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傳人 (第一部—完） - 第六章——土 6-1

翌日早晨，美娣雅睜開乾澀的雙眼，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氣，昨夜的情緒發洩讓她累壞了，悽慘的現實不得不叫她跌入無底深淵。

摸摸屬於自己的木製床鋪，她憶起賽拉爾的話：

「之後再做衣櫥……」這裡，即將更像臥房。

咕噥幾聲後翻個身，她想再激出睡意，悲傷帶來壓力，壓力帶來疲勞，即使身體負荷得了，她也沒平復心情的力氣。

正當她闔上眼準備入睡，耳畔卻傳來一道敲門聲和說話聲：

「美娣雅，妳醒了嗎？」

語甫落，賽拉爾逕自轉開門把入內，瞧見她躺在床上，仍面無表情步去床緣，昨晚品嚐了幾道佳餚，能充分感受到她的謝意。

他蹙眉低首看著眼前背對他的女人，猜測她似乎很滿意新床，貌似睡得很沉，否則怎會毫無回應。沒有想驚醒她的意圖，他再度輕喚：

「美娣雅。」

美娣雅當然是清醒的，只是猜不透賽拉爾來此的目的，自己也暫時不想搭理任何人，無奈之下她選擇淡淡回應一聲。

「我待會要下山辦點事，妳要來嗎？」

聞言，美娣雅下意識地將薄被裹得緊緊的，繼續背對著他，淡淡回應：

「不用了。」

驀地，她想到了甚麼，突地轉身將薄被掩過大半身，僅露出雙眼以上的容顏，道：

「你會在何時回來？」

「大約二、三個時辰……我沒看時鐘的習慣，大多看陽光的角度，日正中午時應該會回來。」他不假思索答道。

聞言，美娣雅又換個貪睡的姿勢，美麗如瀑的金髮散落半邊臉頰。

「累的話就多休息，不過，照妳的體質理當不會感到過於勞累才是。」

聽似關心的話，語氣卻極其平淡，彷彿在比彼此誰能更為平淡答話。

房內終於剩下她一人，短短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她卻感覺特別長久。

木屋坐落的山上即使屋內無電風也十分涼爽宜人，敞開窗戶更能感受大自然的舒適溫度，沐浴在天然的通風環境中。

不過，側躺在床上的美娣雅並未順利進入夢鄉，反而陷入沉思尼恩昨日的邀約。

該不該赴約成為令她頭疼的問題，時間是來得及，偏偏她深怕尼恩又會提議要帶她離開而不敢果斷行動。

按按發麻的腦門，她決定將此事做個了斷。

她起身打理儀容，穿上昨日買的棕色連帽長袖上衣和黑色緊身牛仔褲，確認看不出倦容後才踏出房門尋找苡蝶好打開結界。

直覺告訴她苡蝶在花園工作，果不其然甫入後院便可遠遠看見茂密的花叢中閃動一抹帶著七彩蝶翼的身影。

恍如有著心電感應般，苡蝶也察覺她的到來，面帶微笑地飛來迎接姐姐的到來。

「姐姐早安。姐姐喜歡花嗎？」

看她彎身撫摸鮮花，苡蝶不禁問道。

「嗯，那苡蝶喜歡甚麼花呢？」

美娣雅莞爾回應，雙手自然地輕撫眼前的薰衣草，原想直接切入正題，可她實在不好意思打斷苡蝶的興致，自然而然的也問起她的喜好。

「苡蝶當然喜歡所有的花囉，不過，苡蝶最喜歡實淼了，實淼是夢幻的花朵唷，能親眼看見實淼是苡蝶的夢想。」

「夢幻的花朵？這裡沒有嗎？」

這片看似一望無際的花朵彷彿擁有世界各地的珍奇異花，果然並非如此。

「實淼是水之國度——尼沛得的國花，主人說它們已然絕種，主人聽說過它的花瓣呈水滴狀，整體呈藍色半透明，由三片花瓣組成，聽起來很漂亮又夢幻吧？可惜，苡蝶看不到它的模樣。」

「嗯。」

她可以看出苡蝶有多希冀願望能夠實現，亦在腦中模擬起實淼的模樣，想像出一個雛形的同時，見精靈沒有再談天的意思，便切入正題：

「我要出門一趟，可以麻煩妳幫我打開結界嗎？」

「姐姐要出門找主人嗎？」苡蝶偏頭問道。

「姐姐只是想出門晃晃。」

聞言，單純的苡蝶不假思索的立刻打開結界，對於能夠幫到姐姐感到有些開心，看她漾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美娣雅心中不免產生了些微罪惡感。

早晨的溫暖陽光灑在一臉陽光的青年身上，雙眸半掩的他心中心急如焚，不時在山腳下來回踱步。

「尼恩！」

忽地，一道他期盼已久的嗓音傳入耳中，他偏頭一探，緊繃的眼神豁然開朗。

「抱歉，等很久了嗎？」美娣雅問道。

「不會，我也才剛到。」他給予一抹和善的微笑回應。

兩人雙手皆無帶上任何物品，看起來沒有計畫其他行程的打算，然美娣雅的計畫正按部就班的進行，她道：

「這裡不大方便，到『我家』如何？」

「……那名黑髮的男人不在嗎？」尼恩蹙眉，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他暫時不會回來的。」

瞧她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在演戲，他到底還是敗在她迷人的的笑容下，亦或她的演技之下，輕輕呼出一口氣，他頷首同意了。

兩人並肩走向賽拉爾的住處，在美娣雅蹲身打開結界時，尼恩目瞪口呆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更讓他驚奇的是，一踏入木屋內隨即飛來的一道小小身影。

「姐姐，怎麼那麼快……姐姐，這是？……主人、主人看到會生氣的。」

一見有陌生人前來，苡蝶開朗的神情瞬間變得警戒起來，與他們相較之下美娣雅倒是相當鎮定，她走向防禦姿態的苡蝶，輕聲安撫道：

「姐姐只是要跟這位哥哥聊聊天，很快就好，苡蝶先到花園待著，好嗎？」

她露出一抹比起以往都還要更加溫暖的莞爾，頓時解開苡蝶緊繃的神經，聽話的頷頷首飛往外頭等待。

見狀，美娣雅總算鬆了一口氣，罪惡感則又加深了些許，她轉身對還愣在原地的尼恩道：

「你等我一下。」

半晌，她回到原地，手中多了只淡黃色藥水。

不曉得那是何物的尼恩感到詫異，見美娣雅的眼神與方才截然不同，負面的想法湧上心頭。

「美娣雅？」他輕喚，盼能得到回應。

恍如沒聽見他的叫喚，美娣雅拔出軟木塞，毫不猶豫地倒出一滴液體至自己的一隻手腕上，想當然耳，具腐蝕性的液體立即使白皙的皮膚潰爛，迅速從傷口流出淡紅色的鮮血。

「妳這是在做甚麼！」那是硫酸嗎？

清醒的尼恩欲上前阻止，卻深怕她做出更殘忍的行為而不敢貿然行動，心中百感焦急之際，他聽見：

「尼恩，我拜託你別再來找我了。你若是再來就會遭遇這般模樣。」

美娣雅的眼角開始泛出疼痛的淚水，手仍緊握呈裝危險液體的試管。這就是讓尼恩死心的方法，她是這麼認為的。

孰料，眼前的棕髮男子忽然抓住她持藥水的手，她一個不慎致使試管落下，在地板響起清脆的破裂聲響，淡黃色液體流淌而開。

「妳到底在做甚麼傻事！再危險，妳亦不可傷害自己！」

「你快離開，拜託，別管我了！」

她緊閉雙眸拼命掙扎，致使傷口更加劇痛，叫尼恩看了不免心疼，他又道：

「我走？留妳一人痛苦？妳別再傻了，要走一起走！」

稍大的音量震懾美娣雅慌張的內心，此刻，溢出的不只是鮮血與疼痛的流淚，令人疼惜的真誠眼淚也參雜其中。

她會痛苦嗎？起初是，那現在呢？她對賽拉爾改觀了？她也很想離開，可她一直認為現實的情況不容許她生存，僅有此地才是她的容身之處。

見狀，尼恩鬆開手，改置於美娣雅的後腦勺，輕輕將其拉向自己，使她能依偎在他溫暖寬闊的胸膛。

面對此舉，美娣雅先是一顫、後是放鬆，不只身體，連內心也開始淌血。

她不是在哀泣自己的生活，只是覺得死前的過往太殘酷、太虛假，她的人生究竟從何開始才是真實，一切都太過戲劇化，埃塞傳人一詞更是深奧無比。

啜泣的同時，尼恩捧起她白皙的雙頰，毫不猶豫的在淡紅色的雙唇印下一吻，溫和道：

「得先處理妳的傷口。」

久未曾體驗過的感覺驀然浮上心頭，美娣雅根本沒聽到尼恩方才的低語，腦中全是以往他們擁吻的記憶。

至於傷口，她早已事先備好白色藥水療傷。

暫且不顧尼恩會有多驚訝，她害羞地退開一步，取出褲袋內的備品，拔出這只試管的軟木塞，欲恢復已然鮮血淋漓的傷口……孰料，一招強而有力的手刀擊落試管，冷不防的美娣雅只能繼續強忍下疼痛，張大雙眸注視尼恩。

「妳還想傷害自己！」

他是不清楚那白色液體的作用，但一思及不明液體，一般總會往具腐蝕性之類的不良物質想去，甚麼可治癒的……他根本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低首看著破碎的試管嘆了一聲，美娣雅道：

「你……唉，算了。」

欲出口的抱怨全吞回喉嚨，她沉默不語走往實驗室的方向，尼恩快步跟上，途中瞧見那傷口的血在木質地面上留下斑斑血跡。

賽拉爾臥房的實驗用品已幾乎全數移至後方的房間，美娣雅加快腳步，在他還來不及阻止前，拿起桌上的白色藥水迅速滴在傷口上。

「美娣雅……」

原想斥責的話未出，這次換他愣住了，像在觀看奇景般，而這景象也稍微解釋了美娣雅會復活的原因，盡管一切難以置信。

「你看到了吧，這樣的我是不被世界容許的。」

兩人的距離差不多有三步之遙，尼恩每聽一句身形更加靠近她，最後再度擁住眼角流著淚光的她。

「我愛妳，不管妳現在是甚麼，我始終愛妳，我說甚麼也不能留妳在這受苦。跟我走！」

愛？美娣雅試問自己，慌亂的情緒激出剩餘的點點淚滴，促使男人更加擁緊頻頻顫抖的她，兩人的瞳孔互相照映彼此迷濛的眼神，已安靜作為暗示，吻再度落下。

始終在遠處偷偷觀望的苡蝶心中慌亂不已，不是怕主人返家看到此景，而是怕姐姐事後會做出任何引發主人怒氣的行為，面對自己的一籌莫展，她心中泛起莫名的無力感。

「跟我走，別在這裡受苦了，我可以絕對保護妳的安危。」

「好。」

她不管了，不管賽拉爾那次像神燈似的給與她二個願望——好吧，是少了一個——不管自己在外界的身分，她要與尼恩在這個世界努力生存下去。

羞澀的紅潤臉頰更加枕入男人的胸膛，她緩緩道：

「你先回去吧，時間不多了，他隨時可能會回來。我明日會在日出時分到碼頭找你。」

「好，妳千萬要小心。」

接著，美娣雅趕緊請苡蝶打開結界，在她的陪同下，尼恩順利到達山腳下。

回到木屋，她不由自主擁起雙臂，嘴角微微揚起，這是……幸福的開始嗎？試問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她開始著手清理試管的殘骸還有地上的斑斑血跡。

不一會功夫，走廊上的污漬便被她清理得乾乾淨淨，唯有破裂的試管要收在何處成為一項難題，無奈之下，她只好先放在實驗室一角，待賽拉爾提及時她在搪塞帶過。

期間，苡蝶都沒出現，只是默默的在後院擔心東窗事發。

「吚呀」一聲，房子的主人——賽拉爾在日落前回到了住處，他單手拎著一只中型塑膠袋，容顏仍是一派冷酷讓人摸不著他的心思。

他先將若干物品擺放廚房，後繞過自己的臥房，直達後方的房間。

甫進門，映入眼簾的是背對他坐在床緣看筆記簿的美娣雅，他露出一抹苦笑，手上拿著一樣小物品並步向床緣。

正在翻閱過往回憶的美娣雅知曉賽拉爾返家，打算給予適當回應，她轉身率先打破沉默：

「回來了？」

「嗯。」

簡單應答後，他掬起手中物，續道：

「拿去吧，這樣一來就可以知道時間了。」

美娣雅眼睛一亮，接過一支皮革錶帶的女用手錶，腦中同時閃過一則想法：

為何，他會難得送上贈禮，且還是眼下自己即將發生的情況，她開始猶豫自己離去是好是壞，與尼恩在一塊，真的會幸福嗎？假使她離開了，苡蝶的願望還有實現的可能嗎？

「妳如果備感疲倦，可以喝看看『水』，畢竟，它與妳的身體是相容的。」

一段話打斷美娣雅的思緒，她頷頷首沒有其他回應，現下，她必須鎮定精神面對明天的計畫，心中內疚感不停攀升，她恨不得指針能快轉到明日，好逃離她原本應允賽拉爾的事情。

她也許是拯救苡蝶的唯一方法，但不管機率多麼渺茫，她已下了決心朝自己所愛的人一同離開，她覺得自己好自私、好內疚。

她低首撫摸錶身，凝視指針滴滴答答的轉動，打算沉默面對今晚。

「要繼續第一門問題嗎？」

賽拉爾提議道，然美娣雅以想休息為由婉轉拒絕了。

他不勉強她，旋身前往實驗室調配藥水，看他貼心的離去，美娣雅更加苦惱了，不過，她相信尼恩是言出必行的。

額外補充：5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qcud4xjP
同樣是放上以前同學畫的劇情示意圖，還是覺得同學超有才，看那血噴飛的程度XD 下一回要放的圖更是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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