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3集上) - 第十二章：石碑上的名字到底是誰

　　連接台中市以及花蓮縣的中橫公路近幾年剛修繕完畢、於去年開放通行。曲折的山路以及綠油油的丘陵美景是這條路線的特色。

　　寒假第一天早晨，中橫公路就已經出現了不少車輛，準備遠離城市喧囂，到東部的花蓮縣這個台灣的世外桃源去放鬆一下身心。

　　一輛銀白色的廂型車在大禹嶺加完油後，繼續行駛在路上。

　　黑帝斯的姊姊坐在銀白色廂型車的駕駛座。她一邊吹口哨，一邊控制著方向盤。

　　坐在副駕駛座的黑帝斯，臉色相當蒼白。

　　「我覺得我快吐了──」

　　話還沒說完，黑帝斯又一陣乾嘔。

　　「你也太沒用了吧。」黑帝斯的姊姊譏笑著。「人家小伶就完全沒事。」

　　後座的小伶露出微笑。今天出遊，她依舊穿著制服、男生的領帶，以及刻意折短的裙子。

　　「欸──」黑帝斯強忍住嘔吐的衝動，「妳又穿制服出來幹嘛？妳是沒有便服可以穿？」

　　「噓……」

　　小伶突然壓低音量：「因為我騙我爸說明天才放寒假啦。所以我把制服穿出來，假裝我今天是去上學。」

　　「白癡哦！我、我們今天要過夜欸！妳今天晚上沒有回家不就死定了！」

　　「噓噓噓──我知道啦，我爸今天又要北上去開會，他要到明天早上才會回家。只要我明天趕在放學之前回家就沒問題了。」

　　「……要是被發現怎麼辦？我跟我姊都會被妳爸罵死耶。」

　　「不會被發現啦，你不要跟妳姊說就好。」

　　「可是我會怕──」

　　「那你是想要被我勒死還是被我爸罵死？」

　　「呃……被妳爸罵死好了，至少不會痛。」

　　「那你就閉嘴──」

　　「這麼開心？」黑帝斯的姊姊突然插嘴：「妳們在聊什麼呀？」

　　「沒有啦姊……我們在聊等一下要去哪裡玩。」

　　「是嗎？那你們想好要去哪裡玩了嗎？」

　　「我我我！」小伶興奮地舉起一隻手。「我想去七星潭拍照！」

　　黑帝斯一臉訝異地看著小伶。

　　「幹嘛啦？」

　　「不是說好要去調查石碑？」黑帝斯小聲地說。

　　「對啊！先去調查石碑再去七星潭啊。」

　　「幹嘛一定要七星潭啦……」

　　「人家就是想去嘛！」

　　黑帝斯的姊姊大笑。

　　「你這樣不行喔，一點都不合群。」

　　「姊妳也想去哦？」

　　「我隨便啊，但是女生當然站在女生那一邊──」

　　黑帝斯的姊姊跟小伶相視而笑。

　　「反正去也沒關係啦──我們要住的地方就在七星潭附近而已，開車只要五分鐘哦。」

　　「是喔？」

　　黑帝斯不知道他姊姊原來早就已經訂好了房間。

　　「是哪一間飯店啊？」

　　「不是住飯店啦，我又沒有那麼多錢……是住在我一個朋友家。她現在已經沒住那裡了，所以房子就空出來，可以給我們借住一晚。」

　　「哦。話說……話說妳這台車是哪裡弄來的？租的嗎？」

　　「跟我的部下借來的啦。我哪來那麼多錢租車。」

　　「我看這台車好像蠻新的耶，人家居然肯借給妳……」

　　「開玩笑──」黑帝斯的姊姊一臉囂張。「我可是他的上司耶！我說要借他哪敢說不要？」

　　「妳確定這種行為是對的嗎……」

　　「等你長大以後就知道了，這就是職場。」

　　「……我以後出社會絕對不要遇到妳這種上司。」

　　這時候，黑帝斯一行人終於抵達花蓮市的市區。

　　※

　　開過幾條街之後，廂型車轉進一條巷子。

　　最後，廂型車停在一間純白色的兩層樓透天厝前。

　　黑帝斯的姊姊將車子熄火，然後下車。她走到後車廂打開車廂門，將一包包的行李卸下來。

　　黑帝斯跟小伶也下車。她們兩個人一起緊盯著這棟陌生的建築物看。

　　「來幫忙啦！你要把姊姊累死是不是……」

　　「好啦。」

　　黑帝斯走向那堆行李，但小伶還是繼續盯著透天厝。

　　「喂──」

　　黑帝斯本來想叫小伶也來幫忙，卻被他姊姊伸手阻擋。

　　「你好意思叫女生扛這麼重的行李哦？」

　　「難道這些都要我一個人搬哦！」

　　黑帝斯傻眼地盯著眼前的兩大包行李。

　　「我又沒有叫你一次搬進去。」

　　黑帝斯的姊姊拿出鑰匙，將透天厝那一扇雕有花朵的門打開。

　　「快搬進去啦，我去把車停好。」

　　黑帝斯覺得無奈，但也沒辦法。

　　「一手一個……我應該還提的動……」

　　黑帝斯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同時拎起兩袋行李，然後走進門裡。

　　透天厝的一樓是客廳。

　　黑帝斯走過客廳的茶几、沙發，以及小電視。通往二樓的樓梯位於廚房與客廳的正中央，他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將兩大袋的行李提上二樓。

　　透天厝的二樓總共有兩間臥房加一間浴室。兩間臥房在走廊的同一邊，浴室則在走廊盡頭、第二間臥房的對面。黑帝斯將兩大袋行李拎到第一間臥房去放好。

　　第一間臥房除了一座衣櫃之外，幾乎可以說是家徒四壁。

　　黑帝斯心想：難道他們今天要睡在這種破地方……？

　　黑帝斯不信邪。走廊盡頭還有一間臥房，他決定到那裡去看看。

　　第二間臥房的木板門有些破舊，門把也已經嚴重鏽蝕。黑帝斯突然覺得有點奇怪，明明第一間臥房還有浴室的門都滿新的，怎麼這間臥房的門就──

　　黑帝斯伸手去轉動門把。

　　鎖住了。

　　「嘖……」

　　黑帝斯又試著轉動幾次門把──但是沒用，門就是不開，二樓只有這間房間是鎖著的。

　　這下黑帝斯覺得越來越可疑了。他總覺得……這扇門後面……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喂！」

　　黑帝斯望向二樓的樓梯口。他姊姊在一樓的樓梯口喊著：

　　「快點下來啊！你跟小伶不是要出門去公園散步？」

　　公園散步？

　　「──好啦！」

　　黑帝斯很快就意會到這是小伶找的藉口。他又轉動了幾次門把，但是門還是鎖著。他本來以為像這種鏽蝕嚴重的門把只要多轉幾次，嵌在門裡面的鎖就會碎掉──結果看來只是他的想像。

　　「快點下來啦！人家小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好啦！」

　　……

　　……算了，應該是倉庫之類的吧？

　　「快點下來啦！」

　　黑帝斯的姊姊又叫了他一次。這次他應聲之後便走下樓梯，打算日後有機會再回來研究要怎麼打開這扇門。

　　※

　　「對了──你們要去哪一座公園？」

　　黑帝斯搔了搔頭髮。去公園是小伶找的藉口，面對姊姊的提問，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她要去哪一座公園……應該是先在附近走走看看吧？」

　　「哦……」黑帝斯的姊姊露出懷疑的眼神。但她最後還是對黑帝斯說：「那你們快去吧。」還從口袋裡面掏出幾張百元紙鈔，塞到黑帝斯的手中。

　　「中餐你們就在外面隨便吃，晚餐我來煮！記得天黑之前要回來哦。」

　　「好。」

　　黑帝斯望向門口，小伶已經坐在客廳穿皮鞋。他逕自走向門外──黑帝斯的姊姊見狀立刻叫住他。

　　「喂！」

　　「幹嘛啦！我先走不行嗎？」

　　「你要等人家女孩子啊！」

　　「為什麼──」

　　「給我等就對了！不然我今天就睡在你隔壁！」

　　「……好啦！」

　　「真是的……你一點都不體貼女孩子，以後嫁不出去喔。」

　　「我嫁──妳才嫁不出去咧！」

　　「噫──你居然、居然詛咒你姊姊嫁不出去！你就這麼想跟姊姊結婚嗎？」

　　「後面那一句怎麼想都是亂倫吧！妳腦袋有沒有問題啊？」

　　「會說這是亂倫的人腦袋才有問題咧！這明明就是柏拉圖式的姊弟愛。」

　　「……」

　　黑帝斯無言以對。

　　「我、我要走了啦！」

　　說完，黑帝斯便氣沖沖地走出門外。

　　小伶穿好皮鞋、跟黑帝斯的姊姊微微點個頭後也匆匆地出門，追上黑帝斯。

　　市區的風很大。

　　黑帝斯跟小伶並肩走在巷子裡面。小伶的髮絲不時飄到黑帝斯嘴巴，害得黑帝斯一直呸呸呸的吐著。

　　「喂──」

　　「幹嘛？」

　　「你是不是沒有跟你姊說我們是要來調查石碑的？」

　　「對啊。」

　　「為什麼？」

　　「我不敢說。因為前不久我有問她那一本漆黑小書的事情，結果她好像有點生氣。」

　　「你終於問了哦？」

　　「對啦！結果她說她也不知道。」

　　「跟我爸一樣耶……」

　　走到巷口，黑帝斯跟小伶同時停下腳步。

　　走到那座石碑大概要花半個小時。黑帝斯跟小伶彼此互看一眼。

　　「走吧。」

　　「嗯！」

　　接著，他們兩人同時邁開腳步，逆著風繼續向前。

　　※

　　和小伶一同走在一條大馬路旁，黑帝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欸──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啦？」

　　黑帝斯小伶兩人經過一棟破敗的鐵皮屋。強風不停將沙子和鐵屑吹進黑帝斯的眼睛裡，害他不停地揉眼睛。

　　「就是麗絲啊──妳不是懷疑她讀了廢文所以才自殺的？」

　　「對啊！所以我們現在才要去石碑看看上面有沒有麗絲的名字。你幹嘛問這個？」

　　「可是我在來之前有上網查過，麗絲是出車禍死掉的欸。」

　　「是喔？喂──我就說我要來石碑看看了，你幹嘛還上網查啦！」

　　「我就很想知道啊！我想先知道麗絲是怎麼死的──」

　　「其實你是不想來吧？」

　　「沒有！」黑帝斯伸出一隻手發誓。「絕對沒有！我絕對是心甘情願過來的，絕對不是因為妳威脅我所以我才過來的！」

　　「……我怎麼覺得你在諷刺我？」

　　「被妳發現了。其實我根本一點都不想來。」

　　小伶用力捶了一下黑帝斯的手臂。

　　「很痛欸！」

　　「哼──你活該！反正啦，不管麗絲是怎麼死的，我們既然都已經來到花蓮了，那就去石碑看看啦！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哪會有什麼新的發現……」

　　這時候，黑帝斯與小伶終於抵達目的地──那是一座大約四個籃球場大的公園。公園的草皮被兩條縱橫交錯的人行道切成四塊，其中三塊是涼亭，剩下的那一塊則有一座廢墟矗立在其中。

　　小伶自顧自地朝著那座廢墟走，黑帝斯連忙跟上。

　　「妳確定是這裡？」

　　黑帝斯越看越覺得恐怖。環繞廢墟的鐵絲網……剝落的外牆……扭曲的鐵門……還有那些散落一地的磚瓦和水泥，他覺得這座廢墟還滿適合拿來拍恐怖電影的。

　　「喂──你該不會在害怕吧？現在是大白天耶。」

　　「我我我我才沒有在怕咧！快走吧──」

　　黑帝斯跟小伶一同穿過廣大的草皮。走了約一分鐘，他們兩人終於來到圍繞廢墟的鐵絲網邊。

　　現在，黑帝斯終於看清楚了。這座廢墟以前曾經是一棟別墅，而且外牆除了剝落之外，還有好幾處燒焦的痕跡。他跟著小伶走到鐵絲網的前面。經過長年的風雨吹打，這一道鐵絲網已經嚴重鏽蝕、扭曲變形，而且還爬滿了藤蔓。

　　「好噁……」

　　黑帝斯心裡想著：一切都腐朽了。

　　過了一百年後，我家是不是也會變成這樣？

　　石碑就立在鐵絲網後面那一道曾是正門的鐵柵欄旁邊。黑帝斯跟小伶鑽過鐵絲網，走到那一座石碑前面。

　　石碑的表面看起來很光滑，黑帝斯忍不住碰了石碑一下──「好冰！」他大叫著。小伶則是站到石碑的正前方，她白皙的右手輕輕地撫過刻在石碑最上方，那一道閃爍著金黃色的標題。

　　＂紀念廢文事件受難者＂

　　「就是這個。」

　　標題下方的那些名字也同樣閃爍著金黃色。小伶從左邊的名字開始一個一個讀，同時她也指示黑帝斯從右邊開始一個一個讀。

　　「字好小喔……」

　　在讀石碑的過程中，黑帝斯不停地抱怨。風不停地吹著他的臉，讓他的眼睛實在乾得快受不了。

　　「喂──你那邊有沒有？」小伶問。

　　「沒有。麗絲會不會是用本名啊？」

　　「不可能。我看到這上面也有幾位作家的筆名，所以我想麗絲要是真的有被刻在上面，應該也是用筆名才對。」

　　「嘖……」

　　才花了不到一分鐘，黑帝斯就放棄了。他的臉頰跟眼睛實在乾得快受不了，他將他負責的部分大略看過一遍之後就說「沒有！」，然後開始拼命地揉眼睛。

　　「你確定沒有？」

　　「沒有啦……麗絲就出車禍死的啊！上面根本不可能會有麗絲的名字好不好！」

　　小伶也將石碑左半邊的部分讀完了。「你確定？喂──你有沒有仔細找啦？」

　　「拜託！我一個字一個字看的耶！」

　　「真的？我檢查一下。」

　　小伶將黑帝斯推開，然後從右邊開始讀。

　　的確──就如黑帝斯所說，小伶這樣一路看過來，石碑上都沒有出現「麗絲」兩個字。甚至連「麗」跟「絲」這兩個字都沒有出現在石碑上面，麗絲大概真的是出車禍死掉的。

　　但是小伶還是不放棄。她非得要把黑帝斯負責的部分再仔細檢查過一遍才甘心──

　　突然間，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小伶的手摸過那個名字。

　　她確定她沒有看錯，那個名字是……

　　小伶忽然停止動作。

　　「……走。」

　　她突然抓住黑帝斯的手腕、鑽過鐵絲網，一路朝著石碑的反方向走。

　　「妳幹嘛──」

　　黑帝斯被拉得莫名其妙。

　　現在太陽都還沒下山，幹嘛這麼早回去──

　　「妳找到麗絲的名字了喔？」

　　「沒有──」小伶拉著黑帝斯的手走在前面。他們兩個人離石碑越來越遠。「上面沒有麗絲的名字。」

　　「妳看吧！我就跟你說麗絲是出車禍死掉的，還什麼讀了廢文跑去自殺……」

　　小伶沒有回應黑帝斯。她就只是自顧自地走著，拼命地想要遠離石碑。

　　「喂！妳有沒有在聽我講──」

　　這時候，黑帝斯突然注意到小伶的眼角好像濕濕的。

　　而且小伶還緊緊抓著他的手腕，抓到他都覺得痛了。

　　「妳又怎麼了？妳在石碑上面看到妳媽的名字喔？」

　　黑帝斯半開玩笑的說。他本來想讓氣氛輕鬆一點，沒想到──

　　小伶竟然哭了起來。

　　※

　　黑帝斯跟小伶一離開，黑帝斯的姊姊立刻將大門關上。

　　她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走上二樓，來到走廊盡頭的第二間臥房門前。

　　她的手一邊發抖，一邊從那一串鑰匙當中挑出一把金色的鑰匙。

　　她一度猶豫，到底要不要打開這一扇老舊的木板門。

　　這扇門──門後面沒有猛獸或毒蛇，只有她最想埋藏起來的回憶。

　　如此美好的回憶。

　　「我答應過妳的。」

　　說完，黑帝斯的姊姊將鑰匙插入鑰匙孔，然後轉動鏽蝕的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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