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天空 - 第五回：獵殺天空

　　我望著那無數根突起的鐘乳石，就像是爺爺的故事裡出現的山景——連綿起伏的山巒。不過，鐘乳石並沒有綠意盎然的色彩，也沒有飛鳥或野獸在裡頭穿梭嬉鬧，唯有在城市中的烈火照耀著它們時，鐘乳石才會顯露出那單調灰白的色調，以及一些黑褐色的甲蟲為了避開光線而瘋狂逃竄著。

　　不曉得是哪一邊的城門淪陷，導致長年在城牆外與我們拼搏著的「入侵者」們成功入侵了城市。看見城中狼煙密佈，我才真正意識到，人類要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生存威脅。

　跟亞莉雅與李慕蘭談完話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的時間。我呆呆仰望著那些鐘乳石，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怎麼這麼慢，慢得我如針坐氈，深怕達太和爺爺的安危······

　　照顧達太的爺爺與我們兄弟倆並無血緣關係，他是父親生前的摯友，時常來我們家作客，而我也可以說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他口中的故事總是充滿著魔力，聽他講故事就彷彿自己成為了裡頭的主角般。有時候是風流帥氣的特務，有時候則是驍勇善戰的大將軍，甚至有時還會變成隨處可見的市井小民，體驗著各種不同的人生經歷。不過裡頭的主角多半都有一個特點——他們對生命總是充滿著韌性與活力，不到最後一刻，他們絕不會放棄自己所追求的目標。

　　父親死後，他提供我與達太一個得以安歇的住所，並負起照顧達太的責任。他對待我們就像是親生子女一般愛護，彷彿就像是我們的親爺爺一樣······

　　神啊！求你保護達太和爺爺······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閉上雙眼向未知的神明祈禱罷······

　　「佐佐木！他們回來了！」聽見亞莉雅的呼喊後，我瞬即坐了起來，朝塔外望去······

　　只見斯托和艾蜜莉手中各抱著一個人站在塔下，身後則跟著其他倖存的民眾，裡頭有的有的血流如注，有的則斷了肢體······

　　我仔細朝艾蜜莉和斯托的手中望去，竟發現傷患的臉是我再也熟悉不過的面容——是達太與爺爺

。

　　「達——達太！」

　　我二話不說立即衝下了哨塔。

　　「他只是暈了過去而已，別擔心。」

　　聽了艾蜜莉的話後，我將手指緩緩放在達太嬌小的鼻孔前，感受到那徐徐流動的氣流，不禁鬆了一口氣。

　　「那爺爺呢？」我望向了斯托懷中那瘦小乾癟的身軀，心跳被凝滯的空氣壓抑得幾近無法呼吸。

　　「爺爺他······很不樂觀······」斯托將遮在爺爺腹部上的白布掀開，遭啃食過後的皮肉霎地展開在眾人眼前，隱約可看見森森白骨正暴露其中。

　　「哈呼，哈呼······」他發出粗重的呼吸聲，表情整個皺在一塊。

　　「啊——」見到爺爺極度嚴重的傷勢，我的喉嚨竟不自覺地乾啞了起來，感覺淚水又衝進了既疲憊又紅腫眼袋裡，準備再次落下······

　　「英之助，是你啊······」只見爺爺微微睜開雙眼，見到我後，原本緊皺著的表情逐漸緩和，擺出那從來不改變的溫暖笑容。

　　「爺爺，是我沒錯！是我······」

　　「我們先為大家找個位置安頓下來吧！」艾蜜莉拍了拍我的肩後，指向了後方的人們。

　　我看向跟在後方的民眾，發現人數只有五六十人······

　　「倖存的人，只有這些嗎······？」

　　「剛剛在城內搜查了一遍又一遍，只剩這些了······」

　　我無奈盯著那曾經供我們安居樂業的城市，昔日熱鬧繁華的街道，如今成了血流成河的斷垣殘壁；曾經飄著甘醇酒香的市集，如今飄散的僅是腥臭的鐵鏽味與勘查特體液的惡臭；曾經洋溢著幸福笑容的人們，如今卻緊緊抱住自己面目全非的親人，哽咽失聲。

　　「現在全城只剩下我們這邊的城牆還在，其餘三面已被攻陷。」

　　「這······」聽見這個消息後，我不得不震驚了一會，但想起先前亞莉雅在塔上的陳述後，好像也沒那麼需要大驚小怪的，畢竟我們這面牆，若不是入侵者的「頭目」命令那群勘查特們撤退，也難逃倒塌的命運。

　　話說那顆長得像藍眼球的頭目，撤退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們找了幾棟仍然完好的屋子，暫時安頓倖存的生還者們。爺爺的傷口暫時用了乾淨的布料止血，而達太甦醒之後，我也盡量用了委婉的方式跟他說明狀況。

　　「那些怪物還會來打我們嗎？」達太喝著有恢復元氣作用的蘑菇汁對我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我從來都沒有害怕過啊！」達太突然挺起腰幹，理直氣壯地向我說道。

　　「喔？這麼厲害？」

　　「因為只要有哥在，我一定不會死掉！」

　　「這不是廢話嗎？你怎麼可能會死！」聽見達太說出「死掉」後，我的心頭不禁一縮，接著一拳揍向了達太的頭頂。

　　「很痛誒，哥！」

　　「你從今以後不准再提到死掉！知道嗎？」我將他緊緊抱著懷裡，深怕下一秒，弟弟又會從我的眼前消失。

　　「哥，你怕了？」

　　「我才沒有怕！哥哥那麼強，怎麼可能怕你死掉······我會讓他們在碰到你以前消失······」

　　是啊，我那麼強，怎麼可能怕你出意外？那些怪物在見到你以前早就被我砍得屍骨無存了，我絕不會讓他們碰你半根寒毛！我怎麼可能會怕呢？哥哥我只是······

　　只是······

　　不願跟你說，我害怕失去你的事實······

　　「佐佐木！」突然竄出的呼喊聲嚇我一跳，我轉頭一瞧，只見原本躺臥在榻榻米上的爺爺竟不停從口中咳出暗紅色的液體，在地上凝聚成一窪漆黑的血池。他的臉色極為蒼白，身體正不歇地發寒抖動。在一旁的斯托則扶著他的背，著急地向我喊著。

　　「爺爺！」我二話不說立刻衝至爺爺的身旁，爺爺仍繼續地在狂咳著，彷彿內臟都快要嘔了出來。

　　我瞄向爺爺腰上那條剛換過的白布，如今滲出了烏黑發臭的體液，我的心，真的很痛。

　　「醫生！這裡有人是醫生的嗎？」我著急地環顧四周，卻見在這座屋簷下，太多太多人身負重傷了，仍倖存於此的醫生們正在眾多病患之中勞累奔波，根本無暇他顧。

　　「英之助······」我的手掌突然感受到一陣冰涼，我低下頭一瞧，爺爺將我的手按在我的大腿上，微笑地搖了搖頭。

　　見到爺爺的反應，我不禁想起了臨死之前的父親。那無奈的眼神，那說話的口氣，與六年前在病榻上的父親有著強烈的既視感。

　　「你為什麼要搖頭？！」我憤怒地甩開爺爺的手，接著吼道：

　　「你不是曾經說過人不能輕易放棄希望的嗎？！」

　　「······看看我的身體吧······」爺爺指著那滲滿黑色體液的白布說道。

　　「······無論如何，你都無法說服我放棄你！」當年父親的死狀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想起那乾癟纖瘦的身軀，我用力搖了搖頭，硬是憋住了停留在眼眶邊界的淚水。

　　我站起身，正要尋找醫生時，卻見爺爺拉住了我的腳。

　　「孩子，你去找醫生可以，但我必須先跟你說一件事······」

　　「······」我停下了腳步。

　　「現在當務之急是找醫生······」

　　「一下子就好，這很重要······」看見爺爺那堅毅的眼神後，我還是妥協地坐下，盤腿蹲在他的面前。

　　只見他撐住了地面，並將頭依傍在我的肩上，用說故事的溫柔口吻，在我耳旁輕輕開口：

　　「記得小時候，我跟你說過天空的故事嗎？」

　　我沈默不語。

　　「在很久以前，人們住在天空的下方。天是一大片蔚藍色，閃耀的光輝的金球高掛在其上，被稱為『太陽』······」爺爺說到一半，突然開始乾嘔，但他趕緊搥了搥胸，將喉嚨裡的液體硬生生吞了回去。

　　「······你······還記得吧······」

　　爺爺問出那一句的當下，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默默哽咽了起來。

　　「我······我······當然記得······」

　　「我說過很多不同的故事，而他們的起源都來自看得見天空的地方······我說過許多杜撰的故事，但關於天空的，是絕對真實的······」他將手掌緊抓著我的肩膀，那一刻爺爺的眼神，從未如此嚴肅過。

　　「記住······想要遠離入侵者的威脅，一定得搬去陸地上，有天空的地方······」爺爺扶住了地面，緩緩躺回了病榻上。

　　「快去吧······英之助······唯有這樣才能保存人類······」爺爺說到一半，話語生連同微弱的呼吸聲，嘎然而止。

　　爺爺斷氣的那刻，我詫異發現，自己並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可能是一時承受了太多無法承受的事實後，我的情感早已麻木了，亦或者，我老早就意識到會有這樣的結局。

　　我只是默默留著方才累積著的眼淚，不曉得為何而哭，為誰而哭。

　　我轉頭往達太的方向望去，正想著要怎麼跟他解釋時，只見他早已被艾蜜莉支開了注意力，並未發現這裡的狀況。

　　「剪刀、石頭、布！好厲害！你又贏了呢！」艾蜜莉用力摸著達太的頭髮說道。

　　「哼！我可是什麼都不怕呢！」

　　「口氣這麼狂妄啊？不怕等下連輸給我嗎？」

　　「反正我連輸的話，我會叫哥哥來打敗你啊！」

　　「誒？！」

　　聽著達太跟艾蜜莉的對話，我破涕而笑。

　　的確，保護我的弟弟是我的職責，無論發生任何事，只要我在，他絕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人類的存亡危機似乎落在了我們的手中，斯托、艾蜜莉、亞莉雅、李慕蘭，還有我，佐佐木英之助。作為僅存的守衛者之一，我一定會誓死保護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以及我的同類。

　　而能讓我們長久安居樂業的方式，就目前來說，只有一個。毋庸置疑就是遷徙到陸地上——被天空懷抱著的樂土。

　　於是，我決定了，為了眾人，我必須找到前往陸地的方法。

　　這一次，我不再單純地去獵殺入侵者。

　　這一次，我要為了人類，獵殺天空。

第五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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