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滕閣賦> - 第八章、碎星鈴與身世之謎（下）

黎黑色的靴子輕聲移步走進天祿閣內，「陛下，御史大夫求見。」宦官低著身子。

一名高大的男子端坐在金絲楠木書案前，輪廓分明俊臉上的薄唇輕抿，而長密的睫毛下藏有雙深邃幽暗的眸子，冰冷且懾人心魄。寬袖下的大手握著鑲嵌藍寶石的玉毫，一旁堆起小山般的竹簡和擺著刻有蝙蝠祥雲樣式的歙硯。他是中國歷史中最負盛名的皇帝之一，漢武帝。

「讓他進來。」宦官頭頂落下的嗓音毫無起伏。3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Z8nPKQWS

「諾。」

赤朱色的楹柱撐起整個天祿閣，樑上垂下黛青色的帷幕為金黑交錯的布繩收攏著。閣內輕煙裊裊，瀰漫沉香的香氣。

宦官將滕語領到皇帝面前。雙膝一跪，滕語叩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免禮。今日愛卿進宮，想必是有要事與朕商議。」

滕語沒有起身，額頭貼著地面，雙眼直死死地盯著地板。「陛下賜婚一事，臣受寵若驚，然臣恐有負公主，願陛下收回賜婚聖旨。」

漢武帝看得出表面看似沉靜的滕語懷有強烈的怨懟，「有負！？」勾起一抹輕笑，他緩緩起身，繞過書案，走向滕語。

「愛卿似乎對於賜婚一事頗為不滿？」他蹲了下來，似刀刃般銳利的目光看著一身淡青寬袖深衣的滕語。

滕語抬起頭，迎上武帝的目光，墨黑的眼眼帶著堅定。「願陛下收回成命。」

「那麼，如果朕不願意呢？」武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武帝嗅到滕語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這溫和的香味的確正如其主，也合其主。

「那臣唯有以死明志了。」

噗哧一聲，漢武帝笑了出來。「哈哈哈哈—」他萬萬沒想到滕語會如此執著。整個天祿閣內迴盪著武帝的笑聲，殿門外的宦官、侍衛全不知所措地你看我、我看你。

「別死了、別死了！」武帝站起身來，大袖一揮。「來人！給御史大夫賜座！」

宦官搬來軟榻坐席，滕語仍是文風不動地跪在地上。

「愛卿如此以死相逼，教朕如何權衡？」漢武帝面露為難。

滕語不解，「陛下如何為難？」

「若非母后從早到晚叨念愛卿的婚事，」漢武帝假裝感慨道。「早知如此，朕哪來這麼多功夫弄的自己裡外不是人？」

「太后！？」滕語大驚。

「前些日子，她老人家叨叨絮絮地說自己時日不多，唯有些遺憾愛卿還沒成婚。古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麼就看你孤家寡人的？成天要朕賜婚。這下倒好啦！朕賜婚了，換愛卿滿腔怨氣。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漢武帝故作哀怨，一雙彎月眉微皺，眼色透出幾分無奈。

武帝雖長滕語不少，但兩人情如兄弟，相知相惜。

「陛下日理萬機，又為微臣之事煩憂。微臣惶恐，不敢有埋怨陛下之心。然，臣已有心上人，恐不能答應這婚事。」

這下換作武帝驚訝，「哪來的女子竟有如此本領，能我這冷若冰霜的弟弟如此癡心？」

滕語舒緩了緊皺的眉頭，坦然地微微一笑。「愛妻乃臣自幼的相識，與臣青梅竹馬。改日成親後，定會與其一同覲見陛下。」

漢武帝哈哈大笑，「不必等愛卿給朕進宮給介紹了！臣弟的大喜之日，朕一定登門拜訪，沾沾喜氣！」他真沒想到，這個上至廳堂、下至朝野鼎鼎有名又涼薄如冰的臣弟竟也有拜倒石榴裙下的一日！

「多謝陛下恩典！」

「合巹之日訂好了嗎？」

「稟告陛下，臘月初十。」

「朕一定親至！」

火燭搖曳，朱唇紅妝。霍傾歌坐在銅鏡前，鳳翎金首、翠玉白鐲。

胭脂拂面若煙雨朦朧，眼底柔情似西湖湖水，皇帝御賜的薄煙軟紅紗製成的嫁衣更顯霍傾歌的身段娉婷。

垂首細想從前，她與滕語再次見於江南水岸。三月煙花楊柳遍江南，十里濛雨樓臺臨秀川。霍傾歌為平民出身，打小住在南方。粉牆黛瓦，臨水而居，渡船晃悠早已是家常便飯。

那時她濱水而坐，湖面忽地泛起一陣水花，擾動遍佈水面的荷花。霍傾歌抬眼，一葉小船映入眼簾，船上那人便是滕語。

霍傾歌起身，原想離去，如此賞景的好興致被這麼個莽夫擾個全沒了。

卻聽得一句，「姑娘，請稍等。」

她轉過身，男子已翩然來到亭下。眼前人生得一副好面容，氣宇不凡。霍傾歌覺得有些面熟，「公子？」

「敢問姑娘芳名是霍傾歌？」

「是。」

「傾歌姑娘還記得在下嗎？」

微風輕拂水面，飄散陣陣荷花的香味。霍傾歌憶起一張兒時記憶的臉孔，黛眉微皺。「滕語？」

男子笑了，若湖上冉升的初陽般燦爛。「妳想起來了！」

霍傾歌小小的臉蛋立刻皺成小花貓，她氣呼呼地走上前擰住滕語的耳朵。「好啊！你這個小混蛋！這麼久沒回來也不遞個尺素！活該我忘記你！」

「啊啊啊啊！痛痛痛！你放手你放手！耳朵要被拽下來了！」

「活該知道疼了吧！」霍傾歌氣嘟嘟地說。「你的耳朵有多疼，那我這幾年的心就有多疼！」

「還會忘記我？是壓根沒把我放在心上吧？」滕語摀著紅腫的耳朵，小聲咕噥著。

「你說啥呢？」

看到霍傾歌又要撩起衣袖欲伸手擰他，滕語立刻一把握住小手，將她拉進自己的懷中。

「莫氣莫氣~」他溫柔地吻了吻霍傾歌的手，白蔥般的指尖傳來荷香。

「你！你做什麼？！無恥！」

霍傾歌沒想到滕語會有如此舉動，弄得她臉上一片火辣辣的紅。3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nrwhdmMx

不顧霍傾歌的反對，滕語貼著她的額，細細地端詳著。面若芙蓉，眉如遠山。多年不見，長大後霍傾歌早已出落得更加美麗、動人，紅妝不減風采，麗景更襯佳人娉婷。

「傾歌，你好美！做我的夫人好嗎？」

耽溺於星夜似的眼，霍傾歌沒想過滕語仍惦記著兩人過往的情誼，並回鄉尋她。

心裡頭沉甸甸的許多話語好想在此刻傾訴於滕語，或許是貪享著眼前這份不易的快樂，霍傾歌沒說出口。

「好，我答應你。」

紅光燭影新房內，門被人緩緩推開了，打斷了霍傾歌的思緒。她抬眼一看，是滕語。

兩人相視而笑，多年的情意無須言說。佳人相對，他輕輕地吻上朱唇。

宅邸的燈火滅了，只剩屋簷下的燈籠伴著窗外月色涼如水，夜風輕輕地吹動枝上新梅。

霍傾歌入門的第二年，滕家迎來了嫡子。這年恰為武帝納主父偃之言，於天下昭告「推恩令」。至此，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十餘里。

然，諸侯懷謀逆之心，窺視廟堂，致烽火驟起。城陽王與淮南王藉「清君側」之名揭兵反叛。

「諸位愛卿有何高見？」

未央宮大殿之上，朝臣們議論紛紛。

「陛下，如今城陽王與淮南王狼子野心，欲奪天下，臣等認為必於穎川一戰。派遣大軍渡川，必奪叛軍之氣、敗叛軍之勢。」

見太尉開口，朝臣們紛紛附和幫腔，異口同聲說道。「是啊是啊！正如太尉所言，陛下只須派遣三十萬大軍必可一舉擒拿叛賊！區區諸侯怎能敵我軍士氣！」

鷹眼俯視群臣，黑眸冷冽得如冰上蒼月。漢武帝見御史大夫滕語隻字未語，「怎麼？御史大夫有異？」帝王沉穩的喉音一落，大殿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目光紛紛定向滕語。

只見他悠悠哉哉地拱起手，不慍不火。「陛下，臣以為有三害，一害為千里饋糧，士有飢色，則師不宿飽，無以力戰。軍戰於穎川，穎川為谷。車不能方軌，騎不能成列，輜重必在其後。若敵軍絕我糧食，則兵敗如山倒，大擊我軍氣勢，此乃二害。大軍舉矣，必貴勝速，久則曝國用不足，將內虛於家，此乃三害。還望陛下三思！」

「哦！御史大人一席話針砭軍情，可勝於眾臣一幫腔子的廢言。廟堂之上勾結黨羽！朕要你們何用！！！」

漢武帝龍顏大怒，朝堂內群臣立刻跪了一地，全伏在地上，汗顏無以相對。獨留滕語一人巍巍立著。

冠冕下額頭貼地，漲紅著臉的太尉斜睨了眼滕語，暗暗咬了牙，忍氣請罪：「陛下，臣不才，還是御史大夫設想周全。臣—」

漢武帝打斷他：「哼！不才！？朕看太尉是嫌這位子坐夠了，一個縱橫沙場的武將不懂帶兵之法！？」

自古帝王冷酷無情，下秒就可能人頭落地。冷汗沿著帽簷低落，太尉唯唯顫顫地答道。「陛、陛下！臣無貳心！願裹屍沙場，骨葬異鄉，為陛下及大漢蒼生百姓聊表忠心！」

不聽太尉的解釋，漢武帝皺起眉頭，大手一揮。「今日議事至此！退朝！」衣袖一擺，起身離去。

十萬漢軍於七日後出發，未料，大軍全葬身沙場。騎兵疾馳來報，漢武帝臉色大變。

大軍覆滅後不出三日，滕凰閣滿門抄斬。滕家一名老嫗抱著尚在襁褓的滕安出逃西域，將滕家唯一的血脈，滕安，送至前朝隱退山林的將軍莫錦手中。

「後諸侯之亂雖平定，卻也葬送了滕家啊！」

魏展說到此處，不禁淚流滿面，哽咽不已。「孩子，你的父親是被冤枉的啊！那時朝堂之上皆是滕語叛國的齜語，說大軍覆滅皆因御史大夫而起。帝王之心不可測，一日榮華，頃刻消亡！」

案上茶涼，人情冷暖。如今故人已遠，舊事再無過問。兩鬢霜白，年近大期，魏展心頭仍放不下這樁事。好好一個棟樑竟這般葬送在奸佞小人之手！

滕安震驚，其家若驚夢一場，諷刺萬分。青袖裡的手握緊了碎星鈴，破碎的玉在掌心劃出血痕。

家仇似海不可不報！滕語暗暗下了決心。

定了定心神，收斂了眼底的憤怒。滕安拱手。「大人，滕安來此，有一事相求。」

「請說。」

魏展沒想到眼前的少年竟會說出一句令他大吃一驚的話。

「滕安願入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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