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兩兩一故人 - #84水潭

人走遠，營區內的熱鬧還沒散去，同是副將團團圍住王舜，有人搭著他肩頭笑的彎腰：「這次你又想跟將軍借多少？」

大家都知道王舜有個在西街賣豆腐的相好，年紀輕輕就死了丈夫，為了照顧寡婦一家人，王舜常常入不敷出。

王舜不以為意，拍去肩頭的手：「我可是為了將軍著想，將軍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找個婦人不是？」

「哈，少來了，到底缺多少？兄弟支援你。」

「哎呀，我說你多麻煩，直接娶了那寡婦就是，最多挨幾根軍棍子。」

「完蛋了！」

眾人爆豆似說笑，不知是誰突然冒出了這一句，被人立刻駁斥：「你才完蛋了呢！」出入沙場只能勇往直前，這種喪氣話最讓人聽不得。

說完，那人就後悔了，跟著眾人視線望去，也跟著喊「完蛋了！」

隨後就傳來一道清脆嘹亮的聲音：「誰完蛋了，今日換誰跟我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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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出來後的道路很大也很荒涼。

馬蹄踏在硬硬土上一顛一簸的，磕得她屁股疼，蕭赫的甲衣更像是一道銅牆鐵壁，時時折磨著背，這時她也顧不上哭了，只想快一點下馬。

念頭一想，身後的人一拽馬，他們從大道上轉向人煙稀少小路奔去。

她一驚，瞪圓了眼：「這不是回俞城的路啊！」

蕭赫今日心情不錯，嘴角微微微斜：「都來了，豈能不領略北地風光。」

誰要領略風光了？我又不是來看風景的！話還沒有說出來，突來一句小心，她的身子騰空飛起，等不及尖叫，馬蹄已經閃過障礙揚起一陣沙塵。

她心臟突突猛跳，再次懊惱大叫：「蕭赫！」

蕭赫忍著笑意：「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她呸呸吐出嘴裡細砂，不甘示弱瞪眼：「除了風和砂石塵粒，你們北地就沒有其他風景了？」

蕭赫看她一眼，正經道「確實沒有。」接著蒼啞道「只有胡人肆虐後的荒城。」

他的語氣充滿了蒼茫與孤寂感，回映天地之間大漠孤煙、北歸大雁的悲壯。不過二十出頭正值年輕，心若不堅韌如何度過荒涼的漫漫長夜。

想起同樣卓絕的翟良，她的心絲絲茫然。

落寞的神情，沒有逃過銳利的眼眸，蕭赫的神情一歛，輕喝：「坐穩了！」

赤血馬加快速度，風沙撲來難以眨眼，他們沿路經過被胡人蹂躪過的村莊，村莊內橫倒著立竿旌旗，荒廢水井，沒了屋頂的土房只剩下崩壞的土牆，彷彿輕輕一推就要倒塌。

直到一處小水潭蕭赫才勒馬停下。

水潭邊的翠綠小草延伸到山丘，丘上胡楊凋零生長，樹下是叢叢野草，水潭周圍遍布攀爬植物，這景色談不上優美，但在荒涼的大地上也算是難得一見。

蕭赫俐落下馬，伸出了健壯的手臂：「下來走走，讓馬兒喝口水。」

她沒打算領情，看了一眼他厚繭的掌心，逕自跳了下來，在水潭邊蹲了下來。

潭水裡倒影出她的狼狽，灰頭土臉，髮髻也全歪散，難怪要被人笑話了！

她拍去身上沙塵，順手解下髮髻重新整理儀容。

蕭赫渾不在意，空落落的手輕拍了下坐騎，馬兒呼出嘶嘶鼻響，慢慢踱步潭邊喝水，他從懷中取出陶塤，坐在草地上吹了起來。

渾厚幽深的塤音悠遠綿綿不絕，天地之間蕩漾起嗚咽之聲，如秋天落葉，平添幾分愁緒。

柳縷兒微微一頓，梳髮的手慢了下來，她從不知道蕭赫居然也懂這玩意，在刀山血海裡打滾了幾年，他早褪去了讀書人的氣息，如今全身充滿著勃勃血氣。

在她聆聽時，蕭赫漾起了一絲笑意，片刻後她也盤好了頭髮，撈起潭裡的水沖洗臉上沙粒，撈了幾次，泛起波紋的潭面多了一道模糊人影，她略吃一驚，堪堪起身就撞到堅硬的胸膛，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被蕭赫一把攬在懷中。

這姿勢，實在曖昧！

「蕭赫你這是何意？」她掙了掙，試圖從他懷中抽出身來，只是銅鐵一樣的手臂將她牢牢抱住，讓她動彈不得。

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豆蔻年華，她穿著淺淺嫩色裙衫，年輕飛揚又嬌嬌弱弱，再過幾年，只怕這牡丹般豔容與曼妙身姿是再也藏不住了。

蕭赫神色漠然，層層情緒，都隱藏在了冷漠的表情之下。4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SaNGu2mAs

「真不知何意？」他在她耳邊吐氣，溫熱的呼吸吹著她耳邊的碎髮，「嫁我如何？我絕不會讓妳置入險境。」

如蕭氏作風速斷果決，婚事也求的突然，讓人錯愕。她搖頭拒絕：「我不適合將軍，將軍還是另覓良緣吧。」

「真是不解風情的小姑子！」他喉結上下錯動，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笑，「適不適合也不是妳說了算...。」

尚來不及反應，攬住她的手已經緩緩向下，另一隻手開始解她的衣帶，「我說到做到，有天地為證將來必不負...。」

話音未落，柳縷兒氣極踢了一腳，所幸他反應快閃了過去。

「為何？」溫柔的眼神褪去，帶著一股威逼：「可是翟五郎？妳真喜歡上他了？」

「縷兒對將軍沒有男女之情與他人無關。」

她不承認也不否認是否喜歡翟良，只平平靜靜道「私奔為妾，過去的誓言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

「喔？」蕭赫不但不惱怒，反而笑了起來，帶著一股自信：「我自有辦法讓妳屈服，妳就準備當我的婦人吧。」

這人真是難纏！

柳縷兒氣惱的撇過頭去，只見山丘草叢銀光點點，眼睛一眨，叫道：「山上有人！」

話音剛落，身子瞬間被騰空抱起在地面打滾了好幾圈，空中咻聲連連，只見地面上斜插了許多箭頭，旋即又被蕭赫拉了起來：「快跑！」

山丘上穿著深色雜服的人探出身子咕嚕咕嚕高喊，一群深目高鼻的胡兵拿著弓箭跑了下來。

她一路狂奔，沒想到胡人猖狂越界，還想行刺蕭赫。4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rc5GEBFx

「是胡人，莫回頭！」蕭赫隨即發出一聲短哨，赤血馬頃刻嘶鳴奔來。

後面的胡人也沒有閑著，箭矢隻隻落在身後地面，有的只相差毫釐，看他們上了馬也立即去騎馬追了上來。

知蕭赫沒有繫帶武器，於是她拿出匕首：「這可有用處？」

蕭赫瞄了一眼：「妳留下防身。」隨即脫下罩袍捲落後頭飛來的箭矢，邊道「或許還可以殺死唐突妳的人。」

分明暗指以前遭他強吻被她持刀相向的那件事一一這個時候竟還有心說笑！柳縷兒羞惱的臉頰一片通紅。

馬蹄一揚跨過土坡，地上揚起陣陣沙霧，胡人善馬緊追在後，赤血馬速度雖快畢竟乘載雙人，顛簸中她喊道「放我下去，將軍還有一線生機。」

蕭赫默不作聲注視著前方，柳縷兒抬頭只見他滴落汗水的臉上，擰著一道濃眉。

心有鴻圖就怕壯志未酬身先死，任何一個人都會知道該如何選擇，如果他真放下了她，她也不準備苟活了。

她緊緊握住了匕首。

前方就是來時小路，胡人的馬蹄聲越來清晰逼近，緊張的氣氛也到達了頂點，正當危險之際，蕭赫韁繩一扯，立即衝進了木林裡頭。

當蕭赫要她抓穩時，她便知道他已經否定了她的提議，說不上感激，只有劫後餘生的冷汗，這時也顧不上男女之防，她雙手緊緊抱住了他精壯的腰桿。

樹林裡不易射箭，虎視鷹瞵的胡人只能快馬追逐，沒想到前方蕭赫一個縱馬及時跳過橫在地面倒塌的大樹，後頭旋即發出了巨大的衝撞聲，慘叫連連。

騎者善墬，便是形容這群胡人，一時得意忘形促不及防之下紛紛摔馬。

穿出樹林後，胡人的哀鴻聲漸遠，通過受蹂躪的村莊後已經沒有了胡人的蹤跡，這時蕭赫放慢了速度，又行了一陣子才勒住馬休息。

赤血馬哧哧喘氣，鼻孔噴出熱熱的氣息，蕭赫取出水袋餵著它喝水。在寬廣的地方易被發覺，胡人是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了，雖然有驚無險，她踏在地面的雙腳仍然顫顫。

「喝些水，再休息一會就回去。」

蕭赫將那只餵過馬的水袋在她面前搖晃，她早已口乾舌燥也顧不上乾淨不乾淨，喝了幾口清清爽爽才又遞還給他。

見她喝的酣暢淋漓也不嫌骯髒，蕭赫揚起一抹微笑，自己也灌上了兩口，才將水袋放回了馬背上，神情也緩和了下來。

休息了片刻，蕭赫便扶她上馬，時至黃昏，他看了看天色，提議道「不如今日就睡在營中。」

他抬頭看著她，眼裡的意味在是明顯不過，若真傻傻應下，晚上就被他生吞活吃了。

她憋紅著臉：「這就是你所謂的辦法？將軍可以不在乎名聲，何必再敗壞我的。」

蕭赫一聽立即爽聲大笑起來。

他與時下以文弱為美的男子不同，渾身散發著力量。

北城軍隊演練旌旗飛揚，校場外氏族馬車雲集，中央平台上的人用粗實的手指頭握緊鼓棒猛烈敲擊著戰鼓，他光著上身手掌錐形稜角分明，汗水淋漓的腰桿與深色的肌膚結合了力與美，加上英挺有型的臉，瞬間就擄獲了北城未出閣女郎的芳心。

只是慣於沙場上的冷酷無情，眉宇之間多了掩蓋不住的煞氣，往往一個凌厲眼神，就足以讓那些追捧的小姑子嚇到哭泣。

唯獨對柳縷兒一籌莫展。

他跨上馬背笑道：「妳這小姑子實在有趣。」

他還想說些什麼戲弄她，就見到遠處大地上又揚起了的沙塵，輕鬆的氣氛頓時嚴肅了起來。

柳縷兒僵硬著身體，望著逐漸接近的隊伍，回頭看了一眼蕭赫，難道不走嗎？只見他謎著眼，神情又逐漸放鬆。

「是自己人。」他道。

這時她總算看得清楚了，兩隊不同的人馬相伴而來，她的馬車落在蕭赫的軍隊後頭，而一道紅色的身影卻遙遙領先奔來，身後吳字旌旗高高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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