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壇沒有廢文(1+2集) - 《第二集》第十七章：做女兒的神風特攻隊

　　晴葉學園文藝創作社成立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學期。在這段時間裡，小伶參加過不少次社課，早已習慣了在固定的日子，沿著固定的路線前往熟悉的社辦。

　　然而，最近小如老師突然宣布暫停社課，這讓她有些不適應。例如今天，她完全忘了社課暫停的事情，放學後仍然下意識地走上熟悉的樓梯，直到抵達社辦門口才猛然想起今天不用社課。她只好悻悻然地折返，心情有些複雜。

　　悻悻然。

　　其實，今天是有社課的。社課暫停這件事情早就已經結束，但她選擇了缺席。小如老師告訴她，今天的課程重點是指導黑帝斯和莉安準備第二試，而她因為未能參加第一試，自然覺得自己沒有參加今天社課的必要。

　　「可是，妳也可以來聽一下呀，算是為來年的甲級作家證照測驗做準備……」

　　雖然小如老師這麼提議，但她還是拒絕了。她認為，即便去了，也只是讓自己變得更加格格不入。更何況，她也希望自己的缺席，能讓黑帝斯能夠專心準備考試──

　　畢竟，他似乎不太喜歡我。

　　從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就……

　　搭上平時常搭的公車，小伶選了車廂最後一排的座位，靠窗坐下。她一邊望著窗外，一邊思索著，為什麼今天的時間特別難熬。放學路上感覺特別漫長，現在搭乘的這輛公車，也比平時行駛得更慢。

　　是因為今天比較多人攔車的關係嗎？

　　又或者，今天這輛公車特別倒楣，頻頻遇到紅燈。

　　總之，時間拖得越久，她的耐心就被消磨得越快。車廂內的悶熱和人聲交雜在一起，讓她感到壓迫，心裡的煩躁感不斷上升。

　　其實，她非常討厭搭公車。然而，由於家住得遠，且沒有其他方便的交通工具，她也只能忍受。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小伶發現公車才開了十分鐘，但她卻覺得像是過了一整天。

　　這時候，有一位阿婆拎著一堆蔬菜在小伶的身旁坐下。

　　就在此時，一位頭髮花白的阿婆拎著幾袋沉重的蔬菜，慢吞吞地走來，在小伶旁邊坐下。阿婆將蔬菜一袋一袋地放在地上，剛好全都擺在小伶腳邊，讓她的腳幾乎沒有地方可以擱。

　　「小心一點，不要踩到啊！」阿婆語帶笑意地提醒她。

　　小伶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惱火。她低頭看了看那堆佔滿空間的袋子，心裡不禁冒出多髒話。她環顧車廂，想看看是否還有其他空座可以挪過去，卻發現要不是坐著成對的夫妻或情侶，就是空位在那些獨自坐著的男人旁邊。

　　我才不要坐在男生旁邊！小伶心想。

　　那些單身男人旁明明還有空位，為什麼阿婆偏偏選擇了坐在她旁邊呢？小伶思索了一會兒，想著或許理由跟自己討厭坐在男人旁邊差不多。也許，阿婆也認為這些男人不可靠，才不願意靠近。

　　可是，像阿婆這樣的年紀，真的還需要擔心這些嗎？

　　這樣的問題，她再怎麼苦思也得不到答案，最後只好放棄。不管怎樣，今天她本來就沒打算直接回家，而是計畫提前在前幾站下車，去附近的圖書館看看書。她再度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大約再過三分鐘，她就能脫離這個悶熱的車廂了。

　　「下一站……台中市ＯＯ區圖書館……」

　　聽到熟悉的報站聲，小伶立刻按下了下車鈴。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黑帝斯的身影。

　　奇怪，我怎麼會想到他？

　　不知為什麼，儘管她認為所有男人都可能隨時想占她便宜，但若是黑帝斯現在出現，甚至在她身邊坐下，她或許會改變提早下車的念頭，繼續待在這輛車上也不會那麼煩躁了。

　　※

　　為了準備即將到來的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二試，無論是臨時組成的試務委員會，還是文管會，都忙得不可開交。

　　身為文管會最高層的吳老師，自然也不得閒。他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八點，才終於駕車回到家。

　　吳老師從前一天早上八點就開始上班，至今已經持續了三十六個小時。

　　整整三十六個小時。

　　除了匆忙的吃飯和喝水，他幾乎沒有休息，甚至連眼睛都沒闔過一下。

　　推開家門，熟悉的場景映入眼簾，然而客廳內的一個細節卻讓他微微一愣──小伶的書包沒有放在沙發旁。這一幕令他感到意外，因為按照平常，小伶一放學回家，總是習慣性地將書包隨手丟在客廳的沙發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會重新揹上。

　　今天，她的書包卻不在那裡。

　　為什麼？

　　吳老師的腦海迅速閃過兩個可能的答案：

　　一，她今天破天荒地將書包帶回了房間。

　　二，她還沒回家。

　　對小伶的習性十分了解的吳老師立刻否決了第一種可能。這孩子做事向來有著強烈的慣性，已經養成的習慣幾乎從不改變。

　　也就是說，小伶還沒回家。

　　這麼晚了，她究竟在哪裡？

　　雖然有些擔心，但吳老師告訴自己，台灣的治安一向不錯，至少不至於像某些國家一樣讓人憂心忡忡。只要小伶不主動進入那些昏暗無人的小巷，應該不會遇到危險。

　　吳老師看了看時間，現在天才剛黑不久。

　　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七點多，天才剛完全黑下來。

　　像小伶這個年紀的女孩，和同學吃飯或聚會到這個時間，倒也算正常。然而，小伶一向準時回家，幾乎沒這麼晚才歸，因此吳老師仍感到有些不滿。

　　但他不想成為一個囉嗦的父親。他決定先吃點晚餐，等小伶回來，再好好問問她今晚的行程。

　　外送的鈴聲響起，吳老師起身去開門，接過今晚的晚餐──附近一家西餐廳的義大利麵。這份義大利麵雖然不便宜，要兩百多元，但他早已不在乎這些。身為文管會的核心成員，他的薪水足以讓這點消費顯得微不足道。

　　吃完晚餐，他剛將外送的容器收進垃圾袋，家裡的大門便被推開了。

　　是小伶。

　　吳老師鬆了口氣，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七點半。

　　「還不算太晚。」他在心中自我安慰。

　　小伶一臉疲憊地走進來，在玄關換下皮鞋，隨手換上拖鞋，接著將書包隨意地丟在客廳的沙發上。吳老師剛想開口問她去哪裡了，話才說到一半，就注意到她懷裡抱著一大疊厚重的工具書。 1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zWbgCqtb

　　原來她是去圖書館借書了。

　　吳老師心中的不滿瞬間消散，轉而感到一絲欣慰。他改口問道：「妳吃過晚餐了嗎？」

　　「吃過了。」小伶簡短地回應，然後抱著那堆書，邁著沉重的步伐上了樓。

　　※

　　望著小伶的身影沒入二樓，吳老師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他的頭突然開始隱隱作痛。

　　「奇怪……是熬夜熬太久了嗎……」

　　吳老師揉著太陽穴，心中充滿疲憊。他知道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腦袋的痛楚，讓他深刻感受到自己和小伶之間那種既尷尬又陌生的氛圍。他突然明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下定決心，改天一定要找個機會和小伶面對面，好好談一談。他要為曾經失控打過她一巴掌道歉，並告訴她：如果妳想參加下一次的證照測驗，爸爸願意做妳的後盾，陪妳一起努力。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準備清理剩下的晚餐。然而，當他起身準備關燈時，一眼瞥見沙發上的書包沒有完全拉好拉鍊，一份報紙的角露了出來。

　　然而，當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正準備要關燈時，他卻看見小伶的書包沒關好，有一份報紙裸露在外。

　　「咦？」

　　吳老師感到疑惑。他走過去將那份報紙抽了出來，赫然看到報紙的名字──

　　「七星潭日報？」

　　吳老師皺眉，目光很快掃向茶几上的另一份報紙，那是他每天固定訂閱的《草根時報》。

　　既然他自己從未購買過這份《七星潭日報》，那麼這份報紙的來源就再清楚不過──是小伶特意買的。

　　七星潭日報的文藝專刊……

　　吳老師瞬間想起，這正是和文管會合作的部門，專門發布文藝活動消息，有時也報導文壇的重要事件，例如近期備受矚目的甲級作家證照測驗。

　　他忽然感到內心有些愧疚。

　　「說不定，她是因為我不讓她參加考試，所以才偷偷關注這些消息吧……」

　　一股說不出的苦澀在他心中蔓延。

　　於是，吳老師坐回沙發，細細翻閱起這份文藝專刊。他發現大多是書展、講座等文藝活動的訊息，還有一些文學投稿作品的刊載。對這些投稿作品，他只是隨意瞟過，認為沒有通過作家證照認證的作者，其作品多半不值一讀。

　　他直接跳過那些作品，翻到最後一頁的頭條。

　　他已經在封面看見今天的頭條是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一試的結果。所以，他原本預期會看到榜單出現在報導上──

　　結果沒有。

　　整篇報導，幾乎都在談論兩位高中生通過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一試的事情。

　　我記得自從作家證照測驗開辦以來，也有幾位高中生通過第一試。

　　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位高中生成功取得甲級作家證照。

　　不過，還在念高中就能通過第一試也很厲害了，值得鼓勵。

　　他一邊閱讀那篇頭條，一邊想著要是小伶有參加考試的話，她也一定能夠通過第一試。

　　到時候，她也會像這樣被報導出來。

　　其實，我本來就很贊成她去參加考試！要不是因為那個黑帝斯，我才不會叫她別去參加考試。

　　「要怪，就要怪黑帝斯……咦？」

　　這時候，他在報導上看見了熟悉的校名──「晴葉學園」。

　　晴葉學園，不就是小伶的學校？

　　難道，她背著我偷偷去考試？

　　他繼續往下閱讀，最後目光停留在「黑帝斯」三個字上頭。

　　「黑帝斯……？」

　　吳老師念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眼花看錯後，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報導摘錄：

　　黑帝斯是晴葉學園文藝創作社的社員……這個社團以寫作為宗旨，社課基本上都在進行寫作練習，以及討論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

　　社團總共有三人。社長一人，社員兩人。社長的筆名叫做小伶，社員除了黑帝斯還有莉安……

　　莉安也同樣通過了甲級作家證照測驗第一試，和黑帝斯名列最年輕通過第一試的考生……

　　黑帝斯的目標是，能夠在文壇上發光發熱……

　　最後，當筆者詢問黑帝斯當初是誰啟發他走上寫作這條路，他的回答是：「斯利。」

　　「斯利……」

　　吳老師念著這名字，對絲莉的回憶不禁湧上心頭。他腦袋嗡嗡作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讀到的一切。

　　他壓抑不住內心的怒火，將報紙撕成兩半，憤怒地砸向樓梯，隨即快步走上二樓。

　　站在小伶的房門外，他的腦海閃過無數句質問的話語：

　　妳買這份報紙是什麼意思？

　　妳是不是想要去考甲級作家證照測驗？

　　因為我不讓妳去考，所以妳只好像這樣偷偷關注甲級作家證照測驗？

　　還是說，妳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有沒有去考試──妳在乎的是他？

　　黑帝斯？

　　妳該不會，已經愛上他了吧？

　　妳喜歡他？

　　妳老實告訴我，妳是不是喜歡他？

　　妳想要跟他在一起？

　　妳到底是喜歡他哪一點？妳喜歡他家有錢？還是喜歡他那張娃娃臉？

　　還是說，妳喜歡他寫那種文章……

　　哦……

　　拜託……

　　拜託不要告訴我，妳是喜歡他寫那種文章！

　　像那種文章，根本就是垃圾！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上！妳是不是還打算跟他結婚？然後在背後支持他、當他的後盾，支持他寫那種噁心的文章？

　　要是他會打妳怎麼辦？

　　要是他是那種會家暴的老公怎麼辦？

　　如果他打妳，妳還會愛他嗎？

　　如果他喜歡打妳，妳還會喜歡這樣的他嗎？

　　妳會連他的一切都喜歡嗎？

　　那一天，妳為了他，不惜自殺也要向我證明廢文不會殺人──妳該不會也已經跟他一樣，誤入歧途了？

　　拜託……拜託不要……

　　拜託不要！

　　難道妳忘了妳的母親是被什麼東西害死了嗎？妳果然還是要站在殺人兇手那一邊？為了他？

　　如果──如果妳真的要站在他那一邊，那我……

　　妳叫我該如何是好啊……

　　吳老師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比──這簡直比妳被廢文害死更讓我難受。要是連妳都變成執法部的Ａ級目標，甚至Ｓ級目標該怎麼辦？我為了妳的母親，勢必一定會送那些寫廢文的人下地獄，難道到時候我得親手送妳下地獄？

　　要是妳母親地下有知的話，一定會氣妳如此的不孝，竟然站在仇人那一邊。

　　要是妳真的下地獄的話，妳還有臉去見妳的母親嗎？

　　他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根本就不可能會親手送妳下地獄。當初我和同伴成立文管會的初衷，就是為了要保護妳，以及整個台灣文壇。妳現在站在黑帝斯那一邊，根本是在逼我做殘酷的二選一。

　　我不明白，難道這是老天在考驗我嗎？

　　還是說老天不認同我和李律師為文壇所做的一切，存心要刁難我？

　　他突然覺得好累。他已經不想再思考了。

　　我想，這些年來，我早就已經身心俱疲了。什麼保護她……保護台灣文壇……這些責任實在是太沉重。我只是想要和我的老婆還有女兒三個人一起過著平凡的生活。我想要再回去當老師，想要再體會一次將學生導回正途的成就感。

　　什麼文管會的委員……還有甲級作家證照……我已經不想再管了……

　　面對小伶的房門，他是滿臉無奈。

　　「無論是文管會的工作……還是她對我的態度……都讓我覺得好累……」

　　我也真傻。她明明就不懂我的苦心，我又為了什麼要這麼拼命保護她，為她賣命到這個地步？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感到自己的情緒越來越混亂，責備、擔憂、愛護交織成一團。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收回了敲門的手，轉身走下樓梯。撿起那被撕爛的報紙，扔進垃圾桶。

　　他癱坐在沙發上，仰望天花板的水晶燈，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不就是……不就是因為我愛她嗎……」

　　正因為太過愛她，所以即使犧牲所有人，甚至犧牲自己，他也要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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