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2集) - 《第二集》不再需要糖衣，就連女孩也不要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就好像她第一次發病時那樣，感覺鐵灰色的天頂正在塌下來，把她壓縮成一團。

　　她還記得第一次發病的時候，她是從五層高的樓頂跳下來，結果被人救了。不幸的是，在那附近，最高就只有五層樓的建築。如果當時有更高的建築，她或許早已一了百了。

　　在那之後，她仍然不明白，第一次發病時為何會有那種被壓縮的感覺。後來的焦慮發作或憂鬱發作，都從未再出現過這種感覺。

　　直到前一刻，她都還依然不明白。

　　──直到前一刻。

　　※

　　莉安倒下的瞬間，整個考場陷入一片混亂。

　　試場裡，觀試的媒體記者紛紛爭先恐後地衝向講台。他們手中的麥克風和攝影機胡亂晃動，攝影燈閃個不停，彷彿要將現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貪婪地記錄下來。

　　「快點拍下來！快點錄下來！這可是大新聞！」不知道是誰在小雯的耳邊大吼。但小雯無暇顧及那刺耳的聲音，只管低頭向前擠去。是啊，這可是大新聞，但對她來說，更重要的是糖衣女孩就在眼前。她心心念念的廢文的寫作者就在眼前，她絕對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然而，就在她即將靠近的時候，大批試務人員迅速組成層層人牆，硬生生將所有媒體記者擋在講台外。

　　「請保持秩序！考場內禁止擅闖！」試務人員一邊高聲喊著警告，一邊用身體死死頂住記者們的攻勢。但記者們對警告置若罔聞，他們將手中的麥克風和攝影機當作攻擊的武器，不斷撞擊著人牆，企圖突破封鎖。

　　小雯被擠在人群中，進退不得，彷彿被困在無法動彈的漩渦裡。她的目光在混亂中搜尋著，試圖找到那個身影。

　　但糖衣女孩──早已不見蹤影。

　　※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像是，從大家開始評論我的短篇小說開始的吧？

　　先是坐在右手邊的那個女老師……再來是那個導演……

　　然後是那個身材高挑的女研究生，還有報社總編。

　　所有的人，都紛紛開始將視線投向我。

　　像那種視線，我可是再熟悉不過唷。只有在我該吃藥的時候，我才會感受到那種視線。

　　要是我不吃藥的話，有時候還會出現聲音。像是「妳寫這什麼垃圾」啦，還有「這種精神污染的東西，根本讀不下去」之類的。然後聲音會突然全都消失，就好像大家全都走掉了。

　　實際上，大家是全都走掉了吧？我記得那個時候，旁邊只剩下一位看起來比我還年輕、既稚嫩又嬌小的女孩。

　　我還記得那個女孩叫做莉安，她就像個天使一樣。

　　天使莉安。

　　天使莉安，妳也要走嗎？

　　妳也要像那些聲音一樣走掉嗎？

　　如果妳也要走掉的話，能否告訴我，為什麼他們都要走？

　　我不是已經得到文管會的認可了嗎？我以為，我終於被認同，終於可以擁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一個屬於我的地方。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哪怕只有在網路上的幾行字裡。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離開了，為什麼大家都離開我了？

　　最後，又會只剩下我一個人嗎？

　　請妳告訴我吧。拜託了，請妳告訴我。

　　爸爸媽媽……

　　親愛的……

　　還有老師……醫生……

　　為什麼，大家現在全都不在這裡？

　　天使莉安，妳到哪裡去了？

　　果然就連妳都走掉了嗎？

　　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嗎？

　　我覺得好想吐……

　　我的藥……我的藥呢……

　　我的藥在哪？

　　對了，黑帝斯他有來嗎？

　　好像沒有。

　　黑帝斯，他好像沒有來。

　　為什麼他沒有來？

　　我明明答應過他，要將一切都交給他，為什麼他不在這裡！

　　是不是因為我的文章其實寫得很爛，所以他才沒有來？

　　怎、怎麼會這樣……

　　我明明……都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了，為什麼他要這樣！

　　當初，我果然不應該期望他能夠喜歡我、喜歡我的文章。仔細想想，我從一開始就在做白日夢──像我這種只能依賴寫作發洩的瘋女人，根本不會有人喜歡我。

　　哈哈。

　　我真可憐。我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可憐的女人了。

　　像我這種可憐的女人，活該被打！活該被羞辱！像我這種可憐的女人最好躲起來，躲在角落吃藥然後作夢，永遠都不要醒！

　　※

　　莉安倒下的瞬間被鏡頭捕捉得一清二楚，試場裡的混亂隨著主播急促的聲音傳入耳中。黑帝斯幾乎是反射性地站了起來，撞翻了桌上的紙杯和托盤。

　　「不可能……莉安……怎麼會……」

　　「欸！你怎麼了？」年輕男子驚訝地問，但黑帝斯已經推門衝了出去，根本沒回應。

　　他一路狂奔，穿過車水馬龍的道路，幾次差點被呼嘯而過的汽車撞到。耳邊此起彼落的喇叭聲與路人的驚呼聲都被他屏蔽在外。此刻，他的腦海裡只剩下莉安倒下的畫面，和糖衣女孩蒼白的面容。

　　她……她寫出來了……真的寫出來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從胸膛裡蹦出來，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到達國家考場門口後，他氣喘吁吁且幾乎站立不穩，一排身穿制服的試務人員立刻上前將他攔住。

　　「同學，這裡禁止進入。」

　　「讓我進去！我要去找糖衣女孩！我要……」黑帝斯聲音嘶啞又滿是焦急，但試務人員絲毫不為所動。

　　「抱歉，現在考試現場一片混亂，無關人士一律不得進入。」

　　考場門口除了黑帝斯還有媒體記者們。他利用那些已陷入混亂的記者，試圖偷偷繞過封鎖線，卻被另外兩名試務人員發現並且攔住，硬生生逼回原地。他握緊拳頭，目光死死盯著試務人員背後通往考試現場的走廊，但哪怕他心急如焚，仍無法靠近分毫。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疾速停靠在門口，車門「砰」地一聲打開，數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人迅速下車，步伐堅定地朝試場內走去。試務人員一看見他們，立即讓出一條路來。

　　黑帝斯看著那群人，全身瞬間猶如觸電一般僵住。

　　他認出了其中一名男人，正是曾經逮捕過他的文管會執法部人員。

　　是文管會執法部的那些人！他們──他們會把她給──

　　不、不行……

　　這絕對不可以！

　　「你們不可以帶她走！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帶她走！！！！！」黑帝斯歇斯底里地大喊，猶如失控的猛獸，朝試務人員瘋狂撞去。

　　他的舉動太過突然，試務人員一時反應不過來，被撞得踉蹌了幾步，但很快就恢復冷靜，聯手將黑帝斯壓制在地。

　　「你們放開我！快點放開我！」黑帝斯扯開喉嚨大喊，眼睛泛紅，幾乎要湧出淚水。「這一切一定是一場誤會！糖衣女孩她——她已經不會再寫那種文章了！她絕對不可能再寫那種文章！莉安不是她害的！！！！！」

　　不過，這一切終究是徒勞。被壓制在地上的黑帝斯，看著那一群文管會執法部的人員步履堅定地走進國家考場，就像過去他被逮捕時那樣，同樣的執法人員，同樣的沉默，將糖衣女孩推入同樣的冰冷房間。這次他依然無法抵抗，只能絕望地又一次，向無與倫比的權威妥協。

　　※

　　一回過神，她發覺自己正坐在一輛轎車的後座。

　　車窗外的天空陰沉如鉛，細雨如絲，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模糊的灰色之中。車窗玻璃上迅速凝結的水珠，映出一名女孩的模糊身影。那女孩看起來神情怯懦，卻又有些瘋狂，不停地用指甲抓著自己的臉頰，將自己的臉頰抓得血淋淋。

　　「我的藥……我的藥在哪……」

　　她急忙低頭翻找自己的皮包，卻驀然發現，她根本沒有帶任何皮包。於是她雙手胡亂地扯開身上的衣物，可是衣物底下除了內衣之外也是空空如也。她很快就發現，自己也早就已經是空空如也，除了寫作以外，早已一無所有。

　　她抬起頭，看向前座的一老一少兩名男子，聲音顫抖著問：

　　「藥呢？我的藥呢？」

　　前座的兩人被她突如其來的提問弄得愣住，互相對視了一眼。

　　年老的男子最終打破沉默，冷靜地開口：

　　「妳知道我們現在要帶妳去哪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妳還記得我們嗎？」

　　我不記得了。

　　「我們在不久之前有去拜訪過妳。」

　　不……我還記得。

　　「我們是文管會執法部外務局派來的。」

　　可是，為什麼呢？

　　「妳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嗎？」

　　我犯了什麼錯嗎？

　　「我們文管會，其實已經盯上妳很久了。」

　　盯上我？

　　「因為妳寫的文章，似乎讓許多人心靈受創。」

　　我的文章……讓許多人心靈受創……

　　「妳已經變成我們執法部的Ｓ級目標了。」

　　Ｓ級目標？

　　Ｓ級是什麼意思？

　　Ｓ好像是超人的標誌。我是超人嗎？

　　Ｓ級好像也是最頂級的意思。我是Ｓ級嗎？

　　意思是說，我的寫作功力已經堪比Ｓ級，所以才會成為目標──

　　不。

　　不對。

　　我錯了。

　　我實在是錯得太離譜。我簡直是大錯特錯，而且總是一錯再錯。我不應該認為自己已經得到認可，那個醫生要我將情緒發洩在紙上是對的，但我萬萬不該把自己的情緒拿出來與人分享。我不該把它們公開，就像小時候因為爸媽吵架而哭泣的我，要是哭出來，就會被爸爸媽媽揍；要是將愛意表現出來，就會被男朋友──

　　她突然感到一陣乾嘔。那種被壓縮的感覺又來了，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這感覺到底意味著什麼——那是對自己過去曾相信的一切崩解後的無助與羞恥，是對自己的愚蠢所感到的深切絕望。

　　「怎麼會這樣……」

　　她的聲音變得微弱。想吐的感覺愈來愈強烈，她甚至開始呼吸困難。

　　她感覺車廂正在變得越來越小，像一個無形的牢籠，不斷擠壓她的身體，將她脆弱的心臟揉成一團，將她的肺臟壓得幾乎爆裂。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失去血色，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出，滑落她冰冷的臉頰。

　　「我的藥……我的藥……」

　　她張開嘴想要吸氣，卻只發出一連串高亢而尖銳的叫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聲在車廂內迴盪，坐在前座的兩名男子幾乎同時驚愕地轉過頭。

　　當他們看見她血淋淋的臉頰和猙獰的神情時，兩人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快、快點──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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