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未眠 - 未眠

　藍芊雲有時候會想，如果一個人被從中硬生生撕裂成兩半的話，那會是什麼感覺？

　　一定是非常非常疼的吧。

　　鏡子裡的她臉色泛白，眼底浮出血絲，萎靡得像株病懨懨的小草。

　　凝視了良久，她用力閉了閉眼，揉捏眉頭。糟糕透頂，她心想。

　　快步穿過黑暗的客廳，她大力抓過丟在沙發上的書包甩上肩頭，在要離開前又回頭看了家裡一眼，才輕輕地帶上門。

　　在上課鐘響起前，藍芊雲準時走入教室。

　　像被按了暫停鍵，班上大家的交談聲瞬間消退。

　　她對看向自己的同學們點了點頭，逕直走到座位上坐下，開始收拾積了厚厚一沓的考卷。

　　她一張張點了過去，突然覺得以前那段全心投入學業的日子彷彿是很久遠的事了，過去見慣的風景現在都罩上了一層朦朧的薄霧，陌生得令人害怕。

　　上課時，她心不在焉，覺得做什麼都不對勁，那種感覺就像有團爛掉的綿絮堵在了嗓子眼，吐也吐不出來，一口氣愣是順不下去。

　　黑板字變成了雜亂無章的符號，晃花了視野。

　　思緒飄回葬禮的那天，爸爸全程紅腫著雙眼，一言不發，媽媽則如同被掏空靈魂，要是沒有人牽著，下一秒就會和艘在汪洋中的小船一樣，漂泊到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靈堂端放著別了花圈的遺照，那是張出遊時女孩側著臉燦笑的照片。

　　那張照拍得真好啊，笑得甜美的少女在暖暖的午後抱著軟綿綿的貓，臉頰被曬得紅噗噗的，全身上下透著青春獨有的鮮明活力。

　　「哇塞~拍的效果超棒的耶！我要傳給別人炫耀哈哈哈！」曾經這樣開心的女孩，大概也料不到這張照片會伴著她直到人生的盡頭吧。

　　她嘆氣，垂下眼簾，發現課本的紙頁被原子筆暈染出一抹刺眼的黑。

　　＊

　　放學後，她婉拒了同學去咖啡廳的邀約，獨自走回家。途中，她進了趟便利商店，在裡面漫無目的地看了很久，才隨便地挑出一瓶飲料。

　　路過報紙架時，她拿起一份，翻到社會版，看見要找的報導可憐地縮在一個小角落。

　　藍芊雲輕撫過上面的油墨，指腹傳來陣陣酥麻。

　　「有關前日轟動社會的高中情侶自殺案，據同學表示，平時藍姓女學生個性活潑，人緣甚佳，而高姓男學生也是在校內成績頂尖，朋友眾多，近來兩人並無吵架的跡象，但不久前他們的感情問題曾被校方告誡過……」

　　一星期多前，她經歷了此生最恐懼的日子。

　　她的雙胞胎妹妹被發現與男友一同在旅館中服下大量安眠藥，雖然緊急送醫，仍舊回天乏術。

　　當時，二人據說表情安然地十指交握，好像正在作個美好的夢，唇角甚至微微揚起。

　　事情一出，立刻在報紙占了個大版面，有一說是學業壓力，也有一說是戀情遭阻，憤而殉情，更甚者，有人覺得這樣的愛情結尾帶著某種悲劇式的淒美。

　　想到這裡，藍芊雲不禁攢緊了手，掌心被指甲給刺得發白。

　　她從來不認為死亡能跟浪漫情結或英雄主義掛勾，所謂的藝術成份，那都是後人賦予的，死亡的本質仍舊是悵然與哀戚。

　　對她而言，她妹妹就只是她妹妹，僅此而已。

　　＊

　　那天的景象，她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

　　警局裡，高霆的母親眼睛腥紅得要滴血，她又哭又笑，全身都在發抖，像個瘋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我當初就叫阿霆不要跟她在一起！你們家女兒什麼不好做！竟然狠心地叫阿霆丟下媽媽跟她一起去死！連遺書都沒有留下…我養了好久的兒子就這樣沒了…我不甘心！」

　　自己的母親也像隻發狂的野獸，平日別緻的形象蕩然無存。她五官扭曲，猙獰咆哮：「妳給我注意一點！什麼叫我女兒叫你兒子去死！妳的兒子也不是什麼好貨妳知道嗎！」

　　「哈，我兒子不是好貨，那妳女兒更不是東西！整天濃妝豔抹在身上穿環，還常常出入夜店那種下流的地方……」

　　當撕開了外在的矜持，人們就露出了血淋淋的內在。

　　耳邊迴盪著可怕的嘶吼，是惡毒的咒罵，但更多的卻是心頭被生生剮下一塊肉的悲愴哀鳴。

　　她退至牆邊，雙腳發軟，得知噩耗的當下她沒哭，看見現場的那時她也沒哭，但在那個剎那，淚水止不住地流了她滿面，她一直恍惚地以為過去的那段時間是場荒誕至極的夢，直到當下才終於正視現實的殘忍。

　　妹妹的死、父母的悲慟狂怒、還有自己的無力。平凡的日常在她眼前分崩離析，瓦解得七零八落。

　　她想轉身就逃，卻遲鈍地驚覺，四周早已是深淵。

　　＊

　　隔天中午時，她沒有用午餐，而是來到了隔壁班。

　　從窗戶找到目標後，她直接走進了教室，班導不在，同學彼此嬉笑著用飯，誰也沒注意到她。

　　走到一個女生的桌前，藍芊雲叩了叩桌面：「就是妳在散播我妹妹的謠言嗎？」

　　那女生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謠言？我說的可是事實啊。」

　　二人之間氛圍凝重，吸引了許多目光。

　　藍芊雲道：「道歉，然後收回妳說的話。」

　　女生笑了：「什麼話？妳指的是藍芊帆逼迫高霆跟她交往，最後誘導他一起自殺的事嗎？」

　　藍芊雲狠瞪著她，憤怒汩汩地不斷湧出。

　　女生一挑眉，身體前傾：「我認識高霆十二年了，他是什麼人我很清楚，他那麼愛他妹妹，怎麼可能捨得丟下她啊，喔，妳大概不知道吧，自從他跟藍芊帆交往後，他翹過家也抽過菸，這不都藍芊帆教他的嗎？更別提新聞上說現場只有藍芊帆的遺書，我看八成就是他被她騙了沒跑了，哈，有高霆這麼優秀的人陪葬，她也挺得意啊。」

　　下一秒，桌子被掀倒，發出砰咚巨響，那女生嚇得跳了起來。

　　「妳幹嘛！」

　　藍芊雲沒說話，全身血液上沖讓她有種想發洩一切的衝動，可以的話，她非常想往女生的臉揍上一拳。

　　但女生或許就是那種越被刺激越不退縮的類型，反而變本加厲：「真要講起來，藍芊帆以前弄出一堆事也沒看見妳關心！現在才在那邊假惺惺……」

　　這時，班上有人拍桌而起：「趙亦晴妳夠了沒！妳哪根蔥啊，敢這樣亂咬人！妳不覺得太過份了嗎？閉嘴啦！」

　　騷動暫停，周圍空氣冷冽得令人窒息。

　　藍芊雲冷靜了下來，她曾為了網路上惡意的流言蜚語而怨懟不已，因而對所有傷害她妹妹的人都抱持著偏執的攻擊性，卻也因為狹隘地忽略了那些會站出來保護她妹妹的人。

　　她跟那女生說：「這件事，我會去告訴老師。」而後誠摯地跟那個維護她的同學道謝。

　　走出教室時，她想起以前無數次拉住妹妹的手，在她流連在外時狠狠地斥責，然後換來一句，妳少管我！妳到底懂我什麼！

　　她不像妹妹一樣善於交際，會的只有唸書，嘴巴也笨，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她以為妹妹正是依循著那種方式而活的人，所以之後她再不干涉，天真地覺得妹妹就能因此而過得自在。

　　可是她錯了，錯得離譜。

　　最後一次看見妹妹，她只簡單戴著耳環，上了淡妝，身上幾乎沒帶任何東西就要出門。

　　她問要去哪，妹妹只是說去跟朋友聚聚，她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卻又講不出來。

　　她叮嚀道，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妹妹半側臉湮沒在黑暗中，另一邊蒙上薄薄的微光，她在玄關門即將掩上的縫中望向她，聲音中摻雜未被覺察的眷戀，溫柔得不似平日。

　　她露出有點難過的笑，輕輕地說：「姊姊，再見。」

　　＊

　　她們是一對雙胞胎，藍芊雲是姊姊，藍芊帆是妹妹。名字來自李白《行路難》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她們攜手度過了漫長卻也短暫的十七年歲月。

　　作為雙胞胎的感受很特別，那是種奇妙的感應，凌駕於血緣。她們看著對方就像是看著另一個自己，彼此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又似魚水依偎，密不可分。

　　小時候，兩人不論到哪都黏在一起，裙子要買一藍一粉的，玩具一個買兔兔一個買小熊，無論何時都是成雙成對，她們曾互相假扮對方，在長輩笑罵時嘻笑著溜走；也曾共享一枝冰棒，在廣袤的星空下相枕入眠。

　　芊帆從小就愛撒嬌又親人，很得長輩眼緣，會很單純地為了一點小事而高興半天，是人見人愛的開心果；她則是理性多了，不太會表達情感，總是端著疏離的禮貌，但卻也被賦予了一個好頭腦，讀起書來得心應手。

　　每次芊帆得到了好東西，可能是糖果、可能是可愛的髮夾，她都會親密的凑過來自己身旁，像對待寶物般小心地捧起，眼睛閃亮亮的，盛滿了滿天的繁星。

　　「雲雲，這個給妳！」

　　身為姊姊，她覺得保護妹妹本應理所當然，她曾牽著妹妹的手走過大街小巷，也曾大膽地對欺負妹妹的人的臉上揍了幾拳。

　　每個小孩子總是充滿了對生命的熱情與嚮往，總覺得自己是世界的王，小時候她亦堅信著風來雨來，她都能為妹妹擋下。

　　過往時光是如此的美好，又如此懷念得令人想哭，即使經歲月熬煮，也似美酒般甘醇。

　　若時間就停在那一刻，該有多好，她曾無數次想到。在慵懶又平凡的午後，她們依然能一起去雜貨店挑糖果、在漫畫店吱吱喳喳討論喜歡的角色和劇情。

　　但不知什麼時候，父母的工作越發忙碌，姊妹倆有時一整天都跟他們說不上一句話，在偶爾得空的家庭時間，父母也只是問起她們的學業，考得怎樣？這次有沒有拿模範生獎啊？彷彿這才是社會冷冰冰的常態。

　　小孩子很敏感，他們已經懂得何謂偏愛與冷落的滋味。

　　縱然沒有責罵或是嗔怪，被忽略的那方也總會感受到被疏遠的心寒。

　　芊帆起初是會難過的，她躲在棉被裡啜泣，用沙啞的嗓子叫姊姊教她功課。

　　但時間一長，她漸漸不再哭了。

　　某次她教芊帆一個數學進階題時，芊帆算了又錯、算了又錯，紙張已經被橡皮擦弄起了毛邊，忽然她看見一滴眼淚在紙面暈開，芊帆猛然站起，將考卷撕半再撕半，細碎的屑屑在空中漫天飛舞。

　　她怔怔地看著，芊帆將碎紙灑在地上，胸口止不住起伏。

　　「算了，以後不要教了，浪費妳的時間。」

　　隔天，她在放學後來到芊帆的班級，一如往常地等她一起回家。芊帆跟一群女生走了出來，對她說：「姊妳先走吧，我跟她們要去逛街，不用留我的晚餐。」

　　那一刻，她便知道以前的心連心是回不去了。

　　＊

　　打開家門，家裡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媽媽由於傷心過度，暫時待在阿姨那邊緩和情緒；爸爸則是藉著不斷加班來麻痺自己，家裡的每個成員都在試著消化內心的煎熬與後悔。

　　也許有些東西要等失去了，才顯得彌足珍貴吧。

　　她進了芊帆的房間，上一次進去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她摸著牆上膠帶的痕跡，這裡本來貼著她們在遊樂場贏來的遊戲海報，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撕掉了。

　　妹妹還是喜歡一些可愛的東西，房間裡很多擺設都是粉紅色的，床頭櫃上放著很多娃娃，其中她看見小時候買的兔子娃娃也在。

　　她翻找抽屜和書櫃，想看有沒有日記之類的東西，卻一無所獲。

　　芊帆真的走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

　　她從櫃子裡找出幾本化妝雜誌，拿著芊帆的化妝包在鏡子前坐下。

　　鏡中映出和妹妹一模一樣的臉，但可能是氣質使然，芊帆總給人溫和的印象，而她則是看起來不諳人情。

　　她伴著虔誠，慢慢地描眉、刷上睫毛膏，想要憑著心底的回憶，一點一滴地描繪出屬於妹妹的容貌。

　　等她上完口紅，她抿抿嘴，覺得果然還是有哪裡不一樣。

　　眉毛好像還要再深一點，睫毛刷得太密了……口紅是這個色號嗎？包裡有三支，她分不出來……

　　看著看著，鏡中的人眼睛也紅了。

　　＊

　　國三時，她發現妹妹在身上刺青。

　　那是隻展翅的飛鳥，被束縛在近肩膀處的手臂上，雪白的肌膚襯著如夜般的漆黑，格外吸人目光。

　　她不贊同地問：「妳去哪刺的？誰慫恿妳了？」

　　芊帆漫不經心地吹乾剛上好的指甲油：「沒有啊，我自己找人弄的。」

　　「開什麼玩笑，妳還沒成年，哪個人給妳弄的！」

　　「哎喲，姊妳不要反應那麼大啦，只是個小圖案而已，又不明顯。」

　　後來，她還是將這件事告訴父母，但他們對芊帆沒說什麼，只是搖頭嘆氣，帶著疲憊的表情說：「妳以後自己想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們也沒那個力氣管妳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時，芊帆卻突然在月光下翻身面向她。

　　她輕聲說道：「妳看，他們都不管我了，妳擔心什麼啊。」

　　＊

　　某天放學時，她看見一個嬌小的女生，穿著市內某間女中的制服站在她們校門口，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在她經過那女孩身旁時，她突然被叫住了。

　　女孩子自我介紹，她叫高筱筑，是高霆的妹妹，有著一雙大眼睛，頭髮及肩，講話聲音軟軟的，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她們來到附近的一間咖啡廳，高筱筑點了一個黑森林蛋糕與奶茶，她只簡單地要了杯紅茶。

　　「我最喜歡這家店了，以前哥哥都會偷偷帶我來這裡。」她眼神溫柔地看著店內四處，像是藉此來回憶過去的點滴：「這裡的招牌黑森林是我的最愛，一口咬下去香濃的巧克力就會在嘴裡爆開，第一次吃到時我開心得不得了。」

　　等服務員送上蛋糕，高筱筑還笑咪咪地挖了一匙遞給她。

　　「要不要吃吃看？」

　　她將蛋糕含入口中，她向來不太吃這些，但卻覺得今日的巧克力格外香甜。

　　她微笑：「很好吃，謝謝。」

　　高筱筑彎起唇角：「對吧～」她攪拌奶茶，又說：「我啊……以前一直不能來這種地方，因為我媽控制欲很強，她覺得吃糖有害健康，所以小時候我跟我哥連雜貨店最簡單的那種糖都沒怎麼吃過。」

　　「不能去唱k、不能去班級旅遊、不能假日約出去玩……就連讀文組理組她都會干涉，在家搞得像在坐牢，不過，在我哥哥去世後，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無所謂了，所以之前我硬是為了要去畢業旅行跟她大吵一架……最後是我爸簽的通知單。」

　　「從今以後，我想為了自己活，也為我哥活，以前我有很多害怕的事，但等試著踏出第一步後，我才發現原來事情是這麼簡單。」

　　「今天突然來找妳嚇一跳了吧，不介意的話，我想跟妳說一個故事，嗯，不過可能有點長……」

　　＊

　　高筱筑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她與哥哥和媽媽相依為命，她們家經濟不算好，日子過得很樸素，但她卻很喜愛這種平凡的幸福。

　　哥哥大她兩歲，五官深遂，非常帥氣。小時候他用腳踏車載著她到處溜達，不管跟他說多無聊的事，他都會認真傾聽。在她心底，他是世界上最最棒的哥哥。

　　但這個幸福在她小學時破滅了，她的媽媽隨著年紀增長，開始表現出強烈的控制欲。以前只是不能吃糖、要準時返家，後來變成連休閒娛樂都不能有、每天花的零錢也要一一記帳，再交由媽媽來檢查。

　　有一次國中提早放學，她跟同學去逛街，買了一條有鑲著貓咪吊墜的手鏈，結果回家放書包時，一個不注意，手鏈從書包縫隙掉了出來，恰好滑至她媽媽的腳邊。

　　她媽媽痛斥她亂花錢，給了她狠狠兩巴掌。臉頰火熱熱地刺痛，她當場哭了起來。

　　哥哥聽見了，急急忙忙從房間跑出來。

　　「媽，有什麼話好好講，不要打她！」

　　她巔巍巍地爬過去，緊緊抱住哥哥的小腿。媽媽的拳頭落在哥哥身上，一聲又一聲悶響，她全程不敢睜開眼睛。

　　晚上她幫哥哥臉上的血痕上藥。她塗著塗著，突然用力地把藥水瓶丟在一邊，上前抱住他的脖子，不住地說對不起。

　　哥哥摸摸她的頭，像哄小孩一樣拍著她的背，說：「哥哥以後會好好保護自己的，筱筑不要哭了喔，一切都會沒事的。」

　　聖誕節時，哥哥跑到她的學校來接她，他們以準備學校話劇為名，偷得了一晚的自由時間。

　　他帶她去吃大餐，然後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

　　「鏘鏘～看看這是什麼～哇，是筱筑的聖誕禮物！」

　　她拆開盒子，裡面是一只潔白的陶瓷手錶，錶面上有一隻粉色的貓咪在仰望星斗。

　　「……哥，這個……你哪來的錢啊，這個很貴吧……」

　　「我功課不是還行嗎？所以有在學校兼一點家教，類似幫人複習還有整理筆記之類的，錢多又輕鬆，對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她小心翼翼地戴上手錶，看著對面的哥哥眼中漾著笑意，忽然覺得她已經獲得了全世界的幸福。

　　某天晚上，哥哥回家放下書包，看見她一直盯著他，疑惑地挑眉。

　　高筱筑露出賊笑：「吼吼～我都看見了喔，哥的女朋友蠻漂亮的嘛，皮膚白臉蛋小，頭髮有這～麼長。」

　　哥哥的臉頰飛上紅霞。

　　「臉紅了～哥你意外的純情耶哈哈。」

　　他也笑了，末了卻突然問道：「筱筑……你會不會介意我……」

　　她明白他沒說完的話，暖心一笑。她拍拍旁邊的沙發：「哥你坐過來一下。」

　　他照著坐下，高筱筑跪起身，將哥哥的頭輕柔地抱住：「我哥哥對我最好了，我覺得他值得獲得全～世界的幸福，我什麼都不要，只想要你開心。這樣很好啊，哥，我也好快樂啊！」

　　哥哥有很長時間身體輕微抖動，她的前襟沾上些許濕意。

　　後來，哥哥交往的事被媽媽發現了，但跟以前不同的是，他這次極力反抗，他的房間甚至開始出現藏在抽屜的香煙與煙灰缸，也去打了耳洞，鑲了兩根純白色的耳釘。

　　後來他翹家了，高筱筑瘋了一般地滿城找，終於在第三天一個酒吧裡找到人。

　　「哥！」她像隻小狗一樣撲上去，高霆嚇了一跳，問她怎麼找來的，她只是搖頭。他凝視著她露出的手臂上新添的瘀青很久，摸摸她的頭說：「走，我們回家。」

　　他們倆假裝分手，但私下還是靠著高筱筑打掩護見面，媽媽也像是累了，做了某種程度的妥協，不再限制他的花費。

　　生活看似回歸平靜，然而命運似乎不會輕易放過人，兩人在一次見面時不巧被媽媽撞見，家中頓時又掀起了狂嘯的怒濤。

　　家裡的裝潢幾乎都被扯下來摔碎，媽媽抓著頭髮尖叫。她說既然他要搞那些亂七八糟的，那乾脆別考大學了，還說已經跟舅舅講好，讓他一畢業就去他的工廠上班。

　　「夠了！這個家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忍受妳的虐待了！從今天起妳沒我這個兒子！」

　　高霆這次毅然決然地收了行李就走，任憑高筱筑在後方哭喊，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最後一次見面，她看見高霆蹲在家門口哭泣。

　　高霆用力抱緊了她很久，要她好好照顧自己。

　　他要走前，她說：「哥你去哪裡？帶上我好不好？」

　　然而他只是搖頭，快速地混入人群中，高筱筑追著他的方向跑了很久，最後在大街上放聲痛哭。

　　＊

　　說到這裡，高筱筑嘆了口氣，語帶哽咽：「之後……我就知道我哥……我哥他自殺了，從那一刻起，我的心也跟著他一起死了，我覺得他真殘忍，就這麼輕易地丟下我，我沒有一秒不想他，並且這種深入骨髓的痛還要持續漫長的好幾十年……」

　　「我好氣好氣他……但其實我更氣我自己，如果我早點成熟，堅強到讓我哥可以依靠，是不是他就不會被逼到走頭無路？又或者我可以勇敢一點跟我媽對抗……那怕只有一次也好，我也可以減輕他的痛苦。可是我沒有，我一直都依賴著他躲在他後面，我很後悔，非常後悔，但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

　　她拿起紙巾拭淚：「我看到網路上的謠言，覺得那些人真惡毒。我哥做這件事，我想是出自他的意願，沒有誰逼迫誰的事……他把想說的都跟我說了，我想他大概也不會再留什麼話了，他就是這樣的人。」

　　「妳不覺得很恐怖嗎？對我們來說足以讓身心崩潰的痛苦，在一些人眼裡只是茶餘飯後的八卦……他們是相愛的，雖然不認同他們的做法……但我想……就讓事情都過去了吧……」

　　藍芊雲靜默良久，最後，她輕輕拍了拍高筱筑的頭頂：「謝謝妳跟我說這些，這些日子以來一定很難熬吧，辛苦妳了。」

　　高筱筑用力點頭，壓抑心中的悲慟終於潰堤而出，她無聲地哭了很久，而這段期間裡，藍芊雲始終握著她的手。

　　＊

　　高二某天她放學回家，看見門口有雙陌生的球鞋。

　　她放輕動作，盡可能小聲開門，於妹妹房間半掩的門縫中，兩個身影纏綿地相擁。

　　芊帆仰躺床上，襯衫半褪至肩膀，裙子撩起，露出白皙的大腿。她摟住高霆的頸子，臂上展翼的飛鳥彷彿就要振翅而起。

　　高霆閉著眼，輕柔地一下下吻著她，他們另一隻手十指緊扣，像是要融入對方至骨血。

　　藍芊雲感到一陣寒意竄入骨髓，她不作他想，砰地推開房門，高霆的動作瞬間頓住，但芊帆卻只是平靜地望著她。

　　她說不出話，全身發抖，腦袋一片空白。

　　高霆垂下眼，說了聲對不起，在跟芊帆講了幾句後，他整理好衣著，迅速地拿了書包就離開。

　　她無力地坐在芊帆身旁良久，而妹妹仍舊躺著，一頭長髮散落在床上，眼睛專注凝視著空中的某一處。

　　她忽然猛地抱住芊帆：「妳在幹嘛？妳瘋了嗎？」她將頭埋在妹妹的肩窩哭泣：「妳以前不是這樣的啊……妳到底怎麼了。」

　　芊帆笑了，卻又好像在流淚：「姊姊……妳不懂的，只有他能理解我。」

　　＊

　　在和高筱筑見面的當晚，藍芊雲抱著芊帆小時候的兔子娃娃，躺在床上入眠。

　　夢裡，她做了很多需要做卻來不及做的事。

　　在父母因成績冷落芊帆時，她跟他們大吵了一架，用盡各種手段，讓他們最後明白了芊帆的痛楚，而緊擁著認可她。

　　在芊帆讓她別再教她作業時，她還是堅持到底，整理一份份淺顯易懂的筆記，將她的學習動力一點一點地提升。

　　在芊帆對她大吼，要她別再管了，並四處流連在外時，她一次次找到芊帆，哭著緊抱她，說我怎麼可能不管妳，妳是我妹妹，為了妳我什麼都願意去做。

　　最後她成功了，父母接納了芊帆，芊帆也重回正軌，在那個美好的世界裡，沒有高中情侶自殺案、也沒有雙方父母互相嘶吼。芊帆很平常的回來放下書包，在她寫作業時過來抱著她的手，故意搗亂，撒嬌道：「再看書腦子都要僵了，陪我去附近那家店吃點心啦，好~不~好~」

　　夢醒，她手向旁一抓，撲了個空。

　　逝者已矣，生者卻仍在輾轉中魂牽夢縈。

　　＊

　　那是在一切都還沒發生的時候。

　　藍芊帆一如往常地在夜店消磨時間，忽然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坐在吧臺前。

　　「嗨～」她上前拍拍高霆的肩：「優等生來這裡幹嘛？借酒澆愁？」

　　高霆詫異回望：「呃……藍芊雲？」

　　「我是她妹妹，我叫藍芊帆，我姊怎麼可能會來這種地方啦，話說回來，這裡可不是什麼好的休息場所，趕緊回去吧！」

　　高霆反問：「妳一個女孩子，待這裡不是也很危險嗎？」

　　藍芊帆笑了起來，兩人像認識已久的朋友一樣聊了很多。她用右手托著下巴，欣賞著他的側臉：「這樣啊，所以……你媽媽的偏執讓你感到沉重，然後我是在家裡就像個隱形人一樣……欸，你不覺得某種意義上我們還蠻配的嗎？」

　　他沒好氣說道：「哪裡配了……唉，妳還笑得出來……」

　　她興致勃勃地跟櫃檯要了兩杯無酒精飲料，將一只高腳杯塞進他手中。

　　「來喔，跟著我做……敬我們的友情……乾杯！」

　　高霆笑了，真心地笑了出來。兩只玻璃杯在空中輕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為彼此的意氣相投而雀躍歡呼。

　　＊

　　在高二迎來尾聲後，藍芊雲一家決定舉家搬遷到另一個城市。

　　離開前，她約了高筱筑見面，兩人沿著河堤漫步閒聊一整天，最後一起坐在長椅上欣賞夕陽。

　　　高筱筑告訴她，她現在跟爸爸一起生活，媽媽在阿姨的陪同下正在吃藥治療。

　　「小雲姊，妳覺得……時間真的能治癒一切嗎？」

　　「……大概不行吧。」

　　「……唉，我想也是。」

　　藍芊雲想了想，又說：「不過我會堅持下去，直到想起芊帆的時候，全都是和她在一起的美好回憶為止。我會勇敢走下去的，就算偶爾停下來哭泣也沒關係，只要一直前進，就有希望。」

　　「聽起來好棒耶。」高筱筑笑了：「那我也這麼做吧！哥哥也一定會替我開心的。」

　　她的笑臉被夕陽染上溫暖的橙光，藍芊雲用力壓下眼底的澀意，仰頭看向天空。

　　她曾經無數次想過……

　　如果父母能理解妹妹的寂寞……

　　如果自己能在妹妹哭泣時擁抱她……

　　如果高霆的母親能明白放手才是真正的愛……

　　如果高筱筑能堅強起來，成為哥哥的依靠……

　　如果高霆能向別人求助，不再壓抑自己……

　　如果芊帆能勇敢說出自己的感受……

　　如果……

　　要是當初，每個人都不只是專注於自己的痛苦，而是能想想別人，是不是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她想起一本書中的一句話。

　　魚說：「因為我活在水中，所以你看不見我的淚。」

　　他們每個人，大概都是水中的魚吧，總是對自己的痛苦太過敏感，常常忘記別人可能也正處在煎熬中。

　　父母對小孩、高霆對高筱筑、芊帆對自己，如果每個人都學著從對方的角度思考，或許就會有個不一樣的結局吧。

　　然而，事已至此，就算難過或後悔，既定的過去也無法改變。

　　可是她們的未來還很長，前方要走的路還很多。

　　所以，她要向前進，虔誠地、勇敢地。

　　為自己，也為了芊帆。

　　柔和的曛風拂來，似要親吻她的眼角，悄悄帶走一點溢出的熱度。

　　她閉上眼，細細地品味這段寧靜的時光。

　　夕陽落下後，明日的朝暾終將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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