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煙的女人 - 【張容篇】第四十九章：少女夢醒（完）

　　張容回頭望了已經換好衣服，但仍遮掩不了蒼老模樣的沈勇，毫不介懷地握著他那瘦削只剩下骨的手，一同走出了房間。

　　沈勇沒有說半句話，也沒有什麼反應，只是任由張容牽著。

　　李京只是休閒地坐在餐桌前，簡直就像在自己的家中一般，悠然地喝著一杯不知哪裡弄來的熱茶。

　　「你還真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啊？」

　　張容也不用留情，或者本來就沒有什麼情可言。

　　李京依然一貫的作風，只是笑而不語。

　　卻沒想到，沈勇竟然出言緩和了這顯得僵硬的氣氛，替李京說了兩句。

　　或者從主人和作客的角度來看，這並沒有什麼問題，甚至稱得上應該，可是就張容的角度，實在會感到不滿。

　　特別是在這重逄的時刻，她簡直想由此刻起，每分每秒都只跟沈勇過著二人世界。

　　而對這種事特別敏感的女人，尤其是張容，就算已經和沈勇重逢，在門外亦已經可謂解釋清楚，但她那個不祥的預感依然沒有散去。

　　饒是如此，張容還是牽著沈勇，扶他坐在李京的對面，然後自己打算去沏一壺沈勇最喜歡的濃茶。

　　「不用了，先坐下來吧。」

　　卻沒想到沈勇拉住了張容的手，阻止了她。

　　張容也只得依言坐下，她想不到這麼愛喝茶的沈勇，這麼久沒有喝自己所沏的茶的他，竟然會阻止了自己。

　　換言之，有比喝茶更重要的事要說嗎？

　　張容也不得不往這方面去想，繼而把目光轉到了依然從容不驚的李京身上。

　　待得張容坐了下來，沈勇就咳了一聲，準備說話。

　　「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李京你喜歡小……張容？」

　　什麼？

　　張容完全想不到沈勇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整個人一時之間實在無法反應。

　　而李京就像早有準備一般，稍稍收斂了笑容，露出了一個認真的表情，誠懇地對沈勇點了點頭。

　　「慢……慢著！」

　　張容終於回過神來，漸漸弄清楚這是到底怎麼的一回事。

　　「勇，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了？為什麼要問佢喜不喜歡我啊？你……」

　　「妳先冷靜……」

　　沈勇看到張容的反應如此激烈，臉上仍然保持著原本的表情。

　　但是在張容看來，這只是沈勇強自做出的模樣，他的心絕對比檸檬更酸。

　　她看得出來。

　　「我已經不可能給妳幸福了……」

　　「怎麼還在說這個啊？剛剛在門外還不夠清楚嗎？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麼啊！只要和我在一起，能給我和你在一起……這……這就足夠了。」

　　無論這番話是由一個女人的嘴巴說出是多麼的害羞，但張容為了自己，她不得不去爭取。

　　不是她看著他那張勉強堅持著，不想露出任何動搖的表情的沈勇，她的心也酸得很。

　　「不可能幸福的……我不可能再給到妳幸福，我這個人太自私，而且太沒膽了，無法給妳任何幸福的……」

　　說話間，沈勇流露出的是無限的愧疚，堪如堤壩崩缺，一發不可收拾。

　　「幸不幸福是我說了算的，既然我都說可以了，為什麼你要這樣……」

　　張容無法放心，她很清楚自己，能夠等這麼多年，也是這個原因。

　　她是真心喜歡這個男人的，當初不惜年齡之差也決定付托終生，當初因為一個現在看來是個無謂的爭執而分開，此情依然不變。

　　因為是自己喜歡，是自己的選擇，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改變。

　　但是眼前呢？不是自己不要對方，是對方想要遺棄自己。

　　不，在張容看來，沈勇並不是想遺棄自己，她看得出，他還緊張自己，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嘴巴上會如此說著。

　　甚至，竟然要第二個男人來……

　　其實張容想深一層，也有一點點明白，但就是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沈勇會有這樣的情緒，這樣的感覺。

　　她回想起的，是當初相識時，那番相見又不敢相愛的交往。

　　確定了自己對對方的心意，可是始終年齡的巨大差距，別說不為別人所接受，就連當事人，其實也有過一番掙扎。

　　到底最後是因為一個怎樣的契機，兩人把自己的心意和盤托出，一起跨越最後的障礙，張容仍然記得清楚。

　　當年的你，又怎會像現在般懦弱呢？

　　張容，只能在心中如此感歎。

　　眨眼十載有餘，自己一直期盼的，自己一直等待的，換來是這樣的結果，實在不知道應該以怎樣的心情去應對。

　　種種複雜的思緒在張容的心裡迴轉，可是現實的時光永不會停下來。

　　「抱歉……當年是我的錯，現在也是我的錯……這個錯，從當年我沒有勇敢向妳承認，逃避回到大陸，就沒辦法原諒自己，我……我實在沒有面目再待在妳的身邊。」

　　張容只是覺得，自己有點傻，眼前的沈勇，並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沈勇。

　　沈勇甚至愧疚得不敢直望張容。

　　而張容也只是沉默不說話，此刻已經無話可說。

　　「我……我覺得李京這個人很不錯……」

　　對於沈勇這句說得斷續的話，張容不禁冷笑了一聲。

　　「覺得自己不行，就把我推到另一個你認為行的人嗎？」

　　沈勇這句話，其實是一個霹靂打在了她的心上。

　　當年年輕的自己如此深愛、深信這麼一個男人，還把女人最漂亮的時間都犧牲用來等待，卻換來此刻的結果。

　　是自己甘於活在幻想之中，還是現實就是自己的幻想？

　　張容暗自搖了搖頭。

　　氣氛因為她的話，變得僵硬。

　　「倒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活得幸福不就好了嗎？對與錯，真有那麼重要？」

　　李京突然說話，一副讓張容感到不舒服的模樣。

　　似乎是女人的直覺，她對李京感覺到一股寒冷。

　　也許是因為沈勇的緣故，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

　　只不過這一夜，張容已經從美夢中醒來。

　　一下子，從這少女夢中醒來。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雖然這裡是她的家，可是她此刻不想和這兩個不可理喻的男人待在一起。

　　當然，是在她眼中不可理喻。

　　甚至，多待一刻都覺得嘔心。

　　她只是一個都市中的小女人，要決絕也是可以很決絕的。

　　她沒回答李京的話，二話不說就回房間穿上了大衣，連手提包也沒有拿就離開了家。

　　屋內剩下已經看不出有何表情的沈勇，以及臉色有點差的李京，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張容沒興趣理會。

　　突如其來的暴雨已經停歇，空氣的清新帶著冰涼的感覺沁人心脾。

　　雖然寒冷，但不失為一個良夜。

　　在街上四處流連，並不是張容喜歡的做法，她選擇到了附近的海邊。

　　雖然是個令人不得不顫抖的寒夜，又加上一場倒水般的大雨，但是都無阻年輕人的情趣，在這海邊相依漫步。

　　彷彿，只有張容是一個人。

　　不，對她而言，不用這麼想。

　　她發覺褲袋裡有一盒東西，拿出來後不禁一笑，至少這寒夜，還有這十多年來陪伴自己的老伴。

　　從中抽出了一根香煙，以火機擦出了寒夜中的星火，吐出一絲似是不曾存在的煙。

　　對著茫茫無盡的大海，一口一口地抽著。

　　這夜，她不會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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