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卻又不凡的那些故事 - 未完結的故事 - 1

「這一句話，我會記上一輩子。」

春代對坐在對面的竹部說著，同時也是在告訴自己。

與對方道別後，春代拿出了放在外套暗袋裡的相機，黑色的外殼還隱隱透著光澤，要不是新品就是保養有方。

春代輕輕地摩挲著快門，然後轉身，將方才的咖啡廳裝入狹小的螢幕，露天式座位早已沒了竹部的身影。

喀嚓。

栗原春代和荻塚秋葉是兒時玩伴，不但住在隔壁，國小、國中、甚至高中也都奇蹟似的分到同一個班。

她們感情好到可以共用一副餐具、共睡一張床，就連生理期也是同一天來。

周圍的朋友總說她們上輩子肯定是拯救了地球，這輩子才能有個知己一路走來能夠陪著彼此。

「秋葉，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

栗原春代抿了一口剛送來不久的熱茶，蒸騰的熱氣直撲白皙的臉龐。

「也許那時的我們還太年輕了，才會輕易地說出『永遠』這兩個字吧。」

坐在對面的男子只是微微一笑，並無答腔，眼角的魚尾紋和法令紋顯而易見，黑色的髮絲中摻雜些許的白色，稀疏地垂在蠟黃的前額。

「這並不是什麼多精彩的故事，刑警先生還想繼續聽嗎？」

「關於我最疼愛的姪女的故事當然要聽，另外私底下就別再叫我刑警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聽眾。」

男子從上衣口袋裡拿出名片遞過去，上面印了「竹部松一郎」的字樣。

「那我......就從進高中開始說起？」

「悉聽尊便。」

竹部翹起二郎腿，略微乾癟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方，沒有詢問為何故事直接從高中開始。

可能是想獨自保留兩人之間最後的回憶吧。竹部暗忖。

「那時我和秋葉考上同一間高中。」

春代垂下眼簾，看著依舊冒著熱氣的茶杯。

進入高中後，栗原春代加入了插花社，荻塚秋葉則是選擇了繪畫社

春代從沒聽她提過有關這方面的事，除了美術課之外也不曾看過她動筆作畫。

不過她的美術成績一向都蠻高的。

「怎麼突然想進繪畫社呢？」

「沒什麼，就只是覺得會畫畫好像很厲害。」

「那算什麼理由啦。」

儘管嘴上這麼說，春代還是跟著秋葉去社團大樓提交入社申請書。

二樓樓梯數過來的第三間教室門口，一名似乎是幹部的女學生接過秋葉手上的單子，春代趁機透過人與門的空隙觀摩作為社辦的美術教室。

跟想像中的差不多，窗明几淨，牆壁整齊地排放各種畫具，還有幾個傳說中的大理石人頭雕像。

「那這樣就完成入社手續了，兩位要不要進來參觀呢？」

女學生漾起甜美的笑容，像極了冬日裡的暖陽，就連不是社員的春代都下意識的點點頭。

女學生轉身領著她們走入教室，飄逸的茶褐色長髮在空中旋出一個完美的弧度。

是薰衣草的味道。

春代想著。

後來兩人才知道女學生的名字叫中野祥子，二年級，擔任公關，據說是基於出眾的外貌和開朗的個性而被推派出來的。

但本人沒有承認或否認過這件事。

春代偶爾會將社團的成果帶回去跟秋葉分享，躍躍欲試的秋葉依樣畫葫蘆的插著花，看起來卻像某種邪教儀式中放在旁邊的裝飾品。

跟自稱是畢卡索傳人的春代半斤八兩。

「不過真看不出來妳這麼會畫畫欸，什麼時後偷學的啊？」

春代饒富興致的問向秋葉，可能是跟這個兒時玩伴相處太久了，僅是知道秋葉原來有這樣的一面就好奇的不得了。

這模樣簡直就跟搶到特價商品的家庭主婦一樣興奮。

「國中的時候回家都會畫一點。今年寒假才開始學水彩。」

秋葉平靜地說著，嘴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拿在手上的水彩筆沾了橘色和黃色的顏料。

「而且，中野學姐畫的才叫厲害。」

筆肚下壓、旋轉，紙上的太陽染上漂亮的漸層。

星期一的第二節是公民課，內容是「性別認同」。

負責授課的相田老師平板地念著課本上的文字，平常總是在黑板上振筆疾書的雙手閒得發慌，不時做些上推眼鏡、摸摸鼻子等的動作來舒緩無聊，甚至對在底下搞小動作的學生視而不見。

跟幾週前大談經濟概論的嚴肅、認真模樣大相逕庭。

春代想趁機寫紙條跟秋葉聊天，轉過頭卻發現對方很認真的在讀課文，那模樣彷彿不容被人打擾。

春代將手上的紙條對齊摺好，放回抽屜。

之後的日子，秋葉的生活重心逐漸轉移到社團，跟好友一起放學回家的次數減少了，社團在她心中的地位扶搖直上，位居第二，且還有繼續上升的趨勢。

對於秋葉的變化，春代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在對方心中再也不是第一順位，但除了害怕，更多的是疑惑。

「秋葉，妳很喜歡畫畫嗎？」

春代抱著哈士奇玩偶側躺在秋葉淺灰色的床單上，這玩偶是她們為了慶祝國中畢業而一起買的紀念禮物。

秋葉拿到的是黑毛藍眼的哈士奇，春代的則是秋田柴犬，現在應該正趴在粉藍色的床上等待主人歸來吧。

「算是吧。」

秋葉稍微頓了點才回答，但手上的畫筆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有比我還喜歡嗎？

春代心想，但這麼幼稚的問題她根本問不出口。

等到秋葉畫完水彩後，才發現春代抱著玩偶背對著自己，背部呈現規律的起伏。

應該是睡著了吧。

她轉身關掉檯燈，小心翼翼的收拾水彩用具。

秋葉看著剛畫好不久的薰衣草花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眉頭卻微微皺起。

「正確來說，我喜歡的是和中野學姐一起相處的感覺。」

春代睜大了淺褐色的雙眼，又隨即閉起。

「該回家囉，已經九點了。」

秋葉將床上的人搖醒，春代一臉癡呆的爬起身子，然後就給對方一個熊抱。

「抱一下。」

「都高中了就別再撒嬌了啦。」

哈士奇玩偶從床上跌至地板，四腳朝天。

所以秋葉是喜歡中野學姐的嗎？還是只是單純的仰慕而已？

看著秋葉將畫具和放在抽屜的一幅畫放入袋子，紙上晃動的紫色刺得她雙眼生疼。

「妳畫了什麼啊？」

像是試探般，春代對準備前往社辦的秋葉拋出問題。

「這個啊？是薰衣草花海喔。」

果然。

當初就不應該把「學姐很適合薰衣草」的想法說給秋葉聽。

但比起這個，春代更討厭自己的心眼是如此狹小。

明明就不是男女朋友為什麼要嫉妒啦。

無力與不安感像扔進水中的小石子，在心湖上激出一圈圈漣漪，水波起起伏伏。

「看起來好漂亮啊。」

秋葉只是對好友微笑了一下，便邁出腳步踏出教室了，垂在後腦勺的一小撮馬尾在隨著步伐而晃動著。

思緒亂成一團的春代只好跟著收拾物品去了插花社，希望能藉由插花來讓自己的大腦稍微休息一下。

來到位在一樓的插花社社辦，老師正在將今天上課要示範的假花分堆擺好。

桌上放著各式各樣的花束，有鬱金香、雛菊、杜鵑花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朵。

「今天的材料有薰衣草欸！」

距離春代不遠的地方站了兩名女學生，其中一個一邊笑道，一邊將手指向桌子的最左邊，放著薰衣草的地方。

春代突然沒有上課的心情了。

心不在焉的結束下午的社團課程後，春代自發地走到二樓的繪畫社社辦門口等待友人，她們約好了今天要一起去吃學校附近新開張的拉麵店。

白皙的手指在顯示著17：06的螢幕上滑過一篇又一篇的貼文，心裡卻不斷想著是否能在17：40前到達目的地。

她可不想遇上晚餐高峰期。

窗外，四月末的天空烏雲密佈。

約莫過了2分鐘後，木製的滑門被拉開，社員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春代一眼就看見了正在和中野學姐道別的秋葉。

雨開始落下，滴答滴答的落在窗框。

「抱歉，等很久了嗎？」

「不會啦，才幾分鐘而已。」

「那我們快去吃拉麵吧。」

秋葉一邊說一邊拿出摺疊式雨傘，嘴裡嘟嚷著下雨了啊真是討厭之類的話。

看著秋葉那清澈、有如倒映在湖面的楓樹的眼睛，春代突然想起了上禮拜一的公民課，好友那認真的神情。

單調的雨聲像極了當時相田老師毫無變化的講課語調。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這次小聚的場所定在春代的房間。

秋葉難得沒有帶任何畫具進來，讓春代以為兩人終於可以開始好好分享生活的點滴，但對方三句不離中野學姐的聊天方式搞得向來不愁沒話可聊的春代也快接不下話題。

「中野學姐看起來很喜歡那幅薰衣草的畫呢，真是太好了。」

「我們喜歡的那個歌手啊，中野學姐也有聽過他們的歌欸。」

「上次的那間拉麵店我們覺得還行，但中野學姐卻說很好吃呢。」

對此，春代只是不斷地拉開又搓扁柴犬玩偶的大圓臉，嘴裡不時發出「欸真的啊」等不經大腦的答腔。

過一會手揉的沒勁了，於是春代抱起玩偶，將頭抵在玩偶的頭頂。

「秋葉啊。」

突然，幽幽的聲音從玩偶的上方傳來。

「妳喜歡中野學姐嗎？」

沉默瞬間脹滿至粉藍色的房間。

「我聽到了，妳那天晚上說的那句話。」

秋葉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在聽到春代說的話後，乾脆將聲音鎖進僵硬的唇瓣。

「......喜歡啊。」

良久，秋葉才顫動著乾澀的嘴唇，原本清脆的聲音在此時聽來卻又乾又扁。

「不是這樣的！妳再仔細想想！」

春代突然激動了起來，原本圈著玩偶的雙手抓向秋葉的手腕。

「一定是妳從來沒有遇過這麼完美的女生，所以才會一直在意她、甚至產生『喜歡』的錯覺！這根本不是喜歡！」

「我的感情我自己知道！」

這番話惹火了秋葉，她奮力地甩開被緊握的雙手，上面一條條紅色的抓痕清晰可見，反駁的聲音也不自覺的提高，跟平時文靜的樣子大相徑庭。

「秋葉妳清醒點好不好......」

春代的氣勢瞬間弱了下來，就連聲音也帶著一絲哽咽。

「女生怎麼可能喜歡女生......」

秋葉瞪大了瞳孔，彷彿身體被結凍已久的冰錐鑽出一個窟窿，不但帶來劇烈的疼痛，也伴隨著刺骨的寒意佔據全身，直至神經末梢。雙唇怎麼樣也止不住顫抖，感覺一雙無形的手正緊緊勒住她的脖子，令人窒息。

春代的臉龐在她的眼裡開始變得噁心，像一袋廚餘，希望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既然春代是抱持這種想法，那自己也不必再和對方說下去了。

「我一直以為妳會支持我，看來是我想錯了。」

從起身、轉動門把到關上房門離開，秋葉的動作都相當俐落，沒有絲毫猶豫。

「昨天是我太激動了，對不起。」

一開門，春代就看到目前最不想見到的秋葉站在門外，甚至還先道了歉。

明明昨晚都已讀不回我的道歉訊息......。

先不管秋葉態度的轉變，面對相處了16年的好朋友，春代無論如何也生氣不起來，更何況是自己說出那種傷人的話在先。

「我也有對妳說些難聽的話，對不起。」

兩人相視一笑。

「我決定去和中野學姐告白，希望妳能支持我。」

清澈的眼眸中充滿堅定。

心中好不容易放下的巨石再度被懸起。

「我會的。」

春代說了有史以來最大的謊話。

來到繪畫社社辦門口，春代站在外頭偷偷開了一點小縫，好讓聲音流出。

也許秋葉想用這種方法來向自己證明，她喜歡學姐的感情是真的。

17：18的教室早已沒有別人，只剩最重要的兩位主角。

「荻塚，妳要跟我說什麼？」

溫潤的聲音讓春代再度想起了薰衣草，不，這裡應該用白玉來形容會更貼切。

秋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學姐，我喜歡妳。」

教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沉默之餘，春代還聽到了從樓梯傳來的皮鞋踩踏聲。

回音讓原本不大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

萬一被她們知道有人來的話......

春代頓時覺得腦門一麻。

「那麼荻塚，妳覺得我是怎樣的人呢？」

突然，中野祥子好聽的聲音從門縫傳出。

「很厲害、很溫柔的人。」

喀噠、喀噠。

腳步聲來到二樓走廊，眼神交會的瞬間，春代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生，黑色的碎髮垂在額頭上，長得挺好看，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友善。

「女生會羨慕、仰慕另一個同性是很正常的，所以荻塚，妳這不能算是喜歡。」

跟昨天的自己一樣，擅自妄下定論。

轉眼間男學生已經來到門前，也就是春代的旁邊，右手放上拉門凹槽。

再笨的人都知道他想做什麼。

春代瞪大了雙眼，阻止的聲音卻卡在喉嚨，身體也作不出任何反應。

「唰」的一聲，門被拉開了。

中野見了來人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就算妳對我的感情千真萬確，我也只能對妳說聲抱歉。」

她挽住男學生的手臂，臉上笑靨如花。

「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被喚作男朋友的男學生伸出了手。

「那須野，那須野誠。」

「......不好意思，我還是先離開好了。」

秋葉逃也似的跑出教室，甚至沒有看到躲在另一側牆壁邊的春代。

「幫了大忙啊那須野。」

原本想要起身去追逐友人的春代在聽到中野祥子的發言後，硬是停住了腳步。

那須野舉起食指擺在嘴巴前，做了一個「請安靜」的動作。

「隔牆有耳。」

果然還是先跑了吧，內幕什麼的之後再說。

直到跑出了校門口，春代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一個問題。

中野學姐是什麼時後交男朋友的？

儘管春代原本就很不看好這次的告白，但一想到秋葉紅腫的雙眼和堆滿衛生紙團的垃圾桶，她還是狠不下心說出「放棄吧」這種話。

已經說了「無論如何都會支持」的謊話，春代深知自己必須一路說謊下去。

否則不管是對秋葉還是自己，都太過殘忍。

五月中旬，那須野突然出現在春代她們班的教室門口。

「栗原在嗎？」

春代說了句「去去就回」就離開了，關上門前還擔憂的看了一眼明顯變得僵硬的秋葉。

「妳朋友喜歡中野？」

「是又怎樣？」

面對二年級的學長，春代不知哪來的勇氣反問了回去。

「沒什麼，就只是勸她收手而已。」

那須野突然冷笑了一下。

「誰不喜歡偏偏喜歡那個婊子。」

春代瞪大了雙眼，跟在7歲時得知世上沒有聖誕老公公的表情有得比。

她一直以為中野學姐與婊子，就跟黑與白、有與無一樣，是處於兩個極端，如今這個姓那須野的傢伙卻把它們相提並論。

「什麼意思？」

「她在那天要我放學去繪畫社社辦，說有重要的事要談，我原本以為她終於要把之前的那件事做個了結。」

那須野停頓了一下。

「原來是把我當擋箭牌啊。」

春代突然想起之前在繪畫社社辦，中野學姐對那須野說的「幫了大忙」。

「那件事是指？」

「啊？」

那須野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銳利，隨後又換回原先的冷笑。

「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問那個女人。」

「......我知道了。」

堆積的思緒像藤蔓一樣錯綜複雜，讓春代幾乎無從下手，就算順著藤去思考，結果卻總是回到原點。

「對了。」

春代正要拉開拉門的手指顫了一下。

「如果問到了就來告訴我，我在二 - B。」

說完，那須野便快步離去，留下春代一人呆立在門前，原本要拉開拉門的手指像少了電池的機器一樣停止動作。

「噹—噹—」

鐘聲響起，短暫停滯的時間又開始流動起來，一撮淡咖啡色的髮梢消失在門後，走廊上已不見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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