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3集上) - 第十一章：頂樓會議

　　今天吳老師起得比平常還要早。只要當天文管會有召開重要的會議，他都會很早起床，這是因為他開車到台北得避開尖峰時段，否則會卡在國道上很久。

　　而就在吳老師起床之後過了半小時，他的女兒小伶也起床了。吳老師坐在一樓廚房，隱約聽見樓上的小伶下床時，床鋪發出的咿呀咿呀聲、細微的腳步聲，以及水龍頭的流水聲。

　　水聲停止後，小伶的臥室會暫時陷入一片寂靜。吳老師猜想，這段時間小伶可能正在換衣服。

　　他知道小伶並不愛美，卻很重視服裝儀容，所以換衣服總是花很多時間。

　　於是吳老師決定先為自己也為小伶準備一頓簡單的早餐。

　　※

　　吳老師都已經把早餐吃完，小伶才下樓。

　　小伶走下樓梯時，吳老師從廚房可以看見她的一舉一動。她的一舉一動，在吳老師的眼裡實在是無比優雅。

　　他記得以前，他的老婆舉手投足也是這樣優雅，就像是某位王國的公主，或是家財萬貫的千金大小姐。

　　吳老師忽然感到相當驕傲。

　　她這麼有教養，絕對不是遺傳自她的母親，而是我教育成功。

　　當小伶在吳老師的對面入座，吳老師立刻站起來。他知道，小伶自從邁入青春期之後就不太喜歡和他一起吃早餐，尤其是前不久他還呼了他女兒一巴掌。

　　一想起那一巴掌，吳老師就覺得後悔不已。在小伶小的時候，就算她不照他教導的方式寫作，他也從來沒有對她動過粗。

　　要是時光能夠倒流到那一巴掌之前就好……

　　如果時光真的可以倒流，他甚至希望可以回到小伶還沒接觸到廢文，以及寫廢文的那些人。

　　最近，吳老師和他女兒之間的氣氛可以說是越來越尷尬──其實他一直扮演他女兒生命中最具權威的角色，所以原本他們就不甚親密。可是自從那一巴掌後，他們之間的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他女兒最近甚至將他視為陌生人。

　　被當成陌生人對待，讓吳老師痛苦不已。

　　但是即使痛苦，吳老師還是決定要忍耐。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有的時候，兒女並不能夠了解父母的苦心，他自己在小時候不也經常和父母爭吵，就因為父母管太嚴，連他玩到天黑才回家都要管？

　　「謝謝。」

　　所以今天早上，當小伶有些生硬地感謝吳老師為她做早餐，他選擇一笑置之。

　　※

　　「我吃完了。」

　　吃完早餐後，小伶將碗盤放在洗碗槽，然後走到客廳拎起書包。

　　正在客廳整理今天開會資料的吳老師，假裝不經意察覺到她的存在，隨口問了一句：

　　「要順路載妳上學嗎？」

　　「不用了。我的學校在東邊，交流道在西邊，應該不順路。」

　　「那好吧，妳路上要小心。」

　　「我會小心。」

　　「妳是女生，要多注意。」

　　「我會小心啦。」

　　「社團的社課已經開始了嗎？」

　　「早就開始了。」

　　「那妳要加油，努力學習。也許明年，妳就可以參加甲級作家證照測驗。」

　　「我知道啦。」

　　一提到甲級作家證照測驗，小伶的態度很明顯變得不耐煩。她彎下腰，穿上皮鞋，連聲招呼都沒打，就直接打開家門走出去。

　　※

　　望著小伶的背影越來越遠，吳老師嘆了一口氣。

　　其實，吳老師本來想說的是今天有社課、妳要小心。

　　一開始，他擔心小伶會和他老婆一樣，被廢文害得去自殺──可是自從他知道小伶讀了那本乳白色小書卻沒事後，他就不再擔心了。

　　他現在比較擔心的，是小伶會和黑帝斯一樣走上歧途。

　　妳一定要小心……

　　妳一定要小心……小心黑帝斯……

　　妳絕對不能被他蠱惑，絕對不能……

　　※

　　今天沒有塞車，所以吳老師開車花了一個多小時就抵達台北。

　　文學管理委員會的總部坐落於台北市博愛特區附近的一棟建築。這棟建築和其他那些氣派的中央政府機關相比實在不起眼，不過文壇在台灣本來就是相當低調的一片天地，像這種不起眼的建築，正好能夠作為文人那內斂的象徵。

　　吳老師向看守門口的警衛打招呼，接著將車輛駛入文管會的員工專用停車場。

　　他利用走向大門的空檔，觀看手中今天開會要用的資料。

　　今天的會議，大多都是在討論一些例行性的公事──就只有幾項非例行性的公事可能要花時間討論。

　　在這些非例行性的公事當中，他看見一項特別重要的公事。

　　那是和廢文有關的議題。

　　「吳老師您早。」

　　「早。」

　　他一走進文管會總部一樓大廳，職員立刻一一起立向他問好──說真的，他很不習慣這種問好方式，就好像他是什麼王公貴族或是達官顯要。這裡明明已經是民主國家，像他這種人是人民公僕，他的部下才算是人民的主人。主人向公僕行禮，實在是天理不容。

　　不過，據說這是文管會草創初期、從其他公務機關繼承而來的規矩。對公家機關來說，規矩勝過一切，所以吳老師也只能怯生生地接受。

　　一穿過大廳，吳老師立即搭乘專用電梯直接上到頂樓的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口立了一塊牌子，上面註明了今天參與會議的人物以及議程。

　　有常務委員、非常務委員……

　　「咦？就連各部部長也都有出席？」

　　平常，要是文管會召開頂樓會議，就只有委員必須出席而已。根據以往開會的經驗，要是連各部部長都得出席，那就代表今天的會議所要討論的公事或者議案特別重要。

　　他想著那個和廢文有關的議題，一邊走進會議室。

　　所有與會人員都已經抵達，而他是最後一名抵達的。一踏入會議室，司儀立刻關上他身後的門，並且在他入座的那一瞬間宣布會議開始。

　　※

　　過了好幾個小時，委員以及部長們總算將所有公事都討論完。接著就只剩下那個與廢文有關的議題。

　　那個議題，是最近在網路上，有一名寫作者所發表的文章，被指控與最近頻繁發生的自殺案件有關。

　　與會的所有人員──包含吳老師在內──都紛紛對此議題發表了意見。

　　然而，幾乎所有人的意見都一致贊同該名叫做「糖衣女孩」的寫作者，所發表的文章已經相當接近廢文的範疇，執法部應該列為重點觀察對象加以監視。

　　負責取締廢文的執法部部長對此表示沒有意見，而身為常務委員之一的「李律師」，甚至特別強烈主張要將糖衣女孩列為「Ｓ級目標」──也就是一旦發現行蹤，便立即逮捕調查。

　　「但是，又還沒能證明糖衣女孩發的真的是廢文……」

　　在所有與會人員之中，就只有「黃同學」持反對意見。

　　黃同學是文管會最年輕的委員。文管會創立初期，黃同學還在就讀大學，當時身為名校中文系學生的他是反廢文的急先鋒，不只組織學生抗爭，還說服政府官員慰問那些廢文受害者的家屬。

　　可是後來，黃同學當上文管會委員之後，他對廢文的立場越來越搖擺不定。甚至還有人在背地說他是為了上位才反廢文。而其他的委員則認為黃同學實在太年輕，他的意見並不值得做為參考。

　　結果漸漸地，黃同學逐漸在文管會被架空。

　　為了繼續在文管會生存，黃同學只好依附文管會最具分量的楊博士，加入楊博士一派。

　　「文學及相關創作監督條例，已經賦予文管會判定文章是否為廢文的權力。我想接下來就交給執法部，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吧……」

　　最後楊博士如此總結。雖然黃同學還有意見，但是既然楊博士都這麼說了，他也只能作罷。

　　其實，黃同學也很清楚自己在文管會裡面一直都處於弱勢。因為他跟吳老師還有李律師那些人不一樣，文管會創立的時候，他只是區區的一名大學生，不像吳老師那樣有教育的背景做依靠，也不像李律師那樣有法律的背景當靠山。

　　他自己，就只有原本支持他的那些學生作為後盾而已。

　　可如今，當年那些支持他的學生也都不在了。

　　那些學生，都一個接著一個投入職場，成為各行各業的最底層。

　　黃同學最近甚至還接到某位學弟打來的電話，拜託他安排一個涼缺……

　　「一切都變了。」

　　黃同學低著頭喃喃自語。參與會議的所有人都沒聽見，會議到此結束。

　　※

　　會議結束之後，幾乎所有的與會人員都已經離開，現場只剩吳老師和李律師。

　　「李律師，請問剛才你找我有什麼事？」

　　剛才在會議進行當中，李律師偷偷和吳老師咬耳朵，要他會議結束後先留下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所以現在吳老師是滿頭問號。

　　如果是和文壇有關的重要事情，那為什麼不在剛才的會議中提出，非得要拖到現在才說？而且還要私底下跟我講？

　　「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不在剛才會議時提出。因為這事關文管會的『威信』，我想我們'兩個還是先私底下討論……」

　　吳老師皺起眉頭。

　　聽李律師這樣說，大概又有什麼會損害到文管會形象的事件發生了。所以他才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他不禁想起文管會在草創初期，他和李律師為了成功讓文管會成立，不知道用了多少會嚴重損害到現今文管會形象的手段。

　　難道是那些手段曝光了？

　　不。

　　不可能。

　　現在各大媒體可以說都在文管會的控制之下。地方的小媒體在聲張之前，應該也會先拿來當籌碼，向文管會交涉。

　　那麼，李律師所說的重要事情，應該跟那些「手段」無關。

　　「是什麼事情？」

　　「吳老師，你還記得剛才開會的時候有一項議案是在討論廢文？就是那個在網路上有一名寫作者所發表的文章，被指控與最近頻繁發生的自殺案件有關的議案……」

　　「我們剛剛才討論完而已，我當然還記得。」

　　「而那名寫作者叫做糖衣女孩。」

　　「這我也還記得。」

　　「然後，最近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一試剛公布，我發現第一試的合格者當中有一個名字很有趣。」

　　「什麼名字？」

　　「唐依琳。」

　　「唐依琳？」

　　「沒錯。不久之前，我要求執法部行文給所有在台灣註冊的文學論壇，要那些論壇提供糖衣女孩的個人資料。結果你知道嗎？我發現糖衣女孩的本名也叫唐依琳，出生年月日還有身分證字號，都和試委會那邊的資料相符。」

　　說到這裡，李律師臉色一沉。

　　「我想那位糖衣女孩，是本屆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一試的合格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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