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兩兩一故人 - #8 彼有狡童

翟府大門外，趙二郎縮著身子，手呵著氣，不知是天降霜雪還是受了寒，頻頻打著噴嚏。

翟府出來一奴僕，走向他道「郎君不在，趙二郎還是先回去吧。」

「你家郎君可有說去了何處？」趙肅焦慮的問道。

僕人搖搖頭道說不知。

他一臉失落精神不濟，與上一世的光風霽月相距甚遠。

她的馬車正停在翟府大門對面，沒想又遇見了趙肅，聽那奴僕說翟五郎不在，她便不再多去一問。

正要交待車夫離去時，趙肅跑向她來。

馬車窗外，他呵著氣，口鼻呼出陣陣白霧，禮貌地拱手問道「小郎冒昧打擾了，可否一問。」

「趙二郎有何事？」她偏頭一問。

「敢問小郎，你我之前可曾相識？」

面對疑惑的趙肅，她的心掀起陣陣漣漪。

那熟悉的臉、無情的薄唇、呵著氣的手，相處幾載，他一切的一切都為她深深所知，她被那唇吻過，也被那雙手擁抱過........。

何止相識，曾經如此親密，更互許一生一世！

翟五郎的話一點都沒錯，無關生死，利益當前照樣有人賣妻求榮。

「無。」她果決的搖頭，她又問「趙二郎何出此言？」

「無事….....。」他失神的喃喃著，似乎覺得失禮又道「抱歉打擾了。」

看著他頹喪的背影，心中竟有著一股暢快。但是還不夠，遠遠不夠，他給她的恥辱，如今還不足以消去那一世的恨苦！

幾日前，聽聞福王要回北地，子清恐怕難逃一劫。如果那日宴會之上，子清願意替她說上一句話，哪怕是一個字，她也願意想辦法幫他。子碩亦同，平日說要友愛，一旦有事也是在旁觀望，子清對他態度明顯，相較下子碩的深沈遠遠大於子清。

馬車咕嚕而行，未拉上簾幕的車窗飄入雪花，她伸出手接住降下的冰涼。

今年冬雪來的特別早，當時她是在趙府渡過王城的第一次降雪，也就是今日在圓門石板小橋上遇見文質彬彬地趙大郎，髮黑膚白眸靜唇纓，傘下他一笑，衣帶飄飄化為雪景。

漫天飛雪伊郎入門來….....。

委靡多日的眼神忽然湧現了光亮，她想起來了，在福王離去不久，胡人因為天寒地凍死了無數牛羊，胡人冒著冬雪直下南境，來勢洶洶….....。

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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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下了雪也擋不住王城裡的郎君姑子們玩樂。近郊華源寺下一處梅園，眾人圍繞著廣場上的翟五郎及幾名世家子弟。

遠遠便聽見不少女郎喚著翟五郎的聲音。

「五郎，今日雪滿長空奏一曲可好？」

「是啊，解一解我等的相思之苦。」

王懷在擺放樂器的亭子裡大手一揮，道。

「等等。」

「一曲解一相思，我先算算翟五郎今日要彈奏幾首方可離去。」

眾人狂笑，女郎扔出奴僕剛採的花枝，扔得王懷頭上都是花瓣一一求饒，嬉笑怒嬌罵聲不斷。

她羨慕這些不知愁的年輕郎君與姑子，終年不愁吃穿，有豐蘊的家底為依靠，將來娶嫁也有依傍，年少時沒有愁苦，盡可恣意的揮灑青春。

琴音悠揚起來，悅耳如泉水叮咚如鳴，她閉眼聆聽，翟五郎的琴藝果真了得，如飄飄仙曲安撫人心，聽著聽著她竟睡著了。

睡了一陣，她在笑聲中驚醒，翟五郎不知何時走到她面前，俊逸的臉上帶著溫和的憐憫。

「天寒地冷，子縷不怕一覺醒來身子涼爽？」他的話語溫柔極致。

他身後女郎一陣狂笑。

她紅了臉也懊惱。

她即刻起身，朝他拱手道「翟五郎一曲如人間仙樂，子縷一時不察便渾渾睡去。」

「小郎可有夢到仙山之人？」王懷在旁打趣叫道，又引得眾人發笑。

「仙山之人沒見到，仙女倒有不少。」她指著圍觀的女郎。

她們有的羞紅臉，有的嬌眼一瞪，有的故作矜持低叱一句，面上皆是歡喜之色。

「好你個小郎，盡自吹捧吧，我可聽不下去了。」

王懷被人噓了幾聲，人也隨他漸漸散去。

翟五郎始終面帶笑容，一縷淺裳一襲狐裘，襯托俊逸的臉容光煥發，看的她移不開眼。

「子縷為何一臉賊目？」

霎時，她又羞紅了臉。

想起今日前來之事，便道「天降寒雪，子縷忽想起一事。」

他坐在亭臺木上，含趣地看著她。

她上前幾步，目光朝向他身後被雪覆蓋的梅樹，說道「那日聽聞胡人肆意妄為，今年瑞雪又早降，想必會凍死不少胡族牛羊。」

他眼神一變眼底笑意盡收，嘴角微動，道「子縷不妨有話直說。」

她用稚嫩的口語說道「縷不敢妄議朝政，只是近日胡思著，胡人在無糧之時，會不會冒著天險來犯。」

翟五郎冷峻地看了她幾眼，才移去梅園深處，深處有條幽靜小道直通華源寺。

幽道上，有人正吟唱，「醉折殘梅一兩枝，不妨桃李自逢時…。」

那人不知是醉了忘詞，有幾句咬字不清含含糊糊地，被人嘲笑幾句。

涼亭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心情也沉靜下來。

良久，他回頭問道「子縷今日前來，便是告知此事？」

她用力搖頭，清澈的大眼帶著惶惶不安。

「不，子縷年少不知事，那日失言望五郎見諒，今日又再次妄言，求五郎君勿怪。」

說完她又是懊惱又是氣餒。

翟五郎哈哈大笑的步下涼亭。

離去時他說道「彼有狡童，早慧過人，大善也。」

她滿心雀躍的低下頭去，淚差點蹦出。

太好了！翟五郎稱讚她了！若不是還有人在，她真想翩翩起舞。

緊張多日的情緒放下，竟覺花香清甜，心也醉了，多久沒這樣舒心過了？

只是涼亭一睡後，背脊有些發寒，她的衣服單薄，天際小雪不間斷冷意四起，景色雖美她只想回去早些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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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凌散雪濺起履鞋斑駁，在濕滑小徑上，她小心的走著。

「喂，小郎等等。」

穿著宮服的侍女朝她喊道。

「你就是子縷？」

她點頭道是。

「太好了，三公主命你前去。」

湖畔，三公主身著暖衣坐在厚實的毛驙鋪墊上，前頭几案擺放糕點、水果、燃香薰爐散發出陣陣幽香。

「你就是五郎讚美的小郎？」

「是。」她恭謹回道。

她沒想到翟五郎的話，這麼快的就傳了出去。

三公主由頭至腳瞄一遍，皺著眉哼了聲。

「五郎眼色何時不好使了，竟將俗物當美玉。」

「是翟五郎仁心宅厚，謬讚了，子縷沒有翟五郎說的那般好。」她低頭謙恭的說著。

三公主遮唇誹笑幾聲，喃喃說翟五郎何時仁心宅厚過了？

一會兒三公主又道「是個知趣的倒也不錯，聽聞千鳥鳴由你而起，吹一曲來聽聽。」

在梅園湖畔她又耗掉半日時光，等宮女頻頻催促回府，說天冷易受寒，三公主才在宮女左右擁扶中離去。

臨走時三公主還叮囑道，改日要她去公主府邸演奏。

在馬車裡她昏昏沉沉，回到院子便直接上床睡覺，晚飯也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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