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兩兩一故人 - #86鞦韆

「以前胡商很多？」

初來乍到，柳縷兒對這地方並不熟悉，只感覺有一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一一

她喝著茶水，想了一下，接著問：「胡商何時開始不來的。」

「上個月的事吧，都月初了，一個胡商都沒有出現過了...。」

吳二娘順口說說，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表情古怪了起來，捧在胸口的杯子也慢慢放回桌上。她看了柳縷兒一眼：「父親從來沒有為難過那些胡商，莫非他們知道了些什麼？」

不愧是名將之後，她也只是好奇一問，吳二娘就發覺到了不尋常，北地偏遠物資貧乏，有些東西從胡商手裡取得比較方便，就算有衝突也不至於一個胡商都不願意進來一一除非提前知道了胡軍的計劃。

兩人對視，神情凝重了起來，吳二娘更是待不住了，隨即站立起來：「縷兒，我先去尋父親，改日再約。」

不等回覆，吳二娘轉頭出去急急上馬，領著士兵回大營。

直到紅色的披風消失在街上，她才收回了視線，輕輕一嘆，希望這一次吳醀能及早防範，別犯了輕敵的老毛病。

人一走，她也沒有心思留戀在這熱鬧的市集，反而是霞姑頭一次來到北地，對街上的攤販感到新奇，她讓霞姑去逛逛買買喜歡的東西，晚點在讓奴僕來接她，就獨自返回了。

甫進門，就見家中奴僕擠在門外，原來宅子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衣香鬢影的柳萱兒坐在院子裡，身旁僕婦婢女捧茶的捧茶、搖扇的搖扇，養尊處優的樣子果然有幾分嫡女的作派，僕婦還自作主張將她的僕人趕到外頭。

探頭而望的奴僕見她回來紛紛垂首，不知所措指向裡頭：「那貴女說是女郎的親人...。」

她頷首說知道了，讓僕人下去做自己的事情，就直接走了進去。柳萱兒一看見她，立即起身迎上來，笑容滿面：「縷兒妳終於回來了。」

從前沒有人服侍，柳萱兒走在遠的路也不會喘氣，如今看著爭相扶持的僕婦，她不禁失笑：「成了嫡女，身子也歪歪斜斜了？」

柳萱兒臉色一紅，又不好發脾氣，反而身旁的僕婦先刻薄了起來，「我家女郎的身份不同於以往，自是要遵從規矩才能留下好名聲讓人探聽。」

話中諷刺她獨自離家，早就沒有了名聲。也是，她的名聲都是用命來換一一她漠視過去直接瞅向柳萱兒：「找我有事？」

那僕婦又想開口，柳縷兒先發制人：「不過區區僕婦接連插嘴，看來是要重新學學規矩了。」

後宅的陰私她沒有少見過，這種仗勢欺人的下人以規矩暗諷，她同樣的反諷了回去。

面紅耳赤的僕婦欲辯解又無從說起，畢竟自己只是個下人，含糊幾句後就垂下頭去，柳萱兒尷尬笑了笑，甩掉那些僕婦的手，拉著她走向樹下鞦韆。

到了樹下，柳縷兒抽出手，直接問道「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柳萱兒面容猶豫，咬了咬下唇，才道「有一事想請縷兒幫忙。」接著細聲道「伯父說要將我嫁給蕭將軍。」

「蕭赫？」她吃驚反問。

「小聲一點！」柳萱兒捂住了她的嘴，又急忙拿下，躊躇的嗯了一聲，才輕聲道「如今蕭將軍的地位不比從前了。」

所以伯父將她收為嫡女，只是為了增加籌碼？

「妳是真的喜歡蕭赫？」

她蹙眉不解的問，雖然柳萱兒中意蕭赫不是一兩日，以前兩人婚事沒有談成，也不過是失望了幾日，之後還有餘力來對付她，讓人看不出來她對蕭赫有幾分真心。

「他這樣的人物誰不仰慕？伯父也說他非池中之物。」

柳萱兒羞聲低語，眼底晶晶亮亮綻放著光芒，接著又一臉擔憂：「可是聽說吳將軍也有意與他結為親家，縷兒，我好擔心這次又不能談成了。」

吳二娘各方面都更適合著蕭赫，看著為情所困的柳萱兒，她輕輕一嘆，晃起了鞦韆：「若蕭赫最後選擇了吳醀的女兒，妳該如何？」

「真若如此我也無話好說。」

柳萱兒垂下臉，倔強道「可這次就算當妾我也不想放棄了...。」

「妳嫡女的身份只是為了讓人當妾？」

柳縷兒抓住了上上下下的鞦韆，不可置信的看著柳萱兒，分明有更好的選擇，卻甘願為人妾？

柳萱兒一時被她激怒，也提高了聲調口不擇言：「妳也不過是個連個庶女也比不上的私生女，有何什麼資格笑話我？」

柳縷兒怔愣的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妳走吧。」

「柳貴妃日前死了，伯父才與我說起妳的身世....。」柳萱兒驚覺自己失言了，立刻攔下她的去路軟聲解釋，又苦苦哀求起來：「別這樣縷兒，看在過去的情份上，幫我去看一眼就好，看一下吳二娘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轉頭厲聲問：「任何人都可以幫妳，為什麼非要我不可？」

原本找上柳縷兒只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後來聽說了她與吳二娘交好一一柳萱兒支支吾吾含糊其辭。

衣著可以改變外貌卻無法改變人心，柳萱兒一朝水漲船高心也跟著大了，若蕭赫還只是當初的蕭赫，不知她還會不會滿懷著憧憬愛慕，不惜執意要給他當妾？

她嫌惡的看著一臉祈求的柳萱兒，「蕭將軍要的是能與他並肩沙場的女郎，妳並不適合他！」

柳萱兒適不適合蕭赫，也不是她說了算，或許蕭赫就是喜歡她這種裝扮柔弱的女郎。

只是她不想被人利用了吳二娘對她的情誼，這份友情得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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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她坐在鞦韆上抬頭看著孤月。

分明對柳貴妃沒有一絲情感，為什麼心還會隱隱作痛？

霞姑在她背後輕輕推著，安慰道「好歹看在妳母親的面子，柳氏才沒有為難女郎，如今仙去了，女郎也不用擔心無人厚葬她。」

鞦韆晃上晃下，她沒有說話只灌了幾口酒，臉頰早已一片透紅，霞姑擔心她喝醉，拿走了她手上的酒壺：「也讓姑嘗嘗看這北地釀的酒。」

一口氣喝乾後，霞姑捏著鼻子嫌棄，「味道也忒濃了，還不如青樓裡的好喝。」

柳縷兒不禁失笑，青樓裡的酒不知被擠兌了多少的清水。

想起霞姑有一次與人打賭，一缸酒還沒喝完對方早已酩酊大醉，對霞姑甘拜下風，連霞姑都搞不清楚，自己喝下的那一缸酒是她兌了許多水進去。

上一世渾然不知有親人，這一世清楚了明白了又如何？死的死、散的散、離的離，唯獨慶幸身邊還有霞姑、吳叔、謝兀等人，更勝於她的親人。

她赤足踮起地面讓鞦韆高高飛起，蕩著衣裙飛揚起來，晚風迎面撲來，她心滿意足的笑了，彷彿蕩的再高一點就能摸到了月亮，霞姑在底下連連驚叫，要她趕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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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北地在一夜間變得肅殺。

胡人來勢洶洶，一擧攻破吳醀子侄的大軍，子侄狼狽逃回大營，俞城內人心惶惶，聞風而逃的氏族紛紛退去北都城，牛車馬車堵住了路口，路邊丟棄的家什一片狼藉，街道上慌亂的民眾不知所措的奔走。

那一日，不知吳二娘是如何與她父親說的，即使有了提醒，吳醀終究還是步入了後塵，更令她憂心的是胡人會不會在這時轉向俞城來。

謝兀等人去莊子運糧食，月餘才能歸來，宅子內只剩她和霞姑以及幾位奴僕。

沒有人護送，如今走與不走都不安全。

她們坐在前院裡，等著奴僕打探消息回來，霞姑坐立不安的頻頻張望大門處。

「回來了，回來了！」

守在前院的奴僕們大喊，大門打開一角，汗流浹背的僕人匆匆進門，她站了起來，讓他先喝口水在說話。

那僕人咕嚕一口氣喝下，連連說道有好消息，「我在城守外面聽到蕭赫的人馬在路上攔截了胡軍，胡人退去草坡十里，俞城還是安全的。」

從城守出來的消息，必然不會出什麼錯。奴僕們歡欣鼓舞的擁抱一起，憂心忡忡的臉上乍然有了笑意。

「萬幸！萬幸！」霞姑雙手合十拜了拜，喃喃自語。

她按了按額頭，壓下緊張的情緒，讓打探消息回來的奴僕先下去休息。

甫退到門後，那名僕人似乎想起了什麼，上前一步：「聽說翟五郎也要來了，俞城有他的幫助更是如虎添翼了。」

焦灼氣氛一掃而空，大家的心情開朗起來。

「唷，還如虎添翼？沒讀書的如今也出口成章了！」霞姑笑著打趣，其他奴僕也笑道「是啊，恐怕是聽人說的吧！」

那僕人不好意思的摸摸頭跟著笑了出來。

人生如鞦韆，起起伏伏，上上下下，快樂一時也是快樂，她不忍心打壞開心的氣氛，獨自盪起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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