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2集) - 《第二集》第二十章：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二試（上）

　　黑帝斯今天一早便爬起來——不，應該說他昨晚根本沒睡。

　　最近，他經常在深夜裡幻想自己取得甲級作家證照的光榮時刻——那會是多麼風光！不僅能受到政府高官的接見，連海內外的媒體都會爭相報導他的生平。他將一躍成為華語文學界家喻戶曉的名字，人人稱頌。

　　昨晚，他又一次陷入這樣無法自拔的幻想。他越想越激動，心情亢奮得像攝取過量咖啡因一般，血壓飆升，心跳也隨之加快。

　　即使身體早已抗議，強迫大腦休眠，他也會突然驚醒。

　　一旦清醒，便會繼續在腦海中追逐那些輝煌的夢境。

　　因為昨晚幾乎沒闔眼，他的身體已經接近崩潰。早上起床後，他只覺得全身酸痛，腹部脹得不適，腦袋一片昏沉。但奇怪的是，他的思緒卻意外地清晰。

　　此刻，他感覺自己可以屏除所有外界雜音，專注在今天最重要的事上。

　　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二試。

　　黑帝斯一邊想著，一邊起身走到浴室洗臉刷牙，然後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

　　他看了看時間，發現扣除搭公車的時間，還有些許餘裕。他便下樓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隨手為自己準備了一份簡單的早餐。

　　早餐吃完後，他昏沉的腦袋稍稍清醒了一些。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最近實在太忙了，以至於忽略了他的姊姊已經離家許久。

　　離家這麼久，實在是有些反常了。他開始覺得奇怪，就算是出差，也不可能這麼久都毫無音訊。

　　黑帝斯的腦海裡忍不住反覆琢磨：姊姊究竟是去了哪裡？

　　他試圖回想起當時姊姊託人送來的那封信，信裡的內容除了簡單交代家事，還留了一句話：

　　「姊姊要出遠門，可能會去很久，暫時不要太想念我唷。」

　　出遠門……？

　　出遠門是去哪裡？

　　有需要去那麼久嗎？

　　那封信如今已遍尋不著。他只能憑記憶努力回想，字條上是否還有其他可以當作線索的內容。

　　出遠門……

　　她沒寫她要去哪裡。

　　可能會去很久……

　　也沒寫要去多久。

　　暫時不要太想念她……

　　等等。

　　她既沒有說自己要去哪裡、要去多久，又叫我不要太想念她。

　　這不就意味著，她不想讓我知道她去哪裡，還叫我不要擔心？

　　也就是說，她一定是去了一個要是我知道，一定會很擔心的地方！

　　「噹──噹──」

　　這時，掛在客廳牆上的時鐘響起，打斷了黑帝斯的思緒。

　　他抬頭看了看時間，才猛然驚覺：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二試馬上要開始了！

　　雖然弄清姊姊的去向很重要，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這場考試。

　　他匆忙地將餐盤放進洗碗槽，背起外出用的背包，立刻出門趕公車。

　　※

　　四月初，天氣逐漸轉暖，梅雨季似乎也要來了。

　　小伶最近明顯感受到天氣的不穩定。無論是社交媒體、新聞，還是親友聊天時，提到「鋒面」的頻率越來越高。

　　她隱約記得梅雨是一種鋒面現象，但具體是如何形成的、為何特別發生在四五月，卻完全想不起來。

　　她決定不再思考梅雨的事情。

　　說起來也真巧，今天不僅是清明節，也是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二試的日子。

　　如果試委會沒有事先決定出題方向是罪孽的話，按照台灣人出題的習慣，很可能會緊扣時事，選些與清明節相關的主題吧？

　　雖然自幼博覽群書，但小伶突然發現自己竟一時記不起來和清明節相關的文學作品。她唯一能想起的，只有那首幾乎人人都會背的詩：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她相信這首詩許多人都背得出來，但知道作者、題目的人恐怕並不多。

　　「杜甫的清明。」

　　小伶對著梳妝台的鏡子，一邊梳頭一邊喃喃自語。

　　回到這首詩。她不只相信知道作者、題目的人不多，也相信許多人只會背、卻不知道這首詩的意涵。她知道意涵，因為在她小的時候，父親就曾告誡過她：背東西不要只知其字而不知其意。甚至連最填鴨式教育的那所位於台北的寫作名校，也會在背文章的同時也背誦文章背後所代表的意涵。於是，她從小就明白每篇文學作品的核心，這首杜牧的《清明》也不例外。

　　「其實，這首詩是在講，清明節的時候天氣陰雨綿綿……」

　　「因為細雨紛飛，路上的行人都顯得落寞失魂……」

　　「心情壞到極點，敘事者便想找一間酒家解憂，於是問牧童哪裡有酒家……」

　　「牧童卻指向遙遠的杏花村……」

　　小伶對著鏡子輕聲念著，像是在解釋給自己聽一樣。然而，她唸出的每個字，卻沒真正進入腦海。

　　她的思緒早已飄到詩句之外。

　　這首詩讓小伶想起昨天掃墓時的情景。那時也下了雨，不過和詩中不同，昨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是一場氣象專家口中的雷陣雨。

　　幸好……昨天我出門帶了傘……

　　然而，從雨開始下到雨停，她都在公車上，雨傘根本派不上用場。

　　只要一想到這點，她心中就湧起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尤其是父親特地叮囑她記得帶傘，更讓這種失落加倍放大。

　　頭髮梳好後，小伶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頭烏黑秀髮整齊柔順，但她的臉上仍帶著倦意。

　　她站起身走進浴室，洗了把臉，再回到鏡子前面。這一次，她的臉色好了許多，但嘴角卻依然無法上揚，像過去每天帶著好心情出門時那樣。

　　因為她一想到父親，便再也無法平靜。

　　她開始回憶起過去與父親的種種。

　　這一切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好像是……從我發現那本乳白色的小書之後。

　　自從我在爸爸的抽屜發現那本書，事情就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我讀了那本書，結果卻差點被那本書拖進深淵……但也因為這樣，我發現廢文並不像爸爸和文管會描述得那麼可怕。

　　之後，她還和黑帝斯發生了一些事情，最後選擇站在黑帝斯那一邊。這讓她的父親怒不可遏，甚至甩了她一巴掌。

　　然而，她父親卻因此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至今她仍記憶猶新。

　　她這輩子再也忘不了那一巴掌了。那一巴掌將會如影隨形，隨著每一次見到她的父親，而重新想起。

　　她已經快要沒辦法將父親當成她的親人看待──

　　※

　　她的思緒再次回到昨天掃墓的情景，她父親提醒她要記得帶傘。

　　埋在墓地裡的是她的母親，也是父親曾經摯愛的人——他理應與她一同去掃墓，因為他們是一家人！

　　然而，父親卻刻意挑錯開的日子，甚至今年連掃墓都沒去。

　　她曾試著安慰自己，認為父親可能只是忘了。但昨天當她準備出門時，父親提醒她記得帶傘，所有期待瞬間化為泡影。

　　她的心再次墜入深深的失落之中。

　　※

　　小伶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好一陣子，直到鬧鐘出乎意料地在早上十點響起，她才猛然回神。

　　「奇怪……我明明沒設鬧鐘。」

　　她按掉鬧鐘，走向衣櫃挑選服裝，準備出門。

　　她選了一件牛仔外套和短上衣，搭配白色短褲和球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中性一點。

　　不過，那條短褲實在太短，完全談不上中性風格。但整體搭配還算令人滿意。

　　換上服裝後，小伶走下樓。

　　當她走進客廳時，看見父親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紙。

　　她原本以為父親偶爾會看他平常會看的草根日報，結果走到書包放置的地方，她才發現——父親手上的報紙竟是她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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