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武俠：棋戰2 - 第四章：伏兵（七）

兩天前，晚上九點，素心苑東廂客房。

王偃文靜靜地躺在床上，月光從床邊的窗外照進室內，因為角度的緣故並未照到王偃文的臉部，但在散射的微光之下還是能稍稍看出他的眉頭緊皺、口齒緊閉，似乎正在夢中忍耐掙扎著。

除了月光之外，室內其實還開了盞小檯燈，那是一盞被放在門口旁工作桌上，有著銀灰色燈罩，亮著微弱黃光的小小檯燈。略帶鏽斑的外表和燈泡的亮度明顯讓人意識到它的年紀，也多少顯示著檯燈的主人對於舊物的念惜，以及經濟上的拮据。

然而這盞檯燈仍持續努力的為使用者提供著光明，如同士為知己者死，受到珍惜的物品，想必也會盡力燃燒自己，只求能回報使用者的愛物惜物之心。

因此，這盞發著微弱黃光的小檯燈，此刻就正為了坐在桌前默默打著毛線的女性提供了必要的照明，即便這微弱的黃光是不斷燃燒自己生命的成果，也在所不惜。

工作桌邊一共有兩個人。

一名女子正坐在桌前，背對著躺著王偃文的床和窗戶，默默地織著不知是圍巾還是毛衣的毛線織品。桌上還有著一鍋像是保溫鍋的物體，不知是為誰而準備的。

另一名男子則站在靠近門口的桌子側邊，面向著王偃文。雖然因為是站著導致檯燈的光線照不到他的臉部，但隱隱約約能感受到一股鬥氣正從他身上散發而出，警戒著王偃文。

桌前的女子不知道織了多久之後，王偃文終於在輕微的呻吟聲中甦醒。尚未睜開眼的他立刻感覺到門旁男子的鬥氣，本能地想起身警戒，卻發現身體不知道是睡了太久的後遺症，還是遭人做了手腳，全身痠軟使不上力。

王偃文正想開口咒罵之際，卻聽到桌前的女子先他一步說話。

那如銀鈴般的聲音，頓時讓他冷靜下來。

女子：「您醒了嗎？對於用這種方式將您請來，我謹代表素心苑全體向您致歉，還請您多多海涵。」

話說完，女子便將手上的針線活放在一旁，將椅子轉過來面向王偃文。

剛甦醒的身體不僅僅是痠軟而已，王偃文甚至感覺連視線都有些模糊。尤其對方處在光源之前更是無法看清容貌，只是在那轉身的一瞬間，透過燈光描繪出的女子臉龐輪廓，讓他感到某種神聖、純淨、柔和又晶瑩剔透的印象。

他的心中難免泛起了吐槽之聲。

「這感覺這麼異樣難道是對我下藥了？哼！要是燈火通明的話，搞不好轉過來就是張四五十歲的大媽臉，該不會是怕把我嚇醒才把燈關的黑漆漆的？」

心裡吐槽得緊，說出口的話倒是把這股情緒給忍住了沒發作，只是淡然的問了一聲。

王偃文：「道歉就省了，還不如說說你們的目的究竟為何？」

但看那女子卻是輕笑一聲，並未正面回應，反而彷彿能讀出王偃文的心聲一般，針對燈光的問題給予解答。

女子：「不好意思，之所以未開燈是考慮到您剛從昏迷中甦醒，怕燈光一時太過刺眼影響您的心情，而且在昏暗的環境下我覺得更容易聊心事。稍後等我們談完，便會幫您解開穴道，一併開燈與您相見，還請您信任我這一次好嗎？」

王偃文心想，原來我是被點穴了，難怪身體的反應比較像是氣血不順，沒有一般被下藥的頭昏腦脹感。

既然如此，我不是自行衝開穴道就自由了嗎？

正當王偃文打算運氣衝開被封住的穴道時，他臨時想起適才醒轉時感應到的那股鬥氣，頓時心裡苦笑了一下。對方當然是作好萬全準備的，哪可能告訴你是點穴又不作好穴道被解開的壓制方案呢？

罷了，還是聽聽他們想談些什麼吧，倘若真的有誠意想談，也許對當下的自己來說也不是件壞事。

王偃文：「唉，好吧！反正你們想必是作了充分的準備了，要是那名只出一招便擊敗我的劍客還在附近，我就算衝開穴道想逃恐怕也是徒然，更何況你身旁那位似乎功夫也挺了得，要抓你當人質突圍也不容易，所以我應該是沒啥選擇了對吧？」

女子：「呵呵，讓您見笑了。關於這個嘛，我會這樣解釋。我們的這場談話，將決定未來的圍棋世界能否有更多元的選擇。」

女子的聲音在溫柔中帶有堅定的果決，這著實稍稍讓王偃文的心裡有所震動。他隱約察覺到對方的想法和自己的意圖可能重合，倘若如此，會用這樣的方式與自己面談便有了合理解釋，那自己還有拒絕的理由嗎？

這無疑是必須把握的機會啊！

王偃文：「好，我就信妳一回。說吧，妳想談什麼？」

女子：「感謝您的諒解。那麼，我們就先來聊聊您剛才所做的那場夢吧。」

剛才的夢。

一想起那場夢，王偃文臉色隨之一沉，頂著極度無力的身體起了身，坐在床沿，就這麼用雙肘抵著膝蓋，手摀著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場夢，並不是什麼新鮮的東西。

那是一場已經存在十年，至今仍時不時困擾著他的噩夢。

這場夢，改變了他的童年。

這場夢，影響了他對圍棋世界的看法。

這場夢，奪走了屬於他的很多美好事物。

因為這場夢，讓他狠心立下誓言，縱使不擇手段，也要改變甚至是破壞那所謂的「名門正道」。

這一切當然不是為了什麼大義。

只是，為了復仇。

王偃文：「聽起來，妳好像知道些什麼？」

女子：「不敢，只是朦朧般感知到一些來龍去脈，細節並不是很清楚，但多少能藉此理解您行動的理由。」

王偃文心想這素心苑在檯面上默默無名，暗地裡倒是情報力十足啊。只是不知道是用什麼方式做的調查？比起一般的身家查訪，她的說法聽起來更像是用術法之類的查探記憶？看來這素心苑當真不可小覷。

王偃文：「哦？原來連我的風流史都被摸透了嗎？既然你們這麼神通廣大，直接用這些訊息要脅我不是更簡單明瞭？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年輕女子並沒有馬上回話，王偃文雖然因為燈光的關係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有種感覺對方的情緒一直很平靜，沒什麼明顯起伏，極可能是對自己的提問早有準備。

那麼這時這個停頓，又有何深意呢？

女子緩緩說道。

女子：「也許您認為這樣的選擇能最快達成目的，如果只是要您加入，或許真的是如此吧。但是我們尋求的，不單單只是形式上的加入而已，至少我個人所希望的，是您對我們理念的認同，這是脅迫永遠無法達成的目標，也與我們的宗旨相違背。」

王偃文：「所以妳希望的是，我在這裡跟你們談完之後，會痛哭流涕的拋棄過往，大徹大悟的認同你們那些我完全沒聽過的教義，然後跪在地上與你們一一擁抱，成為你們歡樂家庭的一份子？」

王偃文心想，這組織其實是個邪教或是老鼠會吧？大費周章地把人抓進大本營軟禁，然後開始一連串的面談洗腦要你加入要你認同他們的組織章程，藉此擴張對組織絕對忠誠的信徒數量，這種操作還想騙我加入？太嫩了吧！

殊不知對方的回答讓他有些詫異。

女子：「可惜您猜錯了，我並不希望您拋棄過去。我希望的，是您能接納過去。」

過去。

我的過去。

就像一場被強迫觀看的驚悚片。

強顏歡笑的虛假，名為「教育」的壓迫，卑躬屈膝的掙扎。

明明是活在陽光之下。

卻因為害怕被灼傷，而拋棄了……。

女子：「拋棄了應該保護的人事物。」

王偃文聽到對方說出自己心中所想，不由得一陣暈眩。

自己好像真的拋棄了很多東西。

在發生了某一件事之後，自己便開始通過拋棄來緊握著往上掙扎的機會。

自己確實也做到了，而且做得出乎意料的好。

在所謂的「名門」之中，自己從苟延殘喘的底層變成了別人仰之鼻息的角色，原本應該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出了社會然後成為所謂的頂尖人士才對。

卻不知怎麼地，自己選擇了遠離權力中心，前往逸仙大學就讀。

然後，再度遇到夥伴，再度受到了挫折。

為了不再走上相同的道路，他這次選擇了偏激的做法，與自己曾經的夥伴對抗。

雖然自己輸了，雖然可能有些生氣，但王偃文這次卻並不難過。

因為起碼他選擇參與其中。

這次的他，不再只是個旁觀者。

但是，他仍然無法正視自己的過去。

到底是因為恐懼而無力，還是因為自己的無力感而恐懼？

他不知道。

所以，他逃避了。

透過自己主導的一系列事件來逃避那些無力干涉的過去。

「這真的是我要的嗎？」這個問題無時無刻不在王偃文的腦中反覆提醒著他，卻從未找到答案。

　　直到現在，黎明才終於露出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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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4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G5gaZY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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