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絕塵。忘川辭 - 天命。螢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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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夜，君子有宴；

饗以黎歌，螢賦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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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暑氣如炮烙，山林裡卻清涼幽靜。林間小路蜿蜒曲折，枝葉繁密，星光偶爾自縫隙間灑落。蟲鳴猶如此起彼落的宮商、低聲吟唱，與夜色融為一體。

梁仁提著書囊，揮汗如雨。此番京城赴試，本應沿官道而行，卻因貪戀山色行至岔路，乃致在山澗間兜兜轉轉。夜色漸深，連路徑都被闇影吞沒……

正當他心中焦急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隱隱的絲竹聲。

只聞樂聲悠揚婉轉，像是琴瑟和鳴，又夾雜著吟誦笑語。

梁仁心頭一震！暗忖道：深山荒澗，似有村落？莫非有人設宴？

他心存僥倖，決定循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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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多時，眼前忽然一亮。林間空地赫然出現一座富麗廳堂，朱樑畫棟、燈火輝煌，與深邃的幽林形成對比。堂前懸掛著燈籠，上書「仲夏之宴」四字，光影流轉，彷彿真有螢火在其中飛舞。

梁仁驚疑之餘，正當踟躕不前。忽有一老者出門相迎，來者鬚髮皆白，神情卻精神矍鑠，眼神炯如星火。他笑道：「公子，既然緣經此地，何不入內一敘？今夜正是我設宴之時。」

梁仁一愣，趕忙作揖回道：「晚生迷路至此，若能借宿一夜，自是感激不盡。」

老者朗聲相邀。「來來來，正合我意。今晚文人雲集，皆為小女設宴。若你有詩文造詣，興許還有良緣可成。」

梁仁聽得心神晃蕩。原來此宴竟是為女兒覓婿？他心生好奇，便隨老者步入廳堂。

堂內燈火奪目，座上果然聚集了數十位文士，皆衣冠楚楚，手執酒盞，或吟或誦，滿室風雅。中央主位高坐的，便是那位老者，自稱「螢公」。

螢公舉盞開口，聲如宏鐘：「眾位才子，今夜文會，以詩賦定勝。凡能脫穎而出者，便有資格迎娶小女螢千雪。」

話音一落，堂內眾聲沸騰，文士們皆神采奕奕。有人暗暗摩拳擦掌，有人低聲竊語。梁仁雖是一介書生，卻也年輕氣盛，心想：若真能憑藉詩文獲得美人青睞，豈非一樁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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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比試，題為〈沉醉春風〉。

文士們振筆行書，或雅聲吟詠，詩句如潮水般湧現。梁仁胸中素有才思，文氣雋永，他的作品竟贏得眾人推崇。

螢公大喜，賞了他一盞玉杯美酒。

梁仁舉盞一飲而盡，只覺酒香沁脾，卻隱隱有股暖流自胸臆散開，使人頭腦略為發沉。他暗自疑惑，但酒香如蜜，便將疑心按下。

比試一場續一場。題材或歌頌山川，或咏嘆風月，甚至有一道題目是〈螢火賦〉，令眾人爭相頌寫。凡每勝一場，便得一杯玉液。

梁仁漸感異端。每回比試後，文士們的臉色愈發蒼白、眼神渙散，卻依然癡迷於下一場的比試。有人咳嗽不止，有人落筆一半……手竟顫抖不已，卻仍強撐著吟詠。

他們猶如被某種無形力量驅使，生生世世，無法停歇。

反倒是堂中的螢光越發明亮，照得四周如白晝般清晰。那光芒不似尋常燈火，反倒更像無數螢蟲聚集。

梁仁心中疑懼，卻不敢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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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螢千雪──那位被許下的「佳人」，始終未曾現身。

只聞螢公命人掛起女兒的畫像。緩言推辭道：「諸位莫急，待比試圓滿，便能與小女相見。」

畫中佳人傾城絕艷，眾文士如顛似狂，筆墨不絕。每到日昇，眾人頓感睡意如濤，待得月懸複醒。連續幾夜，宴會未曾中止……

梁仁覺得，一切似乎過於詭異。這夜，他佯作醉酒姿態，偷偷倒在屏風後方窺視。

頃刻間，他看見了駭人的一幕！

螢公席後，無數螢蟲聚攏，光芒閃爍，竟在眾人酒氣與吟詩聲中，緩緩吸走他們的精氣。那些被吸走的精氣，化作一道道白霧，凝聚成一個女子的身影。

只見女子膚白似雪、眉目如畫，容顏姽嫿殊絕，正是畫像中的螢千雪。

梁仁心中大駭！原來螢千雪並非凡人，而是由眾人精氣所幻化而成的虛影！

怪不得她遲遲不現身，只因需要更多文士的詩魂與血氣，方能完全成形。

就在梁仁心神震撼之時，螢公霜冽的嗓聲，自身後傳來：「既然見到小女真身，公子何不以命相殉？」

梁仁驚慌心顫，才驚覺螢公的眼睛正緊緊盯著他，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螢公緩緩站起身來，周身竟漸漸散出點點光火。他聲如寒鐵：「我本是螢火之精，千雪只是幻象。你們這些書生，追逐虛名、貪戀美色，正好將精氣獻給我族，以續光火。既來之，便休想再去！」

話音一落，滿堂燈火忽然熄滅，只剩無數螢蟲飛舞，鋪天蓋地，朝梁仁撲來……

梁仁心知不妙，慌忙後退，卻已被團團包圍。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念：書囊中尚有一卷《黎歌笑》，是他最珍視的篇章。

他顫抖著抽出書卷，竭力高聲誦讀：「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字字鏗鏘，帶著憂憤與浩然正氣，詩聲在夜空中回蕩，竟如雷霆般震動。

螢群瞬間大亂，光火如墜星殞落。螢千雪的幻影隨之破碎，化作無數火點消散。螢公慘叫一聲！身影炸裂成一團幽火，倏然鑽入林間，再不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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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仁冷汗涔涔，跌跌撞撞逃出幽林。回首望去，那座華麗廳堂已然無蹤，只剩荒草與亂墳。往日同席的文士們，也全然不知所終。

梁仁怔立良久，行至溪邊濯洗，卻見水中自己的倒影，已呈遲暮之態。

晨光如瀲，頓覺胸中悲涼……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hAgTBun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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