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3集上) - 第十三章：小吃店密談

　　今天早上文管會沒有召開會議，但吳老師還是起了個大早，驅車前往台北。

　　他將車停在台北市萬華區的一間小吃店門口，然後下車。

　　他環顧四周，確定附近沒有任何熟識的人也沒有人跟蹤，才放心地走進小吃店。

　　「一碗肉燥飯，一盤燙青菜。」

　　「好。」

　　點完餐後，他走進店裡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安靜等待餐點送上來。

　　肉燥飯和燙青菜很快就被端上桌。他拿起筷子，正準備要吃飯──不過這時他卻在無意間瞥見了李律師正站在門口點餐。

　　一和李律師對上眼，他立刻微微點了點頭。李律師也對他一笑，接著走過來在他的對面坐下。

　　過了幾分鐘，李律師的餐點也端了上來──他點了一碗滷肉飯和一盤炒牛肉。吳老師看著那盤冒著熱氣的炒牛肉，心中暗想：

　　炒牛肉在小吃店通常是最貴的品項，很少人會點。

　　就算沒有接任文管會委員，李律師應該也賺很多吧？

　　只要捨棄道德良知，律師都很賺。

　　吳老師收回目光，開始吃自己的飯。

　　吃完肉燥飯後，吳老師又向老闆點了一碗貢丸湯。

　　李律師也順便點了一碗。

　　兩人默默喝著湯，咬碎貢丸，一口一口吞下肚。

　　直到湯見底，吳老師才放下碗，低聲開口：「唐依琳那件事該怎麼辦？」

　　李律師也放下碗，抹了抹嘴冷靜地回答：「首先，唐依琳已經可以確定會被文管會列為Ｓ級目標。就算不是Ｓ級目標，也一定是Ａ級目標。總而言之，執法部遲早都會派人把唐依琳抓起來，差別就在於她是要被『訊問』還是要被『拘留』。」

　　「我不是很清楚訊問和拘留的差別。」

　　「如果是訊問的話，訊問對象不能跨夜留在訊問室。也就是說，當天無論訊問多久，在午夜十二點之前，我們都要放訊問對象離開。」

　　「拘留就沒有這個限制？」

　　李律師點點頭。

　　這時候，吳老師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那絲莉她現在是Ｓ級還是Ａ級目標？」

　　「絲莉當然是Ｓ級目標。當年她為台灣文壇『貢獻』了相當分量的廢文，而且文壇還謠傳說她就是麗絲本人，讓她聲名大噪，這導致她寫的廢文散播速度又變得更快。文管會不可能不把她列為Ｓ級。只不過……」

　　李律師望著碗裡僅剩的湯，揉了揉下巴。

　　「吳老師，你交給執法部的那個人，目前是被執法部當成Ａ級目標喔。」

　　「什麼？她就是絲莉啊！執法部到底在搞什麼！」

　　「你知不知道，雖然你口口聲聲說她是絲莉，但是她只在你面前親口承認。訊問的時候，她可是一直在否認喔。」

　　「有這種事？」

　　「你也知道，像這種事情除非證據確鑿，比如像唐依琳，我們掌握足夠的證據證明她就是糖衣女孩，否則只能靠當事人親口承認。」

　　「那我不能作證嗎？」

　　「不能。」李律師斬釘截鐵地說：「證人不能和文管會有任何關係，即使是文管會委員也一樣。」

　　「那她現在怎麼樣了？還在被訊問？」

　　「是還在訊問，不過執法部正在想辦法不放她走。因為她是Ａ級目標，執法部不能讓她在訊問室待超過午夜十二點，目前把她安頓在員工宿舍裡。」

　　「她沒有逃走？」

　　「沒有。執法部還告訴她隨時都可以走，但只要我們一召喚她，她就得馬上過來。為了避免來回奔波，所以她也同意留在員工宿舍。」

　　「她是打算在員工宿舍住多久……」

　　「說不定她會住一輩子喔。從她第一次被訊問以來，到現在都已經過了好幾個禮拜，聽說為了要證明她就是絲莉，執法部下了很大的功夫，甚至還用了一些被爆出來肯定會被撻伐的手段。」

　　「喂……執法部該不會在刑求她吧？要是她身體出狀況的話，可不是文管會解散就能夠了事的。人家會說我們又開始在搞威權那一套，你懂嗎？」

　　「我懂。你放心啦，執法部應該沒有在刑求她。現在勢力最大的黨，當年可是反對威權的最大組織。他們曾經都是受害者，討厭威權討厭得不得了。一旦被他們抓到，你跟我絕對都會被抓去關。」

　　吳老師嘆了一口氣。他望著碗裡僅剩的湯，心中的壓力如潮水般湧上來。

　　「算了，我想絲莉那件事情就先暫時放一邊吧，現在比較重要的是糖衣女孩。李律師，我聽說糖衣女孩最近依然繼續在網路上發文，而且那些文章，竟然都不約而同地出現在最近每一宗自殺案件的現場。就算封鎖她在網路註冊的所有帳號也沒用，她會用假身分註冊再重新發文。現在謠言已經傳開來了，要是再不快點解決這件事情，被媒體發現並且報導出來我們就完了。」

　　「吳老師，我明白你的擔憂。但糖衣女孩是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一試的合格者，就算她被列為Ｓ級目標，我們也不能立即抓捕。」

　　「為什麼？這跟甲級作家證照測驗有什麼關係？」

　　「吳老師，你忘了嗎？當初我們在起草監文條例的時候，你堅持無論犯下任何罪，參加測驗的權利都不應被剝奪。所以後來監文條例規定，除非涉嫌犯下刑事案件，要不然任何人都有參加考試的權力。唐依琳她犯下的是監文條例而不是刑法，按照規定，我們得讓她考完才能夠抓她。」

　　一聽聞李律師的這番話，吳老師是懊悔不已。沒想到當初自己親手制定的規範，竟然在今天成了無法挽回的漏洞。

　　他抬起頭，有些急躁地說：「但你們執法部不能直接取消她的考試資格嗎？」

　　李律師搖搖頭。「作家證照測驗一直都是全權交由試委會負責，我們沒有這個權力。」

　　「今年的試務委員是誰？」

　　「我們常務委員今年一樣是派黃同學和楊博士。至於非常務委員我就不知道了，要查一下。」

　　「又是楊博士那一派……」吳老師眉頭深鎖，露出不滿的神情。「還有黃同學。我不是反對年輕人當試務委員，但他的立場不穩定，實在讓人擔憂。」

　　「確實。黃同學剛加入文管會時，可是我們當中最痛恨廢文的人。當年他明明不是廢文的受害者，也不是受害者的家屬，卻比我們這些人都還要討厭廢文。為什麼現在卻反過來，不討厭廢文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像李律師你講的，他本來就不是廢文的受害者，也不是受害者的家屬，所以立場才會隨著時間漸漸改變吧。」

　　李律師端起碗啜了一口湯。「可能是這樣吧。」

　　接著，吳老師與李律師兩人陷入沉默。等到餐館老闆開始收拾桌面，似乎正在暗示要趕人，吳老師才開口：

　　「所以糖衣女孩的事該怎麼辦？如果放任她不管，等到媒體報導出來就來不及了。」

　　「其實我之前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思考，最後歸納出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就是讓唐依琳繼續參加測驗，要是她在第二試寫廢文，我們就能夠立刻淘汰她。」

　　「如果真的可以淘汰她就好了，試務委員可是有黃同學……」

　　「要不然就用第二個選擇。」

　　「第二個選擇是什麼？」

　　「就是要求試委會取消唐依琳的資格。」

　　吳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剛才不是才說測驗由試委會全權負責，我們無權干涉，你是要怎麼說服試委會？常務委員也就算了，但是非常務委員你是要怎麼說服？在非常務委員當中，也有在野黨的人馬，在野黨一直和我們的靠山也就是執政黨敵對，你有辦法說服那些人？」

　　「我也覺得很難──要不然乾脆冒險，讓媒體先行曝光她的事吧！但這樣文管會就得承擔讓她通過第一試的責任。」

　　「也就是說，要嘛承擔被媒體揭露的後果，要嘛賭她在第二試被刷掉。」

　　「沒錯，到頭來其實就是二選一。」

　　吳老師嘆了一口氣。「所以當初我才說第一試這樣辦會有很多問題，什麼阿貓阿狗只要靠背誦都能通過第一試。但是楊博士和他那一派的學者執意要這樣辦。」

　　「我也沒辦法。說到文學這個領域，楊博士比較專業，我們沒有什麼話語權。」

　　「要是我們選擇讓唐依琳繼續考，最糟的情況就是她拿到甲級作家證照，而我們還來不及逮捕她，就被媒體爆出來……」

　　「要不然，我們先將唐依琳列為Ａ級目標，讓執法部的人去訊問她，然後用那些被爆出來可能被撻伐的手段，逼她自己放棄考試？」

　　吳老師搖搖頭。「不行，我討厭用那種手段。而且現在都已經有一個絲莉了，你還想再多一個，好讓文管會被批評到倒台？」

　　李律師手一攤。「那我就無能為力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先訊問唐依琳，藉此消耗她的精神，讓她沒時間準備第二試。只要她第二試沒考過，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把她抓起來，問題就解決了。」

　　「也只能這樣了。」

　　之後，吳老師和李律師沒再說任何一句話。他們兩人將碗裡僅剩的湯喝完，付完帳後便各自踏上歸途。

　　※

　　在開車回台中市的路上，吳老師一直不停地想著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唐依琳既然有可能寫出廢文，照理說應該是不會通過甲級作家證照測驗才對。

　　因為作家證照測驗的初衷，就是為了審核作家是否具有寫廢文的可能性。他應該相信試務委員的判斷才對。

　　不過，在他的內心深處卻一直有所顧忌──這無關黃同學對廢文的立場，他總覺得，廢文會有一路過關斬將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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