　「我是沒有接導師班。只是有的時候小孩國文成績很爛，家長就會打電話來教務處，罵說是不是我們國文老師沒教好，然後我就會被教務主任叫去念。」

　　「也太委屈了吧……」

　　「我覺得我還算好的。要是有接導師班，那根本一天到晚都得聽家長罵人……」

　　「好在妳沒接導師班。」

　　「我們都要輪流接導師班，我想大概下一個學期就輪到我了吧？」

　　「學姊妳辛苦了……」

　　「妳也辛苦了。我知道妳工作很忙，不過要是可以的話，我們以後應該要常常約出來吃飯。」

　　「約吧約吧。不過學姊妳有空嗎？」

　　「就算沒空，我也一定會擠出時間！」

　　小如低頭望著自己的胸部。

　　「反正對我來說，擠時間比擠乳溝還要簡單……」

　　「學姊妳不用擠乳溝也沒差啦，妳又不是靠事業線吃飯。」

　　「但我也需要靠事業線釣男人啊。」

　　「學姊，妳現在就想交男朋友了喔？」

　　「當然啊，我都已經超過三十了，結果竟然都還沒交過男朋友……人家偶爾也想體驗看看談戀愛是什麼感覺嘛！我記得我大學的時候，經常寫一些跟戀愛有關的文章，結果都沒有得獎。說不定等我談戀愛之後就會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了！」

　　「可是妳靠事業線釣到的男友，恐怕只會讓他的Ｏ液在妳下面猶如泉湧……」

　　這黃腔實在措手不及，讓小如忍不住大笑。而小雯也跟著一起笑。

　　笑完之後，她們兩人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一直到咖啡喝到快要見底，小雯才繼續說：

　　「學姊。」

　　「怎麼了？」

　　「妳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約妳出來嗎？」

　　「是因為黑帝斯嗎？」

　　小雯點點頭。「學姊，黑帝斯他──」

　　「我知道。」

　　小如將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

　　「他上次說的『絲莉』，應該就是指那個『絲莉』沒錯。」

　　「他為什麼會……現在坊間應該都已經看不到絲莉的作品了。」

　　「很難說。雖然當年文管會大動作清查，銷毀了所有廢文，但總是會遺漏一兩件。」

　　「可是文管會大動作清查那一年，黑帝斯應該還在念小學一年級或二年級……難道說他在那麼小的年紀就已經接觸到文學，知道要把絲莉的作品保存下來？」

　　「我覺得有可能，畢竟文學的教育從國小一年級就開始了。只是我覺得國小一年級的小朋友，很難對文學作品尤其是廢文產生共鳴。」

　　「但是我在採訪他的時候，他確實是說了受到絲莉的啟發。」

　　小如低頭思忖了一段時間。

　　然後，她想起了黑帝斯上學期曾經寫過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

　　「我想，應該不是黑帝斯把絲莉的作品偷偷保留下來，是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妳是說他的姊姊嗎？」

　　小如點點頭。

　　現在，小雯和小如都不約而同想著同一件事──那就是改天一定要去黑帝斯他家一趟。

　　因為，她們兩人心心念念的廢文下落，很有可能就在黑帝斯的姊姊手上。

　　「那學姊，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黑帝斯跟莉安的報導快要截稿了，我應該把絲莉那一段放進報導裡面嗎？」

　　「不行！」

　　小如忽然感到驚恐。要是「絲莉」這兩個字被報導出來，很可能會引起文管會的注意。到時候，不僅廢文可能被文管會帶走，小如、黑帝斯，以及小雯也很可能會被抓。

　　「那麼那一段我該怎麼寫？隨便放上一個作家的名字，然後再請黑帝斯配合？」

　　小如一開始也是這麼想──但不知為何她又臨時改變了主意。

　　「不用，妳就直接用同音的筆名代替，例如『斯利』，瓦斯的斯，利益的利。反正黑帝斯也沒講明是哪個斯哪個利，妳這樣寫沒有問題。」

　　一直以來，小如都處在文管會的監視之下。雖然喜愛廢文、想寫出廢文，但她卻得一直戰戰兢兢，就怕被文管會發現。

　　可是，黑帝斯坦率地說自己被絲莉啟發，讓小如驚覺自己未免也怕過頭。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小如喃喃自語。

　　「學姊，妳在說什麼？」

　　「沒事啦──」小如搖搖頭。「我們喝咖啡吧，喝咖啡。」

　　但是，小如的咖啡早就已經喝完了。

　　小雯低著頭啜飲咖啡。小如望著她，內心突然有什麼融化開來。

　　雖然小如跟小雯畢業之後，都走上和文學無關的道路。但是現在，她們心裡面都在想著同一件事情。

　　台灣文壇，是否真的需要文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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