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師 - 黃金雨四

在黃金雨樹下，一個身穿紫粉色和服的女孩正開心地拍著父親剛為她縫製好的皮球，唱著父親教她唱的日本童謠，女孩唱的歌謠裡有些歌詞不太對，那是因為她父親聽著她母親唱這首童謠便跟著學習唱了起來，只是日本發音不太對，教她唱時，詞便錯了。

就在女孩拍著皮球正高興時，一顆小石礫從她頭上砸落。

「好痛。」雖不至於受傷，但女孩著實吃了一下痛，抬頭看是哪家死屁孩幹的好事。

抬頭看見樹上，那剛才拿石頭扔她的罪魁禍首正衝著她露出一口白牙笑著。

是個男孩，皮膚黝黑，額角還貼著貼布，還有著尖銳的虎牙，著實有開朗陽光男孩的氣質。

「呦！」男孩向著女孩打了招呼。

女孩只是看著他並沒有反應，男孩見狀便從樹上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地，宛如這動作有如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姑娘，您好，在下周恆，請問姑娘貴姓芳名？」男孩用輕浮的語氣說著禮貌又紳士的話。

「請不要拿石頭扔我。」女孩冷冷地道，她知道眼前的男孩是附近出了名的麻煩，看到他出現準沒好事。

「哈哈！抱歉抱歉。」聽口氣就知道他根本就沒有悔改的意思。

女孩暗自翻了個白眼後，轉頭就要走，但男孩的反應更快，已經堵死了她的退路。

「姑娘，妳還沒告訴我妳的名字呢！」還是一樣輕浮的語氣，又逃不了，只好抱著皮球瞪著眼前朝她露出白齒一笑的男孩。

「無聊，我要走了，讓開。」女孩的聲音甜美，猶如晨光中滴下的第一滴蜜一樣甘甜，不過卻是冰冷的語調。

「對了，哥帶妳去一處地方。」周恆完全無視女孩冷到掉出冰渣的語氣，逕自拉著女孩的手向某處跑去，女孩猝不及防險些跌倒，她完全沒料到他竟然讓一個女孩跟著他跑數公里遠，在跑的過程還聽到拉著他跑的犯人竟囂張地對她說：「不好意思啊，今日妳就陪哥玩一會吧！」聽完周恆那猶如綁架犯的猥瑣發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認命地跑了許久，男孩的步伐漸漸地緩慢下來，終於在一處停了下來。

女孩簡直是透支了這半輩子的體力陪他玩命似的再跑，氣差點接不過來，喘了一會才緩了過來，流出的汗水悶在了和服裡，難受的過分，更過分的是，害她變成這副慘樣的犯人竟笑著看著她，並說道：「姑娘，看您累成這副樣子，要不要休息一會？」周恆充滿愛的關懷，就好像剛才讓她受累的犯人不是她一樣，齜牙咧嘴地瞪向他，那模樣就像要生吃了他的母獅一樣，偏偏就有人一定要激怒狂暴化的野獸，假如她還有體力，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朝他黝黑的臉上揮上兩拳。

「還累嗎？腳還疼的話我就背妳吧，離目的地不遠了。」周恆朝她露出一口白牙，爽朗的笑，配著他前額的翹髮，說實在話，真的很英俊。

只見他背對自己蹲了下來，女孩本想拒絕，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啊！而且也不知怎麼地，或是說周恆的話語中確實有著特殊的魔力，讓人無法拒絕，等她回神過來時她已經在周恆背上了。

「我們要出發了，小姑娘。」話語中帶有大叔般成熟的語調，最後的「小姑娘」還講成日語，語氣裡完全沒有孩子特有的稚嫩。

「你要把我帶去哪裡？」只見男孩在森林裡熟門熟路的快步穿梭，密布的樹枝刮在女孩臉上略顯生疼，不得已只好將頭縮進周恆後背裡，躲避樹枝。

「在等下妳就知道了。」周恆雖然背著一個人奔跑，卻仍臉不紅氣不喘地跟她說話。

在森林穿梭了一段時間後，終於見著了陽光，剛適應黑暗的眼睛在見著陽光後，一片白，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就在眼睛適應了刺眼陽光後，女孩仔細地打量身所之地，。

就在這時，微風拂過女孩有些散亂的頭髮，還夾帶幾片黃花花瓣，其中幾片飄落在女孩頭上，女孩手指拈起一片花瓣，周恆的聲音此時傳入女孩耳裡：「妳看。」

女孩聞言抬頭望去，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嘆：「哇！」

這裡是山中的某一處，平常不那麼容易發現，本是一處非常不起眼的角落，但在每年夏初時這裡就會展現出別一番的景色。

黃金雨在這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集體綻放，山中的這一處頓時黃花遍野，惹眼非常。

這時山風吹起，漫天金黃之雨，非常漂亮，女孩開心極了，失去的體力就像補給一樣恢復過來。

她從周恆身上下來，小跑步跑到樹林之間開心地漫步穿行，周恆也不慢不快地跟在女孩身後。

「好香啊！」女孩高舉雙手，享受著黃金雨的濃郁芬芳。

「喜歡嗎？」周恆問。

「嗯！」女孩興奮地應著，不過想到是誰在跟她說話時，立馬收起了神色，板著臉再次瞪著他：「你把我帶過來，究竟有何居心？」

周恆聞言笑道：「有何居心？居心嘛，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

就在女孩還在思索他的話究竟是什麼時，就聽他說道：「走，哥再帶妳去一個地方。」說完就想抓女孩的手在跑個五六公里的樣子，這次女孩學乖了，連忙躲開周恆欲想抓住她的手。

「不要碰我！我不想再跑了！」女孩抗議道。

「抱歉，抱歉。」周恆將手收了回去，賠罪似的說道，但卻滿臉笑意，一樣，沒有悔改的意思。

女孩從和服內袋裡拿出一條粉色手帕，手帕一角還繡有小花圖案，女孩用手帕擦拭額前豆粒般大的汗水，真要命了，她剛才還穿著棉質和服跑了數公里，和服裡積滿汗水，不但重，還難受萬分，偏偏還不能在這屁男孩面前脫掉和服。

表面的汗水擦了個大概後，周恆便帶著女孩一步步跨越縱橫交錯的樹叢，朝向目的地。

周恆走在前面配合著女孩的速度，女孩緩步跟在周恆身後。

山中的風很是舒服，夾帶著花香拂過面頰，讓女孩不禁撩起耳前的鬢髮，讓一直悶在鬢髮後的耳朵感受到山中青風的涼爽，也讓悶熱潮濕之感退去許多。

女孩抬頭，樹上的濃密樹葉遮擋了夏日的烈日強光，只剩稀疏的光線透著層層樹葉灑落下來，光線交疊而有種朦朧之感。

走了幾分鐘後，目的地終於到了。

黃金雨林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大，在裡面穿行許久也沒有見黃金雨有減少的跡象，目的地其實也只是黃金雨林中一處日照最好，花開最多，草地最柔軟的地方。

周恆比了一個請的姿勢，邀請女孩一起坐在鬆軟的草地上。

女孩因穿著和服所以跪坐。

這個地方確實很美，蝴蝶和蜜蜂在四周飛舞轉圈，忙著競相爭奪花蜜，在一串串的黃金雨上盤旋。

「這裡真美！」女孩不禁感嘆道。

周恆對她笑道：「這裡是我發現的地方，所以哥我啊！豪不客氣地把這裡當成了我的秘密基地，每當我心情不好時，便會來這裡。」說完，周恆又朝她笑了一下：「妳是第一位來到這裡的客人。」

「我該高興嗎？」女孩苦笑。

「妳當然得高興啊！一位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帥鍋帶妳到這如仙境般的地方。」周恆誇自己也是那麼臉不紅氣不喘。

「先放鬆一下吧！別這麼拘謹。」周恆將雙腿伸直做了一個伸展的動作，女孩依言，也同樣將腿伸直舒展。

忽然，一道力量從女孩肩膀傳來，「嗚哇！」，女孩睜眼，眼前是一串串金黃色的黃金雨，周恆拉了她一起躺了下來。

「這樣才是最美好的享受方式，很舒服，對吧？」周恆的話女孩並沒有聽的很清楚，她現在只覺得渾身輕鬆舒服，彷彿心中的某個石頭暫時放下來的感覺。

柔軟的草地睡起來很舒服，混合著草、泥土和落花的香氣，聞起來身心舒暢，看著陽光斑斑點點的朧朦，她想著，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她每天都過得很累，不只是生理的勞累，心靈的疲乏也與日俱增。

但此時此刻她卻覺得竟有種稍作休息的感覺，明明就只是躺在這裡而已，好神奇，讓女孩不禁閉上眼睛，享受著這得來不易的休息時間。

「一賀月。」

「嗯？」

「這是我的名字。」女孩說完，笑著迎向周恆，笑靨如黃金雨一般溫柔而耀眼，這讓周恆心臟差點少了幾拍。

「謝謝你。」女孩收回了看他的視線，順勢躺了下來，手高舉至眼前，像是要將樹上照射下來的斑斑星點給接住。

「我好久沒有鬆了口氣的感覺了。」女孩說道。

周恆輕笑道，將雙手枕在頭下：「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看妳很滿意，哥就放心了。」

「某人把我強制帶來這裡，我卻跟他道謝，我也真是醉了。」

「唔，小姑娘，妳的話能不能別轉這麼快！」

「我叫一賀月，不叫小姑娘。」

「唔……那叫小月？」

「這更不行！」

「好喔！那就叫小月了！」

「……」

「對了。」周恆起身朝一棵較大的黃金雨走去，迅速而敏捷地攀到樹上，摘了一串黃金雨下來。

「妳為什麼把花摘下來呢？」月說完，就見周恆朝他露出了一口白牙：「等會就知道了。」陽光男孩的笑容總會讓人一時移不開視線，月也差點沉淪在周恆的笑顏中，暗自捏了自己，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只見周恆將比較筆直的樹枝折了下來，又從褲兜裡拿出一把小刀，仔細地將樹枝上的樹皮、枝節削掉，細心地用粗布磨好頭尾後，將黃金雨黏至樹枝一頭。

就在月根本不清楚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時，一隻大手遮住她的雙眼，她根本連想都不用就知道那是誰的手：「你在做什麼？」

月說完，周恆的手離開了她的雙眼。

就在月還是一臉懵的時候，周恆對他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啊？」今天？我的生日？對啊！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月心想。

母親去世後父親和他相依生活，原本父親的小生意還算可以支撐兩人的生活，但卻遇上了一場變故——父親有次出門時遭逢了一場車禍，半身癱瘓，那時候擁有車的都是一些有錢富豪，或是地位顯赫之人，那時候的事故好像是因為一場無聊的遺產糾紛，家族的大哥因不滿父親將大部分遺產全交給二哥，蓄意殺害，而她父親只是那場無聊紛爭的無辜受害者，她父親之後都只能由她自己照顧，更何況那時根本就沒有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道理，有權有勢的人都是一個樣子，弱小的人都只能忍氣吞聲，這段日子她幾乎忙不過來，到處打工兼差，根本就沒有時間想自己的生日。

「這是什麼？」月摸了摸挽在自己頭髮上的東西問道。

「你自己拿鏡子看看啊！」周恆笑道。

聞言，月從懷裡拿出一面手鏡，手鏡裡一個女孩綁著不符她年齡的成熟髮型，頭髮上，挽進了周恆剛才用樹枝和黃金雨做成的髮飾，讓原本莊重成熟的髮型增添一絲夏日的氣息。

月忍不住摸了那純天然製造的髮飾，讚道：「好美。」

周恆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月聽到周恆的笑聲，立刻改口道：「不過這生日禮物也太粗糙了。」月裝出嫌棄的臉。

「妳不喜歡嗎？」

「妳不喜歡，我幫妳拿掉。」說完正欲要動手，月及時制止，並說道：「我有說不喜歡嗎？」

「那妳是要收下了？」

月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妳是怎麼知道我的生日？」

「我唔……呃……」周恆頓時語塞，隨口說道：「我跟別人打聽的。」

這謊言馬上被月戳穿：「這個世界上只有兩人知道我的生日，一是我母親，二是我父親，請問你是跟誰打聽的？」

「我……欸。」

「我父親跟你說了什麼？」女孩笑著問。

周恆只好從實招來：「那天，我為了躲避債家，翻進一戶人家牆裡，遇見了你爸，那時候我便認識了他，有事沒事都會去找他，他常常告訴我你的事。」

「所以拜託你幫我慶祝生日？」女孩笑問。

「沒人委託，我自願的！」

「緊張什麼？」月笑道。

「謝謝你幫我慶祝生日，自從母親去世以後我還沒這麼開心過。」月笑道，這畫面很美，這是周恆此時的心裡話，那笑容褪去了因環境而磨出來的沉熟穩重，那是只屬於月這個年紀才會有的天真浪漫的笑容，讓周恆愣神了好一會。

「啪！」月手指彈了周恆一記額頭：「在想什麼？」

「啊……沒。」

「回去了。」月說完輕笑一聲，便負手往回去的方向走去。

————

之後他們時常相見，周恆有事沒事都會到月家串門子，他也自然而然地變成月家的常客，有時候臉皮厚一點就在他們家蹭吃蹭喝。

有一次，月主動約了周恆，那天晚上是個無雲的天氣，夜晚的星空清晰可見，月帶他到一處小山丘上。

在山丘的一處大石上，兩人相依靠坐。

月破天荒的突然約周恆出來，此時的氣氛讓周恆完全無法像平常一樣自然的搭話，就算想說也不知道該聊什麼。

「姑娘，您把我約出來……」周恆話還沒說完，就被月一句話打斷：「我曾經有個夢想，想當一位醫生。」月抬頭看著星星點點閃爍著光芒的天空，說道。

女孩澄淨的眼眸倒映著璀璨星空，充滿了對夢想的憧憬。

「你呢？」月問道。

「我？」

周恆搖頭道：「我倒是沒有這麼認真想過，不過……」周恆看向月，衝著她露出一口白牙：「現在倒是有一個。」

「讓你愛上我。」

月愣了一下，告白的話她聽過很多人分享他們的經驗，但她自己從來都沒有聽過這麼明顯強勢的追求。

「那你得辛苦努力了。」她輕笑道。

周恆假裝驚訝：「欸？妳現在還對我沒感覺嗎？」

「輕浮。」月嘲諷道。

「那哥退而求其次？」周恆笑道。

「哥保護妳，把妳捧在手心裡好好地呵護著。」

月哭笑不得：「一個鄉下土包，竟然想要保護我！」

「誰土包了？」

月笑而不語，仰頭又往天空看去，神情逐漸凝重，臉上浮現一抹哀傷：「謝謝你，不過，很抱歉，你的夢想很難實現。」

「嗯？」周恆看著月凝重的表情，心裡閃過無數假設。

「我即將有個新的工作，在那裡，我有機會可以實現我當醫生的夢想，不過……」

月很明顯在隱忍某種情緒：「我將會搬離這個地方。」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拂，甚是舒服，蟬聲蛙鳴很應景地配合著夏日的風景，不過坐在巨石上的兩人此時卻沒有心情欣賞夏日的景致。

靜默了一會，月的聲音打破這個寂靜：「我父親有個朋友是個醫生，我要去他那裡當他的學生。」說完，轉而對周恆微笑：「抱歉。」雖然微笑著，但眼神裡的那抹悲傷是掩蓋不掉的，月悲傷的神情被周恆盡收眼底，心裡的感覺就像糾纏的線一樣，越理越亂。

風又再度颳起，樹上的葉沙沙作響，聽上去就像某人跟某人低語交談的樣子。

月此時的心情很複雜，她的夢想是當個醫生，但這就代表她要離開周恆，緣分也真像個頑劣的孩子，就跟周恆一樣，她和他相遇也是這麼奇怪的緣分搭線，如果那時，那過於頑劣的男孩沒有觸怒他的債家，他也不會走投無路被迫躲進她們家，他也不會認識她父親，更不會認識她。

一道柔和的力量撫上月的頭頂，周恆的手掌溫柔地撫順月的頭髮，猶如青山香風撫順每一根髮絲一樣。

「妳的夢想是成為一位醫生，對吧？」周恆柔聲說道。

「這是妳實現夢想的機會，妳理應伸手去抓住它，牢牢地抓住。」

周恆看著她的眼神裡充滿溫柔，溫柔的就像要滴出水一樣。

「上次送妳的生日禮物，妳說很粗糙，我就為妳做了另一支。」說完，周恆從褲兜裡拿出了一支茶褐色的髮簪，連接著金黃色很像花一樣的珠子，髮簪很美，就如上次周恆給她臨時做的髮簪造型一樣。

「好美。」

「送妳的，雖然這髮簪是有另外一個用途的。」周恆將黃金雨髮簪遞給月，又說道：「戴上去吧。」

月將髮簪輕輕地挽進頭髮裡，然後問周恆：「好……好看嗎？」

月光在非常合適的時機照射下來，女孩白玉般的臉龐映著月光，臉上泛著幾不可見的紅暈，黃金雨的髮簪將月光反射出金黃色的光芒，此時的女孩很美，美到讓周恆心醉。

周恆忽然嚴肅了起來，眼神異常認真：「我也會實現自己的願望，我像妳保證。」話音落下，周恆在月的額上落下清清淡淡的吻。

夏日夜晚的風還是那麼舒適宜人。

如月所說，他們搬走了，周恆坐在月家圍牆上，手上捧著黃金雨的花瓣。

「為了夢想妳要努力喔，月，哥也會用讓妳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夢想。」說完，周恆高舉著手，風吹拂而來，帶走了花瓣，花飄向遠方，像是期許著兩人的夢想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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