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遊戲 - 《影約》

《影約》

　　一棟大樓，一個樓層，一間屋子，一道長廊，一扇房門。一個稱不上家的家。

　　她就站在房門前，放下了一個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本就躺在地上的東西，她只是將之分離了。

　　「……我把影子放這了。」

　　她說。然後她轉身離開。

　　午夜零點，她總會在這扇門前放下自己的影子，之後回自己房間睡覺。

　　她不會將走廊的燈關上，但只要趕緊躲進被窩裡，她就不會發現影子沒有跟著自己。

　　──那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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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換影子，締結契約，結為連理，至死不渝。

　　這便是比任何法律都具有強制性與約束性的婚姻──影子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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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影子可以被分離，但只要被指定的另一人沒有收下，影子便會在原主睡醒之後自動回歸。睡眠就是一種等待。

　　但通常人們會面對面交換影子，然後交換戒指，共享人生，那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

　　人們不必訴說，也無法說謊，看看影子就知道自己是否心有所屬。

　　影子等同於分身，等同於靈魂，等同於真情實意。那是無法被強迫的，收不下的影子就是收不下，而一個人只能擁有一個影子。

　　然而影子是可以在交換後又被分離的，只要原主雙方真心同意，把影子還回去，就是一件簡單的事。

　　人們將影子的糧食稱為「愛」，有愛的地方，影子才願意去。而人們總會愛著自己，而攥著沒有愛的影子，會很痛苦。

　　＊

　　翌日，她醒了。她不必下床都知道，多了一個無形的重量，拖累著她、壓抑著她。

　　又沒收下了。日復一日。

　　那扇門的對面是她心愛的男人，也是她的恩人。她家庭破碎，獨自一人，上街尋死。可是她被救下了，她還得到了一個棲身之所。

　　可她不知，她心愛的男人分明對她那麼溫柔，卻遲遲不肯收下她的影子。甚至，不願意見她。

　　那是一種王不見王的生活模式。

　　白日她清醒，就做些家務，準備飯菜，把家中打理得舒適無虞。當她入睡，她心愛的男人才願意離開房間，工作賺錢，養家活口。

　　她為什麼知道，因為冰箱裡的食物會消失，殘盤會被清洗乾淨，家中的一切會有人煙的痕跡。她甚至，收過一張紙條，上頭寫著：謝謝。

　　她也曾留過紙條，可不管寫了什麼，詢問也好，關心也罷，告知也是，都不曾收過回應。

　　就像她心愛的男人不肯收下她的影子那樣，從不收下她任何東西。而她心愛的男人給了她一切，卻獨獨不收下她的影子。

　　她想過破門而入，可她怕那麼做了之後，她下一個站在外頭的，便是這個家的門外。

　　她心愛的男人總在夜半外出工作，白天肯定都在睡覺，那便不要打擾了吧。她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攥著不被愛的影子，也很痛苦。

　　＊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究竟過了多久，他們都不知道。

　　在一個稀鬆平常的夜半，他醒了。他不必下床都知道，少了一個無形的重量，卻仍是拖累著他、壓抑著他。

　　他起身下床，來到那條總是亮著燈的長廊，低頭看著那一片黑影，好像在等著誰收留。

　　他蹲下身，伸手輕碰，影子登時如見救命的蜘蛛絲攀爬而上，不過片刻便將他包覆纏繞。

　　然後，又躺回了地上。

　　他站起身，按著額角嘆了一口氣，眉目間滿是不可理喻的惆悵。

　　「我沒辦法收下妳的影子，因為，這也是我的影子……」

　　他不知她何時會發現，他早就收下她的影子了。

　　共影一身，一生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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