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行者 - 陳仁偉老師

戰火焚燒漫天，旌旗翻舞蔽空。

四周馬蹄震地，兩方戰士宏然咆哮，擂鼓轟然乍響，刀光劍影便撲殺在一起，殺戕之聲響而欲聾，腥紅的鮮血很快染紅了黃沙。

這儼然是個古老的戰爭沙場，看正在惡鬥中戰士所穿的鎧甲和武器，可推知這時間地點是在中國古代。

「轟!」突然其中一方軍隊分成了兩邊，一人一騎從中呼嘯而出，馬是一身漆黑，而馬背上的將軍身披烏金鎧甲，手提一把寬刃巨劍。

一人一騎閃電也似的衝進敵軍陣勢之中，去勢狂霸無匹，舉劍直劈，劍上的鋒芒在敵軍中撕開了一條血線，首當其衝的敵人直接身首異處，被劍風外緣掃到的敵人就像破布娃娃一樣，朝四方噴飛了出去。

劍起劍落，竟能引起軍事等級的爆炸，在他劍風範圍的敵軍全被轟上天空，這驚人的畫面蔚為奇景。

一陣疾風颳過，掀開了一直罩在他臉上的沙霧，他的面貌便露了出來。

這個將軍濃眉重瞳，下巴蓬滿了烏溜溜的鬍子，眼神奔湧出駭人無比的殺氣，那瞵視昂藏的神情，彷彿一代戰神。

然後他的眼睛裡的鋒芒越來越亮，最後竟然煞白了整個空間。

* * * * *

陳仁偉突然從夢中驚醒，雙手離開辦公桌，差點跌下椅子。

「又是這個怪夢，」他嘟噥著，坐直了身體，「不知道這禮拜地幾次作這個夢了……」

陳仁偉打了個呵欠，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裡是老師的辦公室，四排辦公桌，有十二個老師的座位，不過大部分的座位都是空的，靠牆的地方還有一排置物櫃，上面疊放著一些教科書，甚至有幾顆看起來像是被沒收的籃球。

「喂，現在是午休時間阿，老哥。」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矮胖老師抗議，剛剛陳仁偉因為驚醒發出了噪音，把他給吵醒了。

「抱歉阿，宗仁老弟。」陳仁偉伸了個懶腰，開始整理桌上的講義，把它們收進包包，「剛剛做了惡夢。」

「喔，那我要繼續睡了。」那個叫宗仁的老師睡眼惺忪地說，又趴回桌上。

「哀，有下午第一節課的老師真可憐哪。」陳仁偉嘆道，站起身來，舉步走出辦公室。

* * * * *

陳仁偉，今年二十四歲，土生土長的高雄人。身材高挑瘦削，頂著一頭雜亂的捲髮，面容還算是俊俏，但臉上常常掛著懶洋洋的微笑，讓他多了一點玩世不恭的味道。現任國中數學老師，可是他並不因為年輕經驗不足而受到學生的無禮對待。

事實上他簡直是流氓生的惡夢。

話說他第一天到校，教的第一堂課，就碰上了全校最「大尾」的流氓學生。

那個流氓生在陳仁偉走上講台，翻找他的包包時，直接霍地上前，用他那刺龍刺虎的拳頭，砸在講桌上。他人高馬大，足足比陳仁偉高出半個頭，這一威逼上來，誰都會嚇得屁滾尿流，況且是個菜鳥老師?

那個流氓生也是那麼覺得的，所以他惡狠狠地盯著陳仁偉，恐嚇的說: 「新來的老師?我可是專門嗆老師的!你他媽給我小心點……」然後他的話就突然頓住了。

因為陳仁偉抬起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這個惡名昭彰的流氓生，不知道嗆過、打傷過多少老師，摧毀了多少老師的教學夢想，被陳仁偉這麼一瞪，竟然連大氣也喘不了一口。

依照那個惡學生的說法，陳仁偉當時全身環繞著駭人的霸氣。

「霸氣!你知道什麼是霸氣嗎?就是航海王裡面的那個霸氣啦!」那個流氓生語無倫次的說，「他的眼神太太太……可怕了!我以為我那個時候要死了!」

這個事件發生後，陳仁偉之名從此威震國中。

這甚至驚動到了學校的理事會，因為理事會已經針對那個流氓惡生開過好幾次校務會議，輔導室也安排了多次個人輔導，可是效果不彰，因為那個惡生會毆打任何一個敢輔導他的老師，連絡家長更是一點幫助也沒有，他爸媽根本怕他兒子怕的半死。

正在學校無法可施之時，陳仁偉英雄般的駕臨，直接收服了他，對學校而言，他是救世主也不為過。

當然有其他壞學生不信邪，想要挑戰陳仁偉，試圖在課堂上搗亂或蓄意頂嘴，不過全被陳仁偉一一用霸氣收服。其他老師只要上課被學生頂撞或搗亂，和學生說: 「我要帶你去學務處!」學生都不怕，但只要提到要找陳仁偉老師來，學生馬上棄械投降。

就這樣，陳仁偉，這個名字成為這所國中裡的一代傳奇。

雖然陳仁偉對惡生不客氣，可是對其他學生非常友善，由於他談吐幽默，沒有老師的架子，經常和學生打成一片，感情都很好，學生也都很喜歡這個年輕的老師。

可是這樣的好老師，也是有缺點的。

他喜歡出考題，而且越難他越開心。

陳仁偉老師現在主教數學，本來他是歷史系畢業，可是他沒有直接當歷史老師，反而又回頭去讀了好幾年的數學，拿到數學學位，當了數學老師。

很多老師無法理解陳仁偉這樣的舉動，他的回答令人啼笑皆非: 「歷史有趣，可是只能出選擇題，多無趣啊!你看數學就不一樣，填充題和計算題就能搞死一堆學生，這才好玩哪!」

可是他的學生可不覺得好玩。

記得他第一次出段考題，當天數學考科一結束，很多成績優良的好學生就崩潰大哭，說有一半以上都不會寫。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IOCG4MWSI

「完了、完了……」

「慘了啦!我空了半張考卷沒寫啊!」

「你以為我有好到那裡去啊?我要被補習班老師打死了啦!」

「幹!那個出題老師有病喔!」

「我要怎麼跟爸媽交代啊!」

那次數學段考，最高分三十六分，正好是開根號乘以十及格的數字。

陳仁偉看全班同學都枯萎了，安慰他們說: 「你們不會被爸媽或老師罵的，因為他們也不會寫才是。」

然後他們的父母和老師還真的寫不出來。

之後就變成一個奇怪的現象:平常課堂陳仁偉和同學感情融洽，到了段考週和發考卷的時候，卻是每個人都對陳仁偉不爽至極，各種咒罵，與以往的有說有笑大相逕庭。

陳仁偉就是那麼怪的一個老師。

* * * * *

陳仁偉踏進教室，卻發現學務主任已經在等他了。

他微微一愕，以為自己遲到，連學務主任都被找來了，接著就注意到主任旁邊站著一個身材瘦弱的陌生男學生，戴著副黑框眼鏡，眼神中透亮出警戒和不安。

「原來主任是帶轉學生來的啊。」他心裡一寬，可是馬上又覺得奇怪，「可是為什麼我事先沒接到通知?有轉學生應該會先通知該班班導才對啊。」

主任看到陳仁偉進來，忙走到陳仁偉的前面: 「這位是新來的轉學生，他的名字叫吳益誠，」他的手往那個學生比了比，「接下來就交給你啦，我還有事要忙!」他說完拍了一下陳仁偉，便匆匆從門口離去。

陳仁偉覺得主任的態度怪怪的，好像太過草率了，離開的時候彷彿在逃跑一樣，可是他沒辦法細思這些奇怪之處了，因為那個名叫吳益誠的轉學生已經對他投以詢問的目光，陳仁偉也聽到台下學生已經在窸窣細語。

他只好走到吳益誠旁邊，對全班宣布: 「這位是新來的轉學生，他的名字叫吳益誠，那現在請吳同學來自我介紹，掌聲歡迎他!」他拍拍吳益誠的肩，用眼神示意他別緊張，就下台站著。

全班鼓掌。

吳益誠雖然好像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又滿滿的書呆子氣，開口竟毫不扭捏: 「我的名字是吳益誠，利益的益，誠心的誠，來自北區的國中，國二這年轉到貴班，今後請多多指教。」

陳仁偉心想: 「好格式化的自我介紹，看來真的是書呆子，八成已經背好講稿了。」

吳益誠繼續說: 「我喜歡的科目是數學，平常的興趣是算數學習題，如果有同好者，歡迎來跟我切磋討論數學題目喔，如果是電玩什麼的就算了吧。」

陳仁偉傻眼: 「這是什麼展開?你這樣講就承認你是個書呆子啦!誰會喜歡算數學啊?好啦除了我之外，」他承認，「但正常的學生應該不會把數學當成嗜好才對啊!等下同學覺得你是怪胎，排擠你怎麼辦哪?」他不禁看了一下全班，觀察他們的反應。

沒想到大家竟然都很認真在聽，沒有人低頭偷划手機，沒有人交頭接耳，連平常幾個上課會搗亂的學生也睜大眼睛注意著台上的吳益誠。

這大出他意料之外，畢竟吳益誠的言詞已經接近可笑，就陳仁偉想像的情況，男生應該會一臉不屑，而女生會吃吃竊笑，現在他們卻都聚精會神的盯著正在自我介紹的吳益誠，令陳仁偉感覺有點異樣。

同學的眼神都很專注，可是透出一絲莫名的空洞，沒有神氣，好像是被吳益誠身上某種力量勾引住，奪去了魂魄似的。

陳仁偉心中惴惴: 「學生的眼神好詭異，好像是……被催眠了?」

「我之前的成績很優秀，非常優秀，都維持在校排三名內，但換了國中，大家實力不同，或許我的名次會退步，這將是個極大的挑戰。」吳益誠持續他的演說，他的手激動地揮舞，自我介紹的內容越來越無稽，「希望大家能幫助我適應每個老師的教學方式，給我一股推力。」他接著比了一個前推的動作。

「給你一股推力?」陳仁偉幾乎以為他在發表競選宣言了，可是台下的同學卻好像同意似的點點頭，甚至有人還一臉認真的重複了前推的動作，彷彿這個動作很有道理一樣，看的陳仁偉渾身不舒服。

吳益誠對全班微笑了一下: 「希望我未來和大家相處愉快，成為我學習的好幫手，往知識的巔峰邁進!」班上的同學回以微笑，眼神卻依然空虛無神，茫然毫無生息。

陳仁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知道不能再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了，連忙走上台說: 「呃，吳同學，我們時間有限，如果沒有要補充的……」他攤了攤手。

吳益誠瞪著陳仁偉，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陳仁偉好怕他不加理會，又繼續演說，幸好他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如果時間不允許，那就這樣吧。」他鞠了個躬，戲謔似的瞟了陳仁偉一眼，才走回座位。

陳仁偉愣住了。

吳益誠瞟他的那瞬間，眼珠變了顏色。

那是鮮紅色的，鮮血般的紅。

* * * * *

「那是你眼花了啦!」

李宗仁第N次說道，語氣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李宗仁，就是那個午休被陳仁偉吵醒的老師，和陳仁偉在大學時期就是死黨，身材和高挑瘦削的陳仁偉完全相反，矮小圓胖，笑起來像笑臉彌勒，因為長相討喜，受到很多老師和學生的歡迎。因為是死黨，陳仁偉一回來就跟李宗仁報告他看到的詭異現象，但李宗仁不太領情。

「我沒有眼花!」陳仁偉不高興的反駁。

「那一定是光線折射，在你眼球映出紅色的，我是教理化的，這並非不可能。」李宗仁避重就輕，但又言之有理。

陳仁偉一時間語塞，他知道李宗仁所說光色的可能性，可是直覺告訴他事情並非如此。

「我覺得不是這樣。」他強硬的說。

「你真頑固。」李宗仁翻了翻白眼。

「而且，他有某種奇怪的力量。」

「奇怪的力量?」李宗仁哭笑不得。

「他可以、可以……」陳仁偉努力措辭。

「可以怎樣?」李宗仁漫不經心地問。

「魅惑。」

「魅惑?」李宗仁困惑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他是男的啊，大哥!有沒有搞錯啊!」

「你知道希特勒吧?」陳仁偉好像沒聽到李宗仁的嘲笑似的。

李宗仁笑了一會兒才說:「不太熟，但我是知道希特勒。」

「希特勒當初能領導納粹橫掃歐陸，最重要靠的是他的演說。」陳仁偉嚴肅的說。

「演說?」李宗仁見他說的認真，也不好意思再笑了。

「希特勒的演說，歷史學家稱之為惡魔的演說，」陳仁偉嚴肅的解釋道，「據說希特勒一說話，一字一句都能懾人心神，臉上的表情和眼神都具有魔性的力量，能令聽眾無法自拔的被他洗腦，憑著此能，登上納粹黨主席，操控人民的思想，領軍引發第二次世界大戰。」

李宗仁不禁失笑: 「你該不會以為他是希特勒轉世吧?」

陳仁偉表情十分凝重: 「不是，我覺得他身上的力量，有點像希特勒的魅力，使人失神失魂，受到控制。」

李宗仁嗤了一聲，說: 「你說的情況比較像是催眠吧?」

陳仁偉點點頭。

李宗仁忽然站了起來，用比較客觀的口吻說: 「你說的兩件事都是沒有科學依據的，首先，人的眼球不可能呈鮮紅色的，」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因為陳仁偉明顯想要插嘴，「除非他是隻邪惡的兔子。」

「而催眠的部分，」李宗仁越說越快，因為陳仁偉已經忿忿的張開嘴巴，「更是沒道理，催眠這種東西是一對一的，不可能一次催眠三十幾個人。」

「所以你認為那全是我的幻覺?」陳仁偉不服氣的說。

「你沒證據啊!至少拍個照片吧。」李宗仁兩手一攤。

陳仁偉忍俊不住: 「你敢和一個有血輪眼的傢伙合照喔?」

李宗仁聳聳肩: 「如果真的有，我是會和他合照留念啦，畢竟這可是人類生物史上的奇蹟啊。」

陳仁偉翻翻白眼: 「你真的是瘋了。」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你怎麼沒被催眠?你有抗體是不是?」李宗仁半開玩笑的說。

「不，因為我是英雄，有正氣護體，不畏妖法，普通的催眠豈能動我半毫?」陳仁偉做出像超人一樣的擎天姿勢，嘴角還憋著笑意。

「還英雄咧!明明就是自己眼花看錯!你也太抬舉自己了吧!」李宗仁笑罵。

陳仁偉也哈哈笑了出來，雖然心中仍然存疑，但沒有那麼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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